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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這府裏有兩只大狗,我拿了魚想著賄賂他們。誰知一個也不見,不知跑到哪裏去了。雙花呢?”

“睡在後頭隔間兒。給……給我杯水。”

秦嘉摸索著走到桌邊,提壺倒了杯涼茶回來遞給纓絡:。

“水涼,少喝點。”

24游園

纓絡咕咚咚喝下一大口,漱了漱,皺眉頭鼓著腮幫兒哼哼。秦嘉雙手攏成碗狀,虛托在纓絡下頜處,輕聲道:“吐罷!”

纓絡吐出口中殘水,秦嘉接了,輕手輕腳倒在床腳大漱盂內

纓絡道:“你怎麽來了?你怎生來的?”

這第一問乃是無疑而問,問他為何夜半前來。第二問卻是問他如何能夠來此,意即你那新婚夫人怎麽竟不問你?。

秦嘉道:“我是從王爺府過來的,原說了今夜不回家。”

纓絡這才想明白他為何要帶著熏魚。

“你……”

“我……”

兩人同時開口,卻又同時咽住。秦嘉道:“你先說。”

纓絡卻又無話,想了又想,將前頭第一問又問了一遍:。

“你來這裏做什麽?”

秦嘉不答。纓絡等了半日不見回話,將頭一扭說道:“你回去罷!”

秦嘉仍舊不說話,卻伸出手去,握住了纓絡的手

他掌心火熱,微微打顫。

纓絡不知怎地心下一軟,只覺心口濕濕地,便不肯掙開,由他握著

秦嘉手上緊了又送,松了又緊,反覆數次,這才突兀開口:。

“那日我問雲思,住得可還習慣;她要替我脫去外衣,問我為何不厭她……”

纓絡給他說得一楞,半日才明白過來他要說什麽。忙道:“你說這個作甚麽?”

秦嘉不理,也不管纓絡聽與不聽,聽懂聽不懂,管自滔滔不絕往下說

將婚禮次日回到新房起始,直至今日,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雲思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事無巨細流水賬般滔滔說來。

說到昨日雲思沐浴,他在屏後等待,纓絡忍無可忍,低聲喝道:。

“誰問你來?”口裏說著,心中卻緊張至極,生怕他竟就此打住不說

秦嘉充耳不聞,我行我素,直說了一頓飯時,這才住了口。思索了片刻,道:“沒了!”

纓絡道:“你半夜三更跑來,就為說這個?”

秦嘉“嗯”了一聲。

纓絡一聲冷笑,卻剛說了個“你”字,便給秦嘉攔回

“我並不為表白自己。我只是猜測:這些事,你必是想要知道……”說到這裏頓了頓,輕聲續道:“你聽了心裏定要不舒服。可即便不舒服,你仍然要聽——我便說給你聽。”

纓絡垂首,將眼眶中將墜未墜的兩滴淚滴落錦被

秦嘉忽道:“別哭!”纓絡大奇:“你怎知我哭了?”

秦嘉靜靜道:“淚水滴在綢緞上,有輕微的聲響。我耳力好得很!”

纓絡抽回手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慢慢道:“我不哭了,你別憂心。”

秦嘉道:“我今夜來,還有一事,乃是要問你。”

“何事?”

“眼下,可有沒有什麽,是我能做來令你開心片刻的?”

纓絡想了想道:“我在這裏住得悶死了,想出去走走。”秦夫人並未禁止她踏出“應雪軒”,但纓絡自覺身份尷尬,不願出門。

秦嘉思量道:“你可去過這府裏的後花園?”

瓔珞搖頭。

秦嘉道:“我這便帶你去!”纓絡茫然問道:“現在?”

秦嘉道:“那園子就要月下游玩才好。”說著已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纓絡的繡鞋。又催她速速換衣。

纓絡從床頭拿起衣衫,躊躇片刻,撅起了小嘴兒道:“這裏又沒有屏風,你待躲去哪裏?”

