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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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一概是‘不冷不熱,不溫不火’!”

纓絡聽了也覺好笑。

誰知這話說了不到三日,雙花便見識了三奶奶“餵燙飯”的情形

起事皆因雙花屋裏的窗紙有些臟了、不透凈,她這日閑了無事,便想著自己新刷一層。可巧小廚房幾個竈臺都占著,她便端了一小鍋面去大廚房借火

大廚房共五個竈臺,四處熄了火,只一處竈上咕嘟著一只小砂鍋

打漿糊不過一時半刻的事,雙花也未多想,上前就把砂鍋端了下來,正好雲思屋裏的丫頭小杏兒從外頭進來,一眼瞧見她的砂鍋放在地上,登時便急了,指著雙花鼻子道:。

“你好大的膽子!你知這裏頭是什麽,就敢自作主張拿下來?”

雙花跟著纓絡,從來也不是個沒脾氣的。但纓絡早早囑咐了在這裏當小心出事,輕易莫與人起爭端。當下忍氣問道:“是什麽?”

小杏兒厲聲道:“這是三奶奶補身子的乳鴿,裏頭擱了十幾位藥材。大夫特特囑咐了不能離火,一離火藥力就洩了!你惹了大禍,還不跟我去見奶奶呢!”

雙花辯道:“我剛剛才拿下來,既是不能離火,有你指責我的工夫,早就該端回去!”說著將漿糊端下,把小砂鍋重又坐在火上。

小杏兒道:“你說得好輕巧。已是離了火,你敢又放回去哄奶奶不成?這鴿子吃下去,奶奶身子吃虧,肚子裏的哥兒受罪,豈是你擔待得了的?”

雙花道:“不過一句話的工夫,何至於就說到奶奶身子吃虧、哥兒受罪上頭去?若果然這般厲害,你就該寸步不離地守著,為何你現這般閑在四處亂走?”

話未說完,小杏兒已然拉了雙花的手要向外去:“好啊,你倒渾身是理,咱們奶奶面前說去!”

雙花也生了氣,掙開了道:“你休要拿著雞毛當令箭,去就去!你離我遠些,我自己走去!”

兩人拉拉扯扯到了雲思房裏,後頭看熱鬧的丫頭婆子跟了一路。雲思已算當家,正聽幾個管事的媳婦回話,聽外頭吵吵嚷嚷,皺眉問道:“是怎麽了?”

小杏兒揪著雙花衣服走進來,還不及說話,雙花搶著道:“三奶奶,小杏兒……”

雲思臉一沈,打斷道:“沒規矩!”

雙花臉色一白,咬住了唇角。雲思看也不看兩人,接著方才的事問一個媳婦話。待話問完了,眾媳婦退下,才轉過頭來,看一眼小杏兒道:“你先說!”

小杏兒得意地看雙花一眼,添油加醋把方才的事說了一遍。

雲思聽完了,聲色不動,向雙花道:“你說!”

雙花恨恨瞅了小杏兒一眼,也將前事說了一遍,卻是不添不減實話實說。

雲思聽完兩人說話,喝了口茶道:“小杏兒擅離職守,伺候差事不勤謹,該罰!”

小杏兒臉色一黯,委委屈屈跪了下來。

雙花還不及揚眉吐氣,只聽雲思又道:“雙花,你初來乍到,原該行事小心,卻為何如此輕率糊塗?現那鍋裏燉著的是我的東西,倘若是太太或是老爺的補品,又該如何?”說罷向站在一旁的瀟瀟道:

“去把蘇姨娘請來!”

瀟瀟答應一聲去了。雙花有些忐忑不安地看著雲思。此時回事的雖已退下,但雲思房裏四五個丫頭都在那裏,臉上分明都是瞧好戲的神情。

瓔珞昨夜睡得晚了,正在榻上補眠。瀟瀟也不待珊瑚通報,徑自進門,站在床邊居高臨下高聲道:“我們奶奶請姨娘去一趟!”

