凡煙小說

第21章 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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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念昨夜終究是淋了雨。

晚上又胡亂做了一夜的夢。一會兒夢到時易打了人, 進去坐牢,她在高墻之外哭天喊地,一會兒又夢到坐牢的是自己, 且在獄中生下了孩子,醫生將孩子抱進她的懷中, 辛念定睛一看, 嬰兒與時易竟有七八分相似。

“啊——”

辛念在五六點的時候猛然驚醒,心跳劇烈。

她還未完全從夢中清醒,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仿佛那裏真的孕育著一個小生命。不過一瞬, 辛念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立刻羞得全身熱起來,她把頭埋在被子裏,雙手隔著被子敲自己的腦袋。

然後嘀嘀咕咕地罵自己,“你有神經病啊。”

沒睡好, 因此她的病情在周二愈發嚴重, 但實在不願落下太多的覆習進度,於是只休息了一天, 第二日就拖著病體按時上學。

下午最後一節恰巧是體育課, 班主任本已經準許辛念提前回家,但她卻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裏不肯離開。

她頭腦發脹,難受不已, 趴在桌上, 心裏卻一直在想著時易。

辛念還是放不下期待。

也許他今天會來呢?

也許他沒事呢?

也許他根本就沒有生自己氣呢?

這樣想著, 她漸漸睡去。

“哎, 辛念, 辛念?同桌?”

辛念迷迷糊糊地醒來, 睜眼便看見同桌的臉。

“你怎麽在這兒睡著了,放學啦!”

“哦。”辛念揉揉眼睛,慢慢擡起頭來,喝了半杯水後,收拾書包離開學校。

今天奇怪,校門口沒有趙曉佳的身影,辛念在她平日裏經常等自己的地方站了一會兒,不見人來,便獨自往車站走去。

意料之中的,時易也沒有來。

辛念倍感失魂落魄。

幾站之後,她幸運地在公車上尋了個座位。晚上發熱正是最厲害的時候,辛念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覺得舒服無比。

路上堵車,公車開得緩慢,搖搖晃晃的,辛念很快再度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辛念在吵嚷中醒來。

“姑娘,快醒醒,這不是睡覺的地方啊,到終點站了,你該下車了。”

辛念慢慢醒來,冷氣從腳底竄來。

司機師傅在她旁邊,歪腰拍拍她的肩膀。

辛念還糊塗著,微微一驚,下意識將書包抱緊,讓自己更有安全感一些。

她的目光越過師傅的肩膀,看見窗外陌生的街景。

頓時全身繃緊,“這、這是哪裏呀?”

師傅說了個地方。

辛念一聽,欲哭無淚。她在燕城活了十七年,從來沒來過這裏。

司機見她一個穿著校服的小姑娘,嘆聲道:“時間還不算晚,末班車還有一個多小時才結束,你再坐回去吧。”

辛念低下頭,“謝謝叔叔。”

說完她跳下公車,跑到路對面,等待反方向的公車。

回到塘北街,早已經是近一個小時之後了。

夜色蒼茫,黑雲陰沈。

辛念耳邊嗡鳴不斷,胸腔中似有一團火在燃燒,雖然難受,但她此刻顧不得這些,心裏只是期盼著父親的心情能夠好一些,別再將氣撒在自己身上。

辛念揣著一顆戰戰兢兢的心臟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過樓下那家名為“廢鐵”的修車鋪時,門正巧開著。因這家店開門一向憑心情開門,辛念便下意識偏頭往裏看了一眼。

不過一眼,辛念就慢下腳步。

雖然裏面燈光大亮,辛念逆光看不清晰,卻依稀可辨此人的矚目。

他站著,慵懶地靠在櫃旁,一雙長腿隨意交疊。那人正抽著煙,修長的手指夾著煙卷,輕煙濃霧慢吐,淩厲的五官在煙霧下若隱若現。

煙霧輕卷,撩撥辛念的心臟。

她竟是一動也不動。

“時、時易?”

辛念不可置信。

那人慢慢將手放下來,一張俊臉漸漸清晰。

被煙燎過的嗓子含著沙啞,時易開口低沈,“你幹什麽去了?”

真的是他。

辛念張了張嘴,還沒開口,眼淚先掉下來了。

她抽抽搭搭,猶豫了一下,踏進修車店,顧不上想別的,只是要察看他是否安好,“你手腕怎麽了?”

時易微楞,低頭,左手搭在右手手腕輕輕轉了一圈,“沒事。”

辛念吸了一口氣,小聲道:“你又打架了。”

她眼含悲傷,擡頭看著時易。

辛念亮晶晶的眼睛最是好看,像是會說話,能將她的所有情緒暴露出來。

時易別過眼,冷然道:“不就是因為我會打架,你才找上我的麽?”

“……我沒有。”

人家都說女孩子的眼淚是珍珠,但辛念的淚珠總是跟不要錢似的往下掉。其實,她很少當著別人的面哭。

但時易是例外。

辛念此刻紅彤彤的臉蛋與秋末初冬的天氣格格不入。因為發燒,她的臉色異常紅潤,眼眶也是紅的,看著愈發楚楚可憐。

她垂著腦袋,感受到身前落下一片陰影。

是時易在慢慢朝她走來。

辛念擡起眼,看見時易微頓,然後忽然擡起手。

她下意識縮起脖子。

前十七年的生活讓她對這個動作懷有深深的恐懼,不論面前是誰。

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是覺得對面人要打她了。

那只綁著砂帶的手一點點向辛念靠近。

她睫毛輕抖。

在時易冰涼的手背觸碰到她的眼底時,清冽的感覺瞬間席卷辛念的全身。

她戰栗不止,卻是因為很難體會到的安心。

時易的手背劃過她的臉頰。

一下,又一下。

直到將她的淚水蹭掉。

他低下頭,淡淡地問:“你哭什麽?”