秦嘉不答話,只轉過了身子不去看她。

纓絡坐在床上解衣扣,脫寢衣,一不留神將裙子掃到了地上。秦嘉聽得衣服滑落,不假思索便彎腰去撿。他並未擡頭,卻不料纓絡人雖坐得高,但一條腿搭在床沿上——秦嘉低著頭,月光下正看見一截玉白的腳踝,並一只玲瓏纖足。

五個腳趾小巧圓潤,親親熱熱地擠在一起;腳跟精致,腳掌平平,足弓處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這景致似曾相識,卻又恍若初見。秦嘉有些發楞,一動不動地瞧著那顆小腳趾,總覺得那上面有顆小水泡。

“拿來啊!”纓絡伸手要接他手中衣物。

秦嘉沒聽見!

“餵!”纓絡輕喊了一聲。

“啊?啊!”

秦嘉回過神來,忙將撿起的裙子放到床上,仍舊低著頭轉過了身子

床鋪極輕微地發出聲響,衣物聲窸窣。秦嘉不知為何忽覺有些煩躁,低聲催促:“怎麽這麽慢?”

纓絡聽了不悅:“黑燈瞎火,自然是慢的。”她心中原就委屈滿滿,哪裏肯受秦嘉半分不耐。負氣將手中衣衫向床上一撂:“我不去了!”

秦嘉連忙賠不是,哄了許久,纓絡方才慢吞吞地將衣衫穿好。秦嘉轉過身來替她穿上繡鞋,扶她下地,猶豫了一下道:“咱們從窗子出去。”

翡翠與珊瑚就睡在外間,秦嘉獨自進來時容易,帶著纓絡卻難免拖泥帶水驚動了人。纓絡知他心意,點了點頭。

秦嘉悄無聲息地翻上窗臺,又將纓絡抱出。兩人悄悄溜出“應雪軒”秦嘉為怕撞見巡夜的老周,專揀樹蔭繁茂僻靜處走。不多時便來到了後花園

纓絡拉著秦嘉的手,站在芍藥花欄之下,深吸了一口帶著夜露的花香,脫口而出:

“不到園林,焉知□如許!”

她說者無意,秦嘉卻是聽者有心,不由竟紅了臉

原來這句話乃是“牡丹亭”中小姐杜麗娘長到一十八歲,平生頭一回進自家的後花園,見到滿園春光爛漫時所發的一句感慨。

纓絡這些時日在“應雪軒”如同閉關,今夜才驚見外頭春深似海,說出這句戲詞實在要算應景。

可秦嘉此時聽來,想到的卻是“游園”後頭的“驚夢”!。

眼前便是芍藥欄,一旁便有湖山石——秦嘉暈頭暈腦胡思亂想,忽然一個激靈,趁靈臺片刻清明,毫不猶豫一揮手,清清脆脆扇了自己一記耳光!。

纓絡嚇了一跳,忙問:“怎麽了?”

秦嘉苦笑道:“有只蚊子!”

纓絡白了他一眼:“才幾月,哪裏來的蚊子?”

秦嘉語塞,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麽。纓絡瞧著他臉色道:“你抽的什麽風?”秦嘉忙岔開話題:“這裏可好麽?”

纓絡點頭道:“好……那邊有水聲。”

秦嘉道:“有片小瀑布,過去看看。”說著領先就走。纓絡緊跑了幾步追上,邊抱怨邊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纓絡此時心境好有一比——正是孔子論“詩經”:“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秦嘉此刻心思,也好有一比——活生生是梁蕭繹“金樓子立言”:“綺縠紛披……情靈搖蕩。”

纓絡拉了一個空,嗔道:“你等我一等。”

秦嘉無奈,只好站住了等她,便聽纓絡驚喜道:“佳山佳水,好景致。”

秦嘉刻意要煞風景,沈著嗓子道:“是假山假水罷!”