瓔珞給嚇了一跳,待回過神來,瀟瀟已揚長而去

外頭瞧熱鬧的人雖多,可沒一個是瓔珞房裏的。瓔珞不知出了何事,胡亂挽了挽頭發便匆匆向雲思這裏來。

一進門就知不對,雙花直挺挺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一旁跪著個小丫頭不認得,只模糊記著好像是雲思房裏的。

另有四個大丫頭站在雲思身後,見她進來,各自蹲身說道:“姨娘好”站起來後一個丫頭撇了撇嘴,說了句什麽,其餘幾個便都掩口偷笑。話音雖輕,瓔珞仍聽得清楚:。

“大天白日,頭也不梳,裝這副樣子給誰看?”

瓔珞腦中轟然一聲,登時便紫漲了臉。

雲思卻似沒聽見一般,如平常一樣淡淡道:“給姨娘搬個凳子來。”

一個著月白衫子、十七八歲的丫頭越眾而出,搬了個凳子放在瓔珞面前,彎腰時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瓔珞看得清楚,正是方才說話的那一個

瓔珞坐了,勉強打起精神來笑道:“奶奶叫我,不知有什麽事?想是雙花犯了什麽過錯?”

雲思道:“不是什麽大錯,不過我想著,開頭規矩立得好,以後方能省事,所以特為叫了姨娘過來。”說罷便將前事慢慢說了一遍,倒是不偏不倚,並未屈了雙花

“雙花是你房裏的人,自然該你教導”,雲思說道:。

“只如今這府裏是我當家,上上下下幾百雙眼睛看著,我也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一處疏漏了落下話柄。”

“今日這事,小杏兒有不對的地方,我已說了罰她。雙花該如何處置,就由姨娘做主。倘若姨娘念著‘不知者不為罪’的話,願寬宥她年紀小不懂事,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但不論怎樣,須記著‘下不為例’四個字,姨娘你說呢?”

瓔珞不待她說完便已離座站起,雲思話音剛落,她即躬身說道:“此事錯在雙花,我回去定然重重責罰。事無規矩不立,家無規矩不興。奶奶說得很是。”說罷問地上跪著的雙花道:“你可知錯了?”

雙花低頭道:“奴婢知道錯了!”說罷又向雲思磕頭

雲思點頭道:“既如此,姨娘便帶她回去好生管教罷。”

瓔珞施禮退出,雙花忙從地上爬起來跟在後頭

雙花一路忍氣,好容易進了自家院子,腳一跺便要抱屈,瓔珞忙止住道:“有話回屋去說。”

雙花四外看了看無人,低聲嘀咕道:“可惜了一副好坯子,更可惜了生在大戶人家做小姐,最最可惜了還嫁進……”

瓔珞回頭瞪她道:“住口!”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小丫頭們都各自有事,翡翠端了茶來便下去了

雙花迫不及待道:“姑娘,‘人善被人欺’,這是你素日常說的話。她今日明擺著是要拿我立威給姑娘看,你倒一味退讓,往後她還了得?”

瓔珞道:“不是退讓,雙花,今日這事,你的確冒失了。”

雙花急道:“就算我有錯,也是小杏兒的錯大些……”

瓔珞道:“如今且不說小杏兒,就只李雲思方才那篇話,你細琢磨,可有一句駁得動?”

雙花道:“我正要跟姑娘說這個,這女人好生厲害,明明無理的話,到了她嘴裏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姑娘,咱們跟她鬥,可得多生幾個心眼子。”

瓔珞搖頭道:“世間的道理千千萬,本就不是全給咱們預備的。你能說出十條道理,她未必就說不出十一條來!家務事清官難斷,從來便是如此。”

雙花氣急敗壞道:“那難道咱們就這樣算了不成?你聽她屋裏那些丫頭說的哪裏是人話!姑爺回來,我必告他知道。”

瓔珞卻道:“她說話時我也氣得受不得,可現下我已不氣了。雙花,這樣的話,咱們從前聽得還少麽?”

35 雪團

雙花神色一變,如有所動。

瓔珞點頭微笑:“若是哪一日沒人這般煞費苦心不遺餘力地拿話糟踐咱們了,你就該哭了。此刻哭,可還早了一點!”

