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和在姬含雪冷漠而毫無綺念的揉搓中洗完了澡。

力道該說不說, 有點大。

他懷疑姬含雪在伺機報覆。

一晚上過去後，距離茶樓小二所說的緣定日只剩下三天，不夜城開始有了節日氛圍，街上不少店鋪掛上了紅色的燈籠、地面和窗臺上擺著大紅的曼珠沙華。

在鬼族統治下的不夜城, 曼珠沙華不是什麽晦氣的忘川之花, 而是類似於玫瑰一樣極受不夜城人喜愛的、象征生死不渝的堅貞之花, 家門口擺上這個, 表示對鬼王愛情的祝福與對其統治的信任。

陳和從街頭望向街尾，大紅一路鋪開, 如兩條蜿蜒不絕的艷麗紅綢, 等待著迎接一位女子的盛裝而來。

“鬼王這是把每一年的結婚紀念日, 弄成自己的大婚之日啊！”

陳和語氣唏噓，不知該感慨鬼王的深情還是嘲笑她的天真, 每年這麽來一次, 愛人已死的鬼王真的受得了嗎？

姬含雪也看著這條由紅色的曼珠沙華與大紅燈籠鋪成的漫漫長路, 眼神卻並非感慨或是漠然，而是淡淡的諷刺。

只怕整個不夜城的人都沒有想到，這條由祝福與虔誠鋪成的紅路, 會在一片殺伐之聲中墜落、雕零, 最後與鮮血融為一體, 看不清最初的模樣。

“姬含雪, 你在想什麽？”

陳和又買了一包香腌肉幹, 放在嘴巴裏嚼個不停，餘光瞥見姬含雪神情，不由得問了一句。

姬含雪微微擡起唇角：“在想一件好笑的事情。”

“什麽好笑的事？”陳和邊嚼邊問, 嘴巴裏還包著肉幹。

“不夜城, 就要被修羅族踏平了。”姬含雪淡然道。

陳和鼓個不停的腮幫子, 停下來了：“你說啥？”

“修羅族剩餘的人已經埋伏在不夜城周圍，城中鬼王的軍隊也已經整合過半，正準備接應自修羅洲凱旋歸來的將士們，這裏很快就會變成一片血海。”

姬含雪對小貓沒有隱瞞，將自己知道的前世消息隨意透露，語氣十分平淡。

正如他口中所言，這場戰鬥，早在他們來到鬼洲之前已經醞釀起來，無論是已經將修羅洲攻下大半的鬼王、還是孤註一擲繞後一擊的修羅族，都不可能因為任何人、任何事停下，事情已成定局，所以他說起來也沒有太大起伏。

這是他前世就已經定下的事。

前世他來到鬼族的時候，修羅洲已經被鬼族占據、不夜城坍塌成廢墟，因為鬼王的去世，再也沒有重建，他的那些鬼族下屬，提起不夜城都是懷念童年的語氣，時間距離不夜城之戰已然過去多年。

這一世倒是湊巧，正好趕上了不夜城坍塌前夕，可惜這慘烈的一戰依舊避免不了，就連後來成為鬼王的他也無法阻止。

陳和咽下最後一口肉，語氣滿是震驚：“你不早說？”

“沒什麽好說的，這不是我們能阻止的。”

姬含雪也是看到這長長一條紅色街道才確定自己所處的時候，也瞬間便知道自己不可能阻止這場悲劇，然而看小貓模樣，對方果然想救這一城人。

“阻止什麽啊……你忘了我們來找什麽的了嗎？”陳和焦急地提醒他。

姬含雪這才想起，這一次的不夜城與上一世不同，多了一個輪回之主在其中渾水摸魚，他反應過來道：“祂想殺了鬼王？”

鬼王在這一世、這個時候，還沒有死！

他雖然不清楚鬼王的實力，但一個能帶領鬼族打下修羅洲的人，身上不可能沒有帝氣，這就是輪回之主最想要的東西。

“我說怎麽找不到輪回，原來跑到最安全的地方躲著了！”陳和氣憤道。

不夜城裏哪裏最安全、最不可探測？

毫無疑問，就是位於城中心的鬼王殿！

“我現在給師父他們傳訊。”

姬含雪反應過來之後，也猜到了輪回之主的意圖，立刻給另外兩人傳訊。

明心二人回得很快，但卻不是關於輪回，而是另外一人。

“陸凡找到殺他父母的人了，正跟著對方潛入了鬼王殿中，我跟不上，你們看是不是直接過來。”

陸凡找到了滅族仇人？

姬含雪回憶著前世情況，明月仙君一直到他死時都沒能找到殺害父母之人，現在看來，大概是早就死在不夜城之戰了。

這一世倒是巧合，對方就在不夜城中！

“我們現在過去！”

陳和湊過去回覆了明心，和姬含雪一同往城中心的鬼王殿而去。

……

不夜城，鬼王殿。

白日裏飲酒歡宴的中殿關上了所有門窗，只有正中央一根巨大的白色蠟燭照亮四周，明明沒有風，蠟燭上的火焰卻輕輕搖曳著，照得殿內越發森然。

四十名穿著黑色甲胄的將士跪在殿中，額頭皆點綴著漆黑鬼印，身上環繞著似有若無的黑色霧氣，身形恍惚若夜鬼。

這偌大的殿內，唯有一人色彩鮮明，正站在四十名將士的正前方，單手負於身後，白衣飄飄若仙，額頭光潔白皙。

“如果不是親手確認過你的血脈，連我都不敢相信，你竟是我鬼族之後。”