纓絡氣結,卻也不跟他理論。自顧自月下觀景

“瀑布亭”後頭有一棵極大的槐樹,眼下正是花期,串串花朵白日開得熱熱鬧鬧,此刻月下卻清清冷冷,只隨夜風靜靜招搖,另有一番風致。

樹冠團團如傘,樹下綠草如茵。纓絡走過來,在草地上站了片刻,忽轉頭向秦嘉道:

“眼前還有一事堪為,能叫我開心片刻!”

“是什麽?”秦嘉似有些意外。

纓絡吐出兩個字來:“跳舞!”

“跳舞?”秦嘉瞪大了眼睛道:“跳舞我不會啊!”

纓絡終於笑開,橫了他一眼道:“誰要看你跳?是我想跳舞!秦嘉,你看我跳,好不好?”

秦嘉撓撓頭道:“在哪裏?什麽時候?”

纓絡道:“就此時,此地!”她順手一指槐樹底下:“上有明月下有碧草,我跳一支‘胡旋舞’給你看!”

秦嘉驚異:“‘胡旋’乃是亡國之舞,早已失傳,你如何會跳?”

纓絡格格笑道:“不就是轉圈子嘛,有什麽失傳不失傳的!”

註:“驚夢”一折中柳夢梅與杜麗娘春風初度,便是在“芍藥欄前”,“湖山石邊”!

25合歡

秦嘉驚異:“‘胡旋’乃是亡國之舞,早已失傳,你如何會跳?”

纓絡格格笑道:“不就是轉圈子嘛,有什麽失傳不失傳的!”

說罷兩臂高舉過頂,雙掌淩空一擊。

跟著雙臂放下,左腿慢慢擡起,彎曲回環——左手握左足,右手指拈蓮花,在胸前一立,做了個起手的亮相——滿月般皎潔的俏臉兒上眉梢飛起,沖著秦嘉破顏一笑

秦嘉不料她說跳便跳,一時怔住。傻傻地立在當地,連眼睛也忘了眨

“胡旋舞”,唐時由西域傳入中土,本是佛教舞蹈演化改良而來的健舞。各地佛窟壁畫——如《東方藥師凈土變》、《西方凈土變》等轉變裏都有與之相似的動作

纓絡這頭一式“觀音拜佛”,秦嘉不知見過多少回。以往見到,心中空明澄澈,只見西方極樂世界——七寶池花雨繽紛,喜樂莊嚴……

然則此刻纓絡舞來,秦嘉看著看著只覺中人欲醉,肺腑中一段纏綿愈纏越緊,不過片時的工夫竟隱隱覺得呼吸艱難。

纓絡哪裏知他此刻心思,正自俯仰自得,一式“小射燕”跟著一式“大探海”,百忙中還不忘向秦嘉喊道:“你傻站著作甚,替我打拍子啊!”

“胡旋”於眾舞蹈中,最最要與音樂相合。所謂“心應弦,手應鼓,弦鼓一聲雙袖舉……”

此時既無絲竹,又無鑼鼓,只有秦嘉擊掌相合。纓絡身上所著也只是平常衣衫,一無“長袖善舞”之利,二無彩帶飄飛之便……

但她腳踏節拍步步舞來,卻能叫人於腦海之中自發將弦鼓之聲一一補足——左旋右轉之際,周匝似有數面羯鼓頻敲,舞者和著鼓聲,愈轉愈疾,幾欲不辨向背……。

秦嘉不禁擔心:“小心莫要轉得頭暈了!”

纓絡一笑,依言漸舞漸慢,驀地裏雙臂平展向後一送——正趕上一陣微風迎面吹來,原先掩在寬大衣衫下的身體輪廓赫然凸顯了出來——秦嘉也說不清是“眼前一亮”還是“眼前一黑”,癡呆呆混忘了打拍子!

纓絡緩緩收勢,走過來在秦嘉胸前輕輕一推道:“你想什麽呢?”