雙花低了半刻頭,終是心有不甘,又問了一回:。

“那……就這麽算了?”

瓔珞道:“這事先別跟秦嘉說,我有我的道理。你也收斂些,往後做事不可莽撞,謹慎些兒沒過逾的。”

這日是三月十一,瓔珞過門第十二日頭上——正室夫人與姨太太首回交鋒,闔府上下都擦亮了眼睛豎直了耳朵等著看秦夫人與秦嘉的反應。

誰知秦夫人只推不知,全未問及。

秦嘉當日回府已是深夜,在瓔珞房中耽了兩個多時辰便又上朝去了,亦是只字未提。

上頭既無風,底下也便翻不起浪,眾人私底下議論了些日子也就沒了興頭。

如此數日無話。

進了四月,忽一日,秦甘草在蘇州為官的門生進京述職,給老師帶了幾匹上好的宋錦。

東西送進來,秦夫人自留了一匹做衣裳,餘剩的給了三位兒媳一人兩匹,又特為賞了瓔珞一匹,是“水粉地折枝花蝶雜寶錦”

雙環拿了東西送來,向瓔珞道:“夫人說蘇姨娘生得白,最用得著這樣嬌嫩的顏色。”

瓔珞忙拜謝了,又要跟著雙環去給秦夫人磕頭。雙環忙止住道:“夫人已歇下了,明日去罷。”

瓔珞便叫雙花倒茶,雙環也不客氣,端起就喝,笑道:“我走了好幾處,早就口渴——咦,這茶似有股什麽味道似的……”

她砸著嘴品那味道,瓔珞但笑不語。

片刻,雙環喜道:“是荷香!”

瓔珞笑道:“正是荷香。我拿好茶葉使紗布裹了,選那日麗風清的天氣,系在荷梗上一天一宿——其實也沒多少味道,好玩罷了。”

雙環道:“誰說沒味道,香得很哪。這法子也別致有趣,蘇姨娘,你可有多的?這茶太太敢保愛喝,我帶些回去?”

瓔珞便道:“有是有,只不算新鮮了。若太太瞧得上,過幾日我新制了送去。”

雙環連連點頭。又痛喝了一碗,使絹子擦擦嘴笑道:“叫姨娘笑話——晌午吃得鹹,渴壞我了。”說著便向外走,踏出門卻又回身道:“險些忘了,明日制衣坊來人,姨娘想要什麽花樣,提前想好了。”

到了第二日,制衣坊卻並未來人。

內廷傳出消息,皇後薨逝!

紫禁城哭聲震天,遍京城白幡如海!

本朝帝後情篤,聖上大悲,親筆撰寫祭文,中有“內治虛賢,讚襄失助,永言淑德,摧痛天窮”之句。

禮部深谙聖意,又請旨喪禮破格:在京軍民百姓二十七日中摘冠纓、服素縞;一月內停嫁娶;百日內禁作樂……

秦府娶親未過百日,大紅喜字仍隨處可見,如今一律撤下;紅燈籠換了白紗罩,一應不必要陳設飾物皆收起不用;女眷不盛妝、男子不剃發……

各房各處亦各自忙起。

瓔珞自在房中與雙花、珊瑚收拾衣物首飾,除青灰皂白四色俱都收起,首飾亦只留銀飾。

翡翠與小滿等在外間拾掇陳設器物:金碧輝煌一架嶄新的自鳴鐘塞到櫃子深處,字畫古董花瓶雀羽等能遮的遮、能擋的擋……折騰了整整一日,秦夫人派了個老婆子來查看。直待她裏裏外外瞧了問了,最後點點頭去了,這才算完。

大殮後,各部院大臣俱須至本衙門齋戒,以十日為期。是以秦甘草與秦嘉一時都回不得家。

府內因諸事從簡,秦夫人又屢戒各房:無事不得亂串。因此瓔珞倒覺安靜。日日只看書繡花,等著秦嘉回來而已。

不想就在這十日中,便又出了兩件事。頭一件說大不大,二一件說小不小!