他身後，同樣一身披甲的鬼王慢慢靠近，身上同樣繚繞著霧氣，不同的是，她身邊的霧氣漆黑如子夜，不像殿中這些將士若有若無，整個人幾乎是夜的化身。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這大概是因為……我身上大部分血脈，都來源於修羅族。”

修羅族！鬼族幾百年的死敵！

這個男人竟然就這樣說出了口，神情毫無畏懼之意。

鬼王看著他側臉如藤蔓、又如惡咒般蜿蜒的魔紋，眸子瞇了瞇，語氣忽而冷淡：“是啊，你這臉上的修羅紋，倒是繼承了個八九不離十。”

白衣男子看了她一眼，並不接話。

臺階下面跪著的鬼族將士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一樣，既不對白衣男子的修羅血脈身份有任何異議，也沒有在鬼王感慨之時擡頭張望，就好像沒有靈魂的傀儡一般。

鬼王似乎只是隨口一感慨，沒得到回覆也不在意，很快轉過身對鬼族將士道：“修羅族的最後一支赤紋修羅軍，現在就在城外，修羅洲只剩下了青紋以下的二等修羅；只要我們能出城，就能繞後包圍整個修羅洲，從此瀚海上三洲，我鬼族獨占其二，踏平九州指日可待，爾等可願隨我出戰？”

“為鬼族稱霸九州而戰，吾等自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四十名鬼族將士依舊沒有擡頭，但聲音鏗鏘有力，被霧氣緊緊包裹，沒有傳出殿中分毫。

白衣男子靜靜站著，既沒有參與進四十人的呼喊聲中，也沒有對鬼王的號召做出任何反應。

“很好，那麽接下來，諸位知道怎麽做了！”鬼王冷漠道。

四十人頓時分成兩大列，左側的人依舊跪在原地，右側則是直膝起身、轉身往殿外走去，身形融入到黑暗裏，看不分明。

這走了的二十人，就是要帶著特意挑選出的五階鬼驚將士、秘密奔赴修羅洲戰場；而剩下的二十人，則是隨著鬼王，在這即將被包圍的不夜城中，死戰！

白衣男子亦屬於留下來的一批。

“抱歉了，雖然你已經證實了身份，但是我得為鬼族負責，你先跟著我們守城，等到時機合適，我自會送你出城。”

鬼王不似前日和藹模樣，聲音冷冰冰地決定著白衣男子的命運，似乎她先前那些教導對方拉攏大公、平衡諸侯勢力的時光從未存在過似的。

白衣男子就像是什麽都沒察覺到一樣，隨意點頭，溫聲道：“應該的。”

鬼王的臉色溫和下來，顯然對他的反應很滿意，然後大概是出於愧疚，多問了一句：“對了，你那天說有東西丟了，現在拿回來了嗎？”

白衣男子唇角微勾：“快了。”

已經到鬼王殿外了，與他的距離不遠了。

“那就好，最好在大戰前解決這件事，別留有遺憾。”鬼王說。

白衣男子可有可無地點頭。

大戰前？這一戰能不能打起來，還兩說呢。

他那法器的另外半個主人，似乎是個心軟的家夥，明明不關他的事，楞是追著他的印記，一步步走到了這裏。

這不夜城的結局，大概也被那個重生的鬼族透露過去了，眼見城裏即將血流成河，對方大概率不會袖手旁觀。

真是麻煩啊……

白衣男子下意識摸了摸臉，他想，這張臉很快就不能用了，他還得再找一個受得住他力量的身體作為模板重新覆制，這一時半會兒，該找誰好呢……

嗯……就這個好了。

白衣男子唇角微揚，暗紅色的眼眸中，極快閃過一抹幽深純粹的藍，像子夜時分的瀚海，寧靜而深邃。

……

陳和兩人在鬼王殿外的渡鴉林裏見到了明心。

鬼王殿雖然建在不夜城中心，但為了安全、也為了凸顯威嚴，殿外沒有任何建築，而是圍了一圈漆黑的囚鴉林。

林子上空始終被黑色枝丫交叉掩蓋，裏面遮蔽一切與天道有關的力量，連靈力的調用都十分困難，是一道很好的防護線。

陸凡有玉佩老者指點，已經尋到方法潛進鬼王殿，但他顧不上明心，而且留下一人在外面接應也很有必要，所以明心退回到了不易追蹤的囚鴉林裏。

“殺害陸凡親族的人看起來在鬼王殿中身份不一般，都不用亮令牌便能隨意進出大殿，而且今天的鬼王殿看起來有些過於寂靜，陸凡很可能會有危險。”

明心對兩人說了自己的猜測，看著不遠處的鬼王殿，心裏很有些擔憂。

“過於寂靜？你確定嗎？說不定鬼王殿平時就是這樣。”

姬含雪忽然道。

“我確定，我修習《諸天破魔訣》，能感受到四周氣息變化，這鬼王殿再怎麽平常，裏面總該有鬼族在生活吧，但我感覺那些氣息都變得虛無起來，像是被刻意隱藏了。”

“不好，不夜城之戰，很可能早在緣定日的前三天就已經開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走親戚，必須早起，強制性治療拖延癥(0―0)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