秦嘉驚慌地瞧了她一眼,不由向後退了一步。纓絡困惑不已,跟著邁進一步,歪著腦袋審視他。

佛窟壁畫中的舞伎、飛天,大多半裸,秦嘉從前見了從未生出半分異念。可眼前纓絡穿戴齊整,秦嘉卻瞧得驚駭莫名,恍惚間似乎又陷入了當初身在佛門,初見纓絡後苦苦掙紮、天人交戰的痛苦煎熬……

纓絡伸出右手要去探秦嘉額頭:“你不舒服麽?”

秦嘉偏頭避開,勉強笑道:“是有一點。”纓絡舞了半晌,氣息還未調勻,可她驚訝地發覺秦嘉的呼吸竟比她還要急促,不禁皺了皺眉頭:

“小和尚,你不是病了罷?”

她這句“小和尚”一叫出口,秦嘉登時回神,猛想起自己已然還俗,不覆是出家人了!

這一喜當真是平生所未歷,秦嘉只猶豫了半刻——纓絡還等著他說話,眼前一花,一雙溫熱的薄唇已封了過來!腰間被用力鉗住,兩人一起滾到了地上

草叢中數只鳴蟲同聲大叫,躍起避開。大槐樹東首種著十來棵牡丹,姚黃魏紫俱是佳品,可憐躲不能躲,給兩人骨碌碌幾個翻滾,壓倒了一大片

纓絡雖給秦嘉牢牢護住了身子,也仍是摔得不辨天地。誰想還沒來得及發怒,身上忽然一涼——她“啊”地一聲驚叫,原來上衣給秦嘉扯了開來!。

纓絡大驚失色,惶急中右手碰到一束繁密花枝,她不假思索用力折斷,急忙掩在胸前。

牡丹花葉乃是羽狀,覆葉互生,雙雙對對向上伸展——盡頭處一朵極大的紫花花瓣繁茂,層層疊疊,映著雪光在纓絡手中迎風顫動。

芙蓉如面柳如眉,眼似秋泓胸似雪!

秦嘉只看了一眼,渾身的血液都要湧向頭頂,太陽穴突突地跳動,喉嚨口幹得幾乎要噴出火星來。

“纓絡!”

纓絡閉目扭頭,低聲說道:“讓我起來。”

秦嘉輕輕嘆息一聲,在纓絡耳邊呢喃說道:“其實那族長有句話說得對極了——你真真是個妖女!”

纓絡費力地躲著他的唇,心中砰砰亂跳。只覺秦嘉像忽然換了個人似的,強硬至極。

纓絡不得已,低聲哀求道:“這是什麽地方,你瘋了?”

秦嘉無賴道:“天當被子地當床,這地方可好得很呢!”

纓絡無計可施,給他逼得緊了只好信口胡說:“好像……要下雨了,咱們快些回去罷!”

秦嘉輕笑:“你盼再來一場雨救救小妖女麽?我也盼著哪!纓絡,雨是什麽,你不知道麽?”

纓絡耳畔轟轟作響,此時她已不知自己是何心緒:是驚是怒?是羞是喜?是怕是不怕?

秦嘉低頭,輕輕啄著她嫣紅的唇瓣,一只手已探入了裙底。纓絡瑟縮了一下,將身子蜷得更緊。

一朵浮雲飄過,輕輕遮住了月亮。

“我第一次見你,在靜水河——那晚我做了個夢,夢見你了!”

“夢見你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黑黑的大眼睛……一陣風吹落了面紗,我看見你美麗至極,絕不像白日所見。”

纓絡牙齒打戰:“後……後來呢?”

“後來不知怎地,你的面容漸漸模糊,身子也漸漸虛無,化作了一團雲朵,慢慢飄走啦。我在後頭追了很久,那雲朵鉆入一只青水晶做的瓶子裏。我拿起瓶子,想把你倒出來。誰知雲彩也不見啦,從瓶口流出一股清泉……然後,然後我……然後……我就……”

纓絡一聲輕喘,秦嘉偏頭,濕濕地含住了她的耳垂……。

“纓絡!”