頭一件,還是雲思那個瀟瀟——失落了一個吊墜兒。極小,卻是一塊好翠。說原是在李府時老太太賞的。

尋了四五日尋不出來,這天早晨小滿去雲思那裏找瀟瀟領頭油,出門時聽她高聲大嗓兒說了句:“咱們原本過得好好兒的,從沒聽誰說丟過什麽。如今府裏來了外人,直是烏煙瘴氣什麽妖魔鬼怪邪性事兒都出得來!”

小滿氣得幹瞪眼,回去又不敢跟瓔珞說,只得背地裏跟雙花嘀咕。雙花也無計可施,兩人咬著牙你一句我一句狠罵了瀟瀟一通算完。

第二件事卻非同小可。

雲思另一個丫頭叫做流雲的,竟不報雲思知道,一個刁狀徑自告去了秦夫人那裏。

說聽見蘇姨娘背地裏教那白鸚鵡說:“哥兒掉了!”

秦夫人雖半信半疑,卻也臉色鐵青,當即便命叫瓔珞

瓔珞到了上房,聽流雲把話一說,又急又氣又冤,又覺匪夷所思。在袖裏攥著拳苦苦忍著,眸中寒光四射逼視著流雲,竟嚇得她倒退了一步。

秦夫人又命人將鸚鵡提來。

一屋子人圍著看,那鸚鵡嚇得語不成句,說了些什麽誰也聽不清。直到午間,瓔珞才猛然想到一事,叫人將鄰居王家的鴿子抓了一只來放在鸚鵡面前

鸚鵡一見鴿子,拍拍翅膀叫道:“鴿子叫了,鴿子叫了!”

秦夫人臉色大變。

瓔珞從容回道:“鄰家這群鴿子每到傍晚必飛來府裏,這小畜生聽慣了鴿子叫,又常聽我們說起,便學會了這句話!太太明鑒,並不是我安了壞心詛咒三奶奶。”

流雲依舊不服,秦夫人厲聲斥責了她一番,罰去大廚房幫廚一月。

鸚鵡雖無辜,到底事由此起。秦夫人好言跟瓔珞說,叫將鸚鵡放去。瓔珞無言,眼巴巴看著下人解了鳥爪銀鏈,將“雪團”放走。

自此瓔珞便已有些灰心,重又生出幾分回別業的心思。

秦夫人為恐雲思不自在,特為叫了雙環去解說,只說丫頭不好,與她無幹。

雲思得知此事,將三房中下人都叫了來訓斥,道是再有生事的,一概攆出去。

轉天過來雲思便動了胎氣,大夫來瞧了,開了幾味藥,說須靜養,不得生氣抑郁。於是闔府又紛紛傳說三奶奶都是給瓔珞氣著了。

事到如今,瓔珞反倒安了心——等秦嘉回來依舊搬出去就是。因此不吵不鬧,只數著指頭過日子。

到了百官除服那日,父子二人尚未回來,秦甘草一個貼身隨從悄悄地先回來報喜:“咱們三爺升了翰林院大學士了!”

昨日朝鮮國遣使來朝致祭。

大行皇後無子,膝下僅有一女崇徽公主。為示鄭重,聖上遂宣公主進殿,當朝捧讀祭文。

彼時百官肅立,金殿上人滿為患,卻連一聲咳嗽不聞

崇徽公主年方十七,身著朝服緩步進殿,雙膝跪地接過祭文,卻打開來看了一眼,面色便即雪白!

如此莊重場合,祭文每個字都要原話載入詔誥,史筆流傳

公主跪在百官之中,因遲遲不開口,百官雖不敢擡頭審視,卻知必是哪裏出了差錯。

秦嘉官位渺小,卻恰跪在公主身旁,心中也覺好奇

他微微偏了頭,去尋朝鮮使者——那使者跪在大門一側長大了嘴巴,臉上神情又是慌張又是恐懼,連身子都微微發抖。

公主依舊不張口,殿上氣氛已十分緊張。

秦嘉略略把視線上移,公主緊咬著唇角,向他遞過一個求救的眼神

秦嘉不解何意,但其時已不容細細考慮,他雙手在地上一撐,身子站起,拱手向禦座道:“聖上,公主身體忽然不適,微臣鬥膽,這祭文改由微臣代讀如何?”