辛念抽著傷心,“……我害怕。”

“怕什麽?”

昨天那個阿姨的話語始終籠罩在她的心頭。

但辛念卻說不出來。

她顧左右而言它,“我坐過站了,害怕自己回不來。”

“……”

時易勾起嘴角。

辛念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問:“你消氣了?”

時易哼了哼,沒說話,找了個地方坐下,他坐姿懶散,看著辛念此刻像個做錯事的小媳婦一樣。

他忽然心情大好。

卻說:“還沒。”

“那怎麽辦?”

時易挑起眉毛。

辛念嘆口氣,坐在他旁邊,“我什麽都不會,難不成還能幫你去打架?”

她一坐下,時易就感覺旁邊放了個小火爐似的。

偏頭問:“你怎麽了?”

“嗯?”

“發燒了?”

辛念摸摸自己的額頭,“有點兒。”

“回去吧。”

辛念睜大眼睛。

“今天的事兒,以後再說。”

辛念確實難受得厲害,點點頭,就要往門口走時,忽然想起什麽。

“你怎麽在這裏?”

“——我是說,你怎麽在這家店?”

時易擡起下巴,笑起來,“我都在這兒很久了,你一直沒看見我,我能怎麽辦?”

“真的?可是這家店總是不開門,我也沒什麽機會呀。”辛念雖然嘴上這麽說,心中卻是欣喜的,她暗自道:“原來自己跟時易還有這層緣分吶。”

她揚起一張笑臉,揮揮手,“那我走啦。”

“等等。”時易忽然開口,“你手怎麽了?”

辛念立刻捂住自己的傷口,一言不發。

時易掃視一眼她那貼著創可貼的手,站起身,彎腰從櫃子裏面的架子上拿出一個東西來,放在臺面上,“拿走。”

“什麽呀?”辛念走過去,拿起紅色盒子,眼睛一亮,”護手霜?“

“是你買的?”她擡起頭,看著時易。

“撿的。”

時易懶洋洋地說。

辛念一張巴掌臉皺起來。

“行,不要是吧,不要還給我。”

“才不要!”辛念一把將紅色盒子抱在懷裏,“都已經給我了,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她說罷又摸摸盒面,笑著說:“謝謝你哦,時易。”

時易勾勾嘴角,“走吧。”

“拜拜。”

辛念一路跑回家中,還沒開門,就聽見裏面的爭吵聲。

或者說,是辛建勇單方面的暴怒。

她殘存的笑容僵在臉上。

輕輕推開門,父母正在客廳中。

辛建勇臉色鐵青,陳敏坐在沙發上,默默流淚。

父親脾氣不好,而陳敏溫順,很少與他爭吵,但辛建勇一旦控制不住脾氣,便會控制不住自己地大聲謾罵。陳敏很少回嘴,只是哭泣。

突然的暴怒總是毫無理由,有時是因為洗過的衣物不知道被陳敏塞進哪裏,有時是陳敏沒有為她買回滿意的煙……有時幹脆單純是因為他在工作中受了領導的氣,回家需要發洩。

每到這時候,全家都跟著遭殃。

辛念大氣也不敢出。

八歲的辛浩洋天不怕地不怕,卻也恐懼父親罵人。家中凝重的氣氛讓人難以喘息。每一次提高音量的怒吼都在擊打旁人的神經。

他開始嚎啕大哭。

各種令人煩躁的聲音在這個擁擠的房子中碰撞著。

擠掉了讓人呼吸的空氣一樣。

辛建勇愈發不耐。

陳敏趕緊道:“辛念,把洋洋帶進你屋裏待一會兒去。”

辛念擔憂地看著陳敏。哪怕知道母親很是偏心,她也不願意看到她被父親傷害。

但辛念幫不上忙,她只能去拉辛浩洋的胳膊,卻被他一把甩開。她不願跟他爭執,就一個人回了自己的臥室。

外面的聲音震得地板顫抖。

辛念看著窗外,一陣恍然。

方才,不過幾分鐘之前,她在樓下抱著時易送給她的護手霜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此刻,這些假象就被父親的咆哮瞬間撕碎。

辛念閉上眼睛,覺得好累。

她捂住耳朵,卻怎麽也堵不住父親的聲音。辛浩洋的哭聲更大,辛念也跟著感到害怕起來。

辛建勇的每一次發火都能讓辛念崩潰,讓她透不過氣來,讓她被沈沈埋入恐懼的深淵。

她把額頭貼在書桌上。

“啪!”

“噠!”

“啪!”

忽然,耳邊傳來有規律的聲響,辛念迷茫地擡起頭,感覺得窗戶在震動。她怔怔的,這才意識到,是小石子砸到了上面。

辛念撐在桌面上,探身向下看。

是時易。

他手裏篡著吉利石子,像是扔飛鏢一樣地往這邊砸來。

辛念不由得露出笑容,趕忙打開窗戶,把頭伸出來。

夜光下,時易沖她笑,“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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