一場春夢,一地狼藉。

纓絡醒來時秦嘉正在她頭頂上忙活,見她醒了有些窘迫,訕訕說道:。

“花上露水好多,我怕滴到你身上。”說著回手將一捧晶瑩灑落草間

纓絡不說話。

秦嘉慢慢將她扶起,眼睛看著別處道:“我抱你回去罷!”

纓絡忽然身形一滯,秦嘉忙問:“怎麽了?”

纓絡攥著秦嘉的袖子,欲言又止。明眸眨了兩眨,臉上五分尷尬五分吃驚。半晌,低聲道:“沒什麽,走罷!”

(來來來,要有人猜到她咽下去的那句話,我就高山流水話知音!)。

天蒙蒙亮時,秦嘉返回了五王爺府。

梧桐揉著未睡醒的眼睛過來,打了個呵欠道:“這麽早的?爺,咱們回家去?”

秦嘉搖頭:“我問你,你知這城裏的苗圃在哪裏不知道?”

梧桐奇道:“苗圃?我知道啊,三爺問這個作甚?”

秦嘉理所當然道:“問苗圃還能作甚?買樹苗啊!你既知道,咱們走罷!”說罷轉身,步履輕快地走在前面。梧桐楞了楞,忙跟上前去。

天太早,苗圃尚未開門。梧桐捶了半天門方才驚動一位老者

這老者看看梧桐道:“還沒開張呢,等下再來罷。”說著就要關門。梧桐忙擠進半個身子,嘻嘻笑道:“老人家,我們有急事,你行個方便。我們只選一株好樹苗,給你五株的價錢,如何?”

老者探頭看了看梧桐背後的秦嘉,搖頭道:“不行不行。這營生不掙錢,賣一百棵也沒幾兩。”梧桐忙道:“給你十兩銀子?”

“十兩?”

“是是,十兩!”

老者打開大門,讓在一邊,笑呵呵道:“如此,請進來罷!”

他眼看著秦嘉和梧桐向裏頭走,一邊忍不住嘀咕:“這光聽說過起大早買菜的、請大夫看病的、生孩子叫穩婆的——起這麽大早買樹,嘿!還就買一株!”

老者引著秦嘉一頭看一頭指點:“這是松樹苗、這是榆樹、這是楊樹、這是銀杏……”

秦嘉看得眼花繚亂,問道:“什麽樹最易種活?”

老者道:“若是照料得好,什麽樹都能活。”

秦嘉沈吟著又問:“那,什麽樹壽命最長?”

老者隨手一指:“那便得數上這銀杏了。栽下到結果,怎麽也須二十多年,要成材,怕不得四五十年!”

秦嘉失望道:“長這麽慢?”

老者道:“不是您說的?要壽命長——那壽命長的,長起來都慢!若要快啊,柳樹最快!”

秦嘉忙問:“那柳樹苗在哪裏?”

梧桐在後頭笑道:“柳樹苗到處都是,隨意折一節,往地下一插就活了!”

老者忙道:“這位小哥你這可不對了,插一節枝子雖說也能活,可哪裏有我這裏種出的好!你瞧瞧,那邊就是柳樹苗,豈是插樹枝子能比的?”

秦嘉東看看,西看看,忽擡手一指角落裏頭:“那些是什麽樹?”

老者覷著眼瞧了瞧道:“那是合歡,種合歡好啊,又遮陰又開花,粉紅……”

秦嘉一口打斷:“合歡?”

“是啊!合歡!”

梧桐見秦嘉輕輕點頭,面帶微笑瞧著那邊,遂向老者道:“就合歡,給我們挑一株好的。”

秦嘉忙止住道:“不!不要這個!”他在地上踱了兩步:。

“要一株松樹苗罷,四季常青的!”

26別業(1)

回到秦府時還未到早飯時分,秦嘉徑自到了後花園,園中空無一人。

秦嘉扛著鋤頭拎著水桶,一頭竊喜回來得還不算晚,一頭遙遙向梧桐擺手,示意他不必跟過來。

梧桐站在小瀑布那裏:

“三爺,這樣的粗活兒,還是讓我來罷!”