皇帝坐得最高,見得最真,已知事有蹊蹺,卻是苦於無計可施。如今有人打破僵局,他當即揮揮手,不假思索道:“準奏!”

這是從未有過的怪事,侍立的太監早已看得傻了。秦嘉索性走向公主,親自接過那張薄紙。

公主如釋重負,卻是擔憂地看了秦嘉一眼。

秦嘉接過祭文,掃了一眼,輕輕咳嗽一聲,音聲清朗徐徐念道:“惟靈巫山一朵雲,閬苑一團雪,桃源一枝花,秋空一輪月。豈期雲散、雪消,花殘、月缺。嗚呼哀哉,尚饗!”

祭文極短,卻哀思流連。文采斐然又不失堂正

至此人人松了一口氣。

公主尚未下殿,聽秦嘉從容讀完,轉過身子,無比震驚地瞧了他一眼

待朝散後聖上回了後宮,令左右急招公主來問:“今日殿上,究是出了何事?”

公主深深叩首:“父皇,那祭文乃是一張白紙,空無一字!”

事後查明並非朝鮮國有意生事,原是使者不老成,昏頭昏腦將白紙當做了祭文奉上,真正的祭文還原封不動躺在朝鮮使館之中。

秦嘉因是立了大功。

聖上誇讚:“才思敏捷,有壯國體。”有意要將他簡入“南齋” 掌管制誥——但五王爺力阻,說秦嘉閑雲野鶴慣了,不如給他個閑散卻又好聽的差事表示嘉獎才好。

問秦嘉亦是此意。

聖上便給了個翰林大學士的頭銜。

36 紅蓮

秦甘草派回來那隨從是個能說會道的,繪聲繪色將一番奇遇跌宕說來,人人聽得又驚又嘆,又是歡喜,又是後怕。

二奶奶先就念佛:“虧得三弟是個有急才的,若是換了個人,怕不要急死在殿上。”

秦甘草的二姨娘在二奶奶肩上打了一下道:“瞧你說的,若是換個人,哪裏有那個攬事的膽子?這就是人說的,‘藝高人膽大’!”

你一言我一語湊趣,只說得秦夫人連臉上的皺紋都笑展了

二奶奶又別出心裁,叫丫頭倒了果子酒來,煞有介事先敬了秦夫人,又非要敬雲思不可。

秦夫人忙攔道:“雲思有著身子,快別胡鬧了。”

二奶奶便笑嘻嘻轉來向瓔珞道:“蘇姨娘代喝了,也是一樣的。”

瓔珞接了酒,一飲而盡。

國喪期間,自然不敢招搖。不過秦嘉父子當晚回府,迎接的家人仍是憋不住一臉喜色。

秦甘草見了秦夫人頭一句話就是,“告誡下頭,都給我夾起了尾巴做人,高興不在這一時。”

秦嘉見了母親,將祭文之事講了足有五十遍——最後是雙環道:“夫人,我已全背下來了,您叫三爺回去歇息罷,我來跟你說!”

秦夫人想想自己也覺好笑的,這才肯放兒子回去

秦嘉笑著離了上房。自然是先去問候雲思。

雲思正倚在桌邊畫雲,秦嘉走過來看了看道:“輕雲出岫?”

雲思擱筆,款款下拜:“恭賀夫君青雲直上!”

秦嘉失笑道:“身子可還好?”

雲思道:“前幾日略微不舒服了些,如今已好了。”她推著秦嘉到桌邊坐下:

“我有話同你說。丫頭們惹事,前兒個叫蘇姨娘受了委屈。她雖沒說什麽,心裏必是難過的。我替丫頭賠個不是,你見了她,替我賠個不是罷!”

秦嘉目視雲思道:“是什麽事?”

雲思道:“你去了那邊,自己問蘇姨娘罷。”她低了半日頭,末了輕聲說了句:“這件事與我無幹。話我說了,信不信,在你!”

瓔珞聽了秦嘉轉述雲思的話,只說:“我是不在這裏的了,信與不信,有甚麽要緊?”

秦嘉聽了卻為難道:“瓔珞,此時卻不能回‘別業’去!”

瓔珞詫異問道:“這是為何?”

秦嘉搖頭道:“還不是‘國喪’!此時若叫人指著‘金屋藏嬌’奏一本,這‘喪心病狂’四字考語便無論如何辯解不掉了呀!”

瓔珞登時醒悟。

“那……那便如何是好?”

秦嘉道:“你先莫急,我想想辦法。”他望一眼空蕩蕩的鸚鵡架,心疼地看了一眼瓔珞:

“我再替你尋一只更好的。”

瓔珞臉一沈:“這話我不愛聽。”

秦嘉一楞,隨即苦笑:“好,那我必將這一只尋回來給你!”

瓔珞悠悠道:“這話我也不愛聽。”

秦嘉撓頭道:“那你說怎樣?”

瓔珞笑道:“我也不知道!”

秦嘉忽仰頭道:“我剛想起件事,怎地又忘了。我想想我想想……”

瓔珞問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秦嘉道:“似乎是好事!”

瓔珞嘲笑道:“你今日在金殿之上,為何沒忘了怎樣招搖?”

秦嘉不理她,半響,雙掌響亮一擊道:“瓔珞,你可會騎馬?”

瓔珞搖頭:“我釣過魚,沒騎過馬!”

秦嘉道:“眼下有幾日空閑,我帶你騎馬去!”

纓絡眼睛亮了亮,卻隨即黯然:“我不敢騎馬,太高了。騎驢還差不多!”

秦嘉道:“驢?沒驢啊!”

纓絡一把扯住了秦嘉的耳朵:“誰說沒有?”

秦嘉吃痛,忙道:“快松開,扯得長了見不得人!”

纓絡不松手,摸著他耳垂道:“我看你耳根子軟不軟和!”

秦嘉道:“那還用摸?自然是軟的,你說什麽我便聽什麽。”

纓絡道:“我是想知道,別人說什麽你會不會聽,會不會信!”

秦嘉捂著耳朵看纓絡:“你竟以為,我會信了瀟瀟的話?”

纓絡一哂道:“一回不信,兩回不信,眼下我暫且走不了,往後三回四回呢?‘曾參豈是殺人者,讒言三及慈母驚’!”

(這是李白的詩。

曾參即曾子,孔門七十二賢之一。

曾參在鄭國時,有一個和他同姓名的人殺了人。有人告訴曾子的母親:“曾參殺了人。”曾母說:“我的兒子不會殺人。”只管泰然自若織她的布

停了一會,又有人說:“曾參殺了人。”曾母仍不相信,還能平靜地織布。

又停了一會,又一個人對她說:“曾參殺了人。”

曾子的母親害怕,扔下機杼跳墻逃走了。)

這句詩引出來,秦嘉悚然一驚,慢慢坐倒在椅上,換了一臉凝重之色

纓絡倒不防他反應如此之大,呆了片刻,在桌下踢他道:“怎麽了?我不過白說說……”

秦嘉忽道:“纓絡,你知道頓悟罷?”

纓絡點頭:“知道啊。”

秦嘉道:“你方才的話便有幾分‘當頭棒喝’的意思。”他話鋒一轉,又問道:“徐文長有出戲叫‘翠鄉夢’,你看過沒有?”

纓絡看過的戲多了,這一出卻從未聽過,當下搖頭道:“沒有。”

秦嘉道:“我看過,就在前年,師傅帶我去看的。”

纓絡大奇:“你師傅帶你看戲文?”

“嗯!為怕引來圍觀,特意穿了俗家衣裝。”秦嘉已恢覆常態,狡黠地向纓絡眨眨眼:“戲裏頭的紅蓮,我看最該你唱。”

瓔珞道:“為何該我唱?是出什麽戲?”

秦嘉哈哈一笑:“是一出風月戲!”