秦嘉高聲笑道:“‘我昔少年日,種松滿東岡’。小梧桐,別看你叫梧桐——我種樹那會兒,你還尿褲子呢!去,回去睡覺去!”

梧桐嘀嘀咕咕往回走,逢人便說:“我們三爺起大早買了棵樹,現下正在花園裏頭挖坑呢……三爺說了,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再說“應雪軒”中。

吃罷了早飯,纓絡忽然發起熱來。珊瑚回了秦夫人,急急請了大夫來看。

大夫姓王,是個來老了的。隔著帳子診了脈,說是著了涼,不甚要緊。開了一劑藥去了。這裏雙花幾個忙著煎藥不提。

到了晚飯前後,熱已退下。纓絡自覺精神好些,躺了一天只覺憋悶,便扶著雙花在院中走了幾步。

“應雪軒”與這府中別處所在不同,並無佳木名卉,倒是在院內栽了一架葡萄。院墻是一圈竹籬笆,上頭攀滿了各色喇叭花兒。每隔幾根柵欄,便立著一只紅艷艷的蜻蜓

葡萄尚未開花,嫩嫩的葡萄須子四處招搖。雙花在架下石凳上鋪了個藤墊,扶纓絡坐了。纓絡因道口渴,叫雙花去取茶水來。

雙花才走,竹籬上頭數只蜻蜓同時飛起,在空中繞了幾個圈子,飛遠了。纓絡正詫異,忽聽外頭有小孩子說話:

“你是誰啊?”

纓絡循聲看時,見竹籬空隙中露出半張孩兒臉——眼珠骨碌骨碌,好奇地看著自己。

纓絡不禁微笑。那孩子見她和善,晃了晃頭,轉眼間便從柵門處跑了進來。

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目如畫。身穿寶藍細布小褂,頭頂用紅絲結著一根豎起的小辮兒,辯上系著一顆瑩潤的明珠。

忽然墻外又有人叫喊:“哥哥,哥哥!”

“我在這裏。”這孩子答應了一聲。

瓔珞驚訝地看見柵門內又跑進一個孩子——面貌穿戴,皆同眼前這個一模一樣。她這才恍悟這乃是一對孿生子。

這對孩兒,正是秦嘉的兩個侄子。

纓絡雖不認得,卻也瞧出這絕不是仆役之子,不是府中哥兒,便是來做客的。

前頭進來的孩子是震哥兒,他跑到瓔珞身邊,高聲道:“姐姐姐姐,你替我摘那朵花兒,那朵藍的。”

纓絡正好奇這兩個孩子為何沒有保姆跟隨,便聽一個溫婉好聽的聲音道:

“震哥兒,又淘氣了!”

一名窈窕女子少婦打扮,身著一襲水紅長裙,含笑立在門邊

纓絡擡眸看向她,她也正看纓絡。

目光相接時兩人各自楞了一楞,隨後各自如常

震哥兒旋身沖向來人,口中叫道:“三嬸兒!”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李雲思。

雙花此時正好端了茶來,一見李雲思嚇了一跳,躊躇了片刻,沒奈何蹲身行禮,口稱:“三奶奶!”

纓絡心頭一跳,便聽李雲思道:“這位是……”

雙花方要說話,纓絡將手一擺,斂容施禮道:。

“蘇纓絡見過三奶奶。”

“蘇纓絡?你就是蘇纓絡?”雲思靜靜說道

纓絡聽她語氣,似已知蘇纓絡是誰。情不自禁重又擡頭,深深看了她一眼。

雲思淡然一笑,走過瓔珞身邊,在方才纓絡所做的藤墊上坐了下來:。

“既如此,你該叫我小姐,或是姑娘,不該稱三奶奶的!”

纓絡還未及回話,就聽腳步聲急急響起,秦嘉氣喘籲籲滿頭大汗撞了進來。

“雲思,你……”

口中叫著雲思,眼睛卻上下打量纓絡,見她神色平和,安然無恙,這才松了一口氣。

雲思從石凳上站起,瞟了秦嘉一眼,嗔怪道:“瞧你,那麽大的人了,怎麽還是冒冒失失的。你幹什麽來了?”