纓絡紅著臉啐了一口道:“沒正經!”

秦嘉道:“我說給你聽,管保聽完,你自己也覺該扮紅蓮。”

纓絡便催他道:“那你快說。”

“這個紅蓮啊,她是個妓*女!”

纓絡伸手就打,秦嘉笑著躲開。

纓絡從前做的這個營生,秦嘉從不避諱。正因不覺該當引以為恥,是以不怕提起。

“不逗你,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往下聽。”

秦嘉一本正經:“她受了別人指使,想去勾引一位高僧破戒!”

纓絡從椅上跳起,卻給秦嘉抱住:“我真不騙你,你看你總是搗亂。”

纓絡擰著身子不依,秦嘉只得按住她胳膊,將人放在膝頭道:“紅蓮想了一個法子,以腹痛要人揉肚子為由,破了老和尚的元陽……”(香港著名的三級片《肉*蒲*團》中的相關情節,應該就是脫胎於《翠鄉夢》)

纓絡張口結舌:“真……真有這出戲?”

“是啊,要不怎麽說,就你當初那點小伎倆,差得遠了!”秦嘉忍俊不禁。

纓絡只做不聞,推他道:“往下說——咦,不對啊,你師傅帶你看風月戲?”

秦嘉不答,往下說道:。

“高僧苦修數十年難成正果,卻一夕之間就被破了色戒。後來到了下一世,他生成女身,又淪落風塵。卻是稍經點化,立地成佛!”

秦嘉端起茶碗,纓絡忙叫:“雙花倒茶來!”一邊從秦嘉膝上站起

雙花掀簾子進來,快手快腳添了茶去了。

37 翠鄉夢

秦嘉問道:“這出戲講的什麽?”

纓絡遲疑道:“高僧不能成佛,妓*女卻能成佛?”

秦嘉點頭。

“可為什麽呢?”

“因為經歷!”

“師傅說,徐文長偏激了些,卻也有他的道理。叫我以他山之石攻玉!”

他孩子氣地一笑:“我師傅此刻正在西方極樂世界瞧著我呢,我如今情狀,他老人家看了不知想哭想笑!哈哈!”

纓絡入神道:“我沒見過絕語大師,原來是個這般有趣的老和尚!”

秦嘉拍拍膝頭,纓絡重又坐回他腿上:。

“你今日為何說這戲給我聽?”

秦嘉道:“不經此一事,不聽你一言,我定不知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是怎樣的情形!我佛慈航普渡,也為世間男女,佳偶為少,怨偶為多。可知多少怨偶原是佳偶!中間多少濃情蜜意變了傷心失望,想來常從‘人言’兩字上起啊。”

他說到此處,輕輕嘆息:“世人無心,尚且常誤良緣,何況有心!”

纓絡聽了這話,一時怔住。半晌,小心翼翼地拉一拉他衣袖:。

“秦郎,你對我信任之心,就那麽易攻難守?”

秦嘉苦笑:“果然人情難做不是!我先不在意,你比出曾母的例子;我如今在意,你又說這話?”

纓絡急道:“那他日果然你不信我了,卻待怎樣?”

秦嘉道:“趕你出門,一拍兩散!”他一笑,摟緊了纓絡纖腰慢慢說道:“我是做最壞的打算,卻朝著最好的路上走!

纓絡雙腿一蕩一蕩地,輕聲細語:

“秦郎,咱們不同啊。”

秦嘉輕拍她手背道:“人人都道自家與眾不同!旁人看來,皆是相同!”

纓絡臉上微笑,嘴裏卻是唉聲嘆氣:“我直到今日,才覺自己嫁了個和尚!不過也好,秦嘉,你既想得比我多,我便不想了!”

她反手又去捉秦嘉的耳朵:“說,你帶我去哪裏騎馬?”

秦嘉今番卻不躲,老老實實任她作祟:

“我是忽想起你那個病……”

纓絡不悅插嘴道:“我早好了!”

秦嘉豎起食指攔在她口邊:“哪裏好了?我識得一位名醫,他住得遠了些,家裏有一片極好的草場,養著一百來匹駿馬!國喪不許‘藏嬌’,還不許治病不成?這叫做‘偷得浮生半日閑’——不對,是“許多日閑”!走,我叫你眼不見心不煩,且樂幾日再說!”

他忽然滿眼戲謔:“何況你也真該瞧瞧,為何我這裏‘春雨無期時時落’,你那廂‘秋鴻有信月月來’?”(這是我胡謅的,表再問出處了哈!)。

秦嘉回稟母親要帶瓔珞去看病。秦夫人問道:“為何不把大夫請到家裏來?”

秦嘉道:“這個大夫從不出診,要看病,須得自己上門求治。”

秦夫人道:“胡說,有這樣的大夫,早也餓死了!”

秦嘉笑道:“娘,人家不指著看病謀生,家裏良田千頃,又養馬。”

秦夫人明知兒子搗鬼,可無奈他才出了風頭立了功勞,替家裏爭氣,心疼愛惜他的心思正盛,這一句“不準去”便無論如何說不出口。

秦嘉見秦夫人默許,喜得做了個揖,一溜煙兒去了。秦夫人在後頭喊:“哎,昨日你媳婦兒說是……”

秦嘉早去得遠了,全未聽見。

養馬名醫姓李名所思。與李雲思只差了一字,性格卻是全然不同。

此人富甲一方,士農工商全做,醫蔔星相皆通。可算得個奇才。秦嘉為僧時與他結識,數年來過往不密,交情卻是甚好。日前秦嘉婚禮,他亦曾到場相賀

李雲思的家果然極遠。兩人足足地坐了一天馬車方才趕到

小廝通報進去,不一時便聽笑聲朗朗,主人殷勤來迎

瓔珞從車上跳下來,觸目青山綠水,不由心神為之一開

秦嘉欲待為兩人紹介,還未曾開口,瓔珞搭眼一看,立時臉上微紅,神情大窘。秦嘉有些奇怪,再看李所思,呆呆立在那裏,亦是一臉楞怔。

秦嘉道:“你們……想是認識?”

這位李所思,當年曾是“歸家院”的常客。每到院中,一擲千金,除當時的威靈仙外,從不要旁人相陪!

瓔珞無奈,低聲道:“李先生好!”

李所思極是機靈,片刻之間已經反應過來,哈哈大笑:“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啊!”他向瓔珞還了禮,隨即在秦嘉肩上用力拍了一掌:

“‘女貌配郎才’,‘名姝隨國士’——哎呀呀,這老天爺也有不糊塗的時候嘛!哎,只一樁——秦嘉啊秦嘉,這自古美人有如名畫,名畫而有所屬,於我輩可未免是件大憾事啊!你還帶著‘名畫’來瞧我,這不是欺負人嘛!”

李所思歷來豪爽,不為世俗禮法所拘。這一番話又是揶揄自嘲,又是真心慶賀,坦蕩磊落,倒說得瓔珞也自然了起來:

“李先生慣會取笑!”

秦嘉在旁已然瞧得明白,向李所思一抱拳:“李兄,承讓了!”

一句話說得李所思仰天大笑不止。

瓔珞氣得狠狠踩了秦嘉一腳。

李所思一轉身,左手攜了秦嘉,右手拉了瓔珞,向跟來的家人大聲道:“快去告訴夫人,貴客來了,給我預備點好東西,今日老爺要一醉方休!”

瓔珞給他捏得手心生疼,求救似的去看秦嘉。秦嘉也無法,無奈報以一笑。

就聽李所思高聲長吟:“‘值得江湖狂士笑,不攜名妓即名僧’。哎——別忘了叫老夏把後院那壇子‘女兒紅’給我掘出來!”

當晚果然不醉不歸。

李所思是海量,三杯兩盞便撂倒了秦嘉,舉杯來敬瓔珞

瓔珞也不扭捏,酒到杯幹,喜得李所思一時忘形,硬要瓔珞撫琴做歌。李夫人見狀忙來解圍,嗔著李所思道:“人家小兩口燕爾新婚,你倒灌醉了新郎官兒!”

說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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