秦嘉擦了擦汗道:“我……大嫂子叫我來尋他兩個。”說著向兩個孩子一指。震哥兒與霖哥兒早撲過去賴在他身上要吃的。

雲思道:“那你就勞你送他們回去吧,我有些疲累,先回房了。”說著站起身來。

霖哥兒揮手跟她道別,她摸一摸霖哥兒的頭:。

“三嬸兒問你,有句話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們知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啊?”

兩個孩兒一起搖頭。

雲思微笑道:“讓三叔給你們講講,啊!還有,這一位,你們可不能叫姐姐。該叫什麽,也問三叔。”

說著出門去了。

震哥兒從秦嘉身上跳下來,高聲叫嚷:“三叔快講,快講……”

雙花見雲思走遠了,忙過來哄兩個孩子道:“小少爺,跟我去屋裏玩,好不好?”

千哄萬哄將孩子帶去了一邊。

這裏秦嘉忙問纓絡:“她可曾難為你?”

纓絡搖頭:“沒有。”

秦嘉隔籬瞧著雲思的紅裙冉冉去了,若有所思道:“這位李姑娘,我半點也猜不透她心裏想些什麽。”

纓絡也正看著那紅裙出神,聞言低聲道:“我也瞧不透。”

秦嘉轉過身來,目視纓絡道:“我有一個計較,你看可行不可行?”

“什麽計較?”

“我想,給你挪個地方住。”

纓絡道:“你要把我挪到哪裏去呢?”

秦嘉道:“我想了幾天了——東山下梅林中,有處‘梅花別業’,是前朝一位宰相罷官後歸隱的所在。如今子孫不長進,坐吃山空無力維持,有心轉手。消息傳出已有半年多時間,卻終因價昂,無人問津。我想把這地方買下,你先去那裏住幾天。你看如何?”

纓絡不待他說完便已面露喜色。

秦嘉的這個計較,說好聽些該叫做“金屋藏嬌”,說難聽些,那便是“私蓄外宅”這一做派早已有之,半點不稀罕。南宋大詩人陸游就曾瞞著母親,將表妹唐婉置於別業,不時幽會。更留下一首千古名篇“釵頭鳳”——紅酥手,黃藤酒,滿城□宮墻柳,雲雲

纓絡自離了歸家院,日子過得便狼狽不堪,有如做賊。能有個居所無人管無人問凡事自作主張,於她便不啻是天堂。因此一聽秦嘉如此說,便覺稱心滿意

秦嘉一直留心她的神色,見她欣欣然一派天真歡喜,卻不由心中難過

纓絡在他心中,高貴高潔,若依著世俗的想頭,便是皇後娘娘也做得。可如今竟落得有個外宅棲身便這般高興……秦嘉狠狠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刺進掌心

他卻哪裏知道纓絡的想頭。

歷代青樓中上等女子,自南齊蘇小小,到唐李冶、薛濤、魚幼薇,直至晚明秦淮八艷,個個張口能詩,提筆會畫。所謂“色藝雙絕”是也。

這自是因勾欄中要做文人墨客的生意,故老鴇肯不吝銀錢,不怕費事,為姑娘請老師悉心教導。

也是緣於青樓女子比之良家閨秀,見過山見過水,胸次為廣,眼界為寬。更兼終日與名流周旋——臧否人物,縱論時事——因此才寫得出“羞將門下曲,唱與隴頭兒”的非凡詩句。

這也正是為何從來名士常要向風塵中尋覓知己的道理

纓絡雖不能同上述人物相比,卻也早就是登山臨水交游唱酬慣了的

身懷幾分才思,心性高骨氣傲,閨訓女德,全然不知,全然不理。即便是真能嫁給秦嘉為正妻,天上人間再無更稱心之事——只怕日子長了偶爾也會有思念往日自由之身的時刻。更遑論如今是名不正言不順,連“妾身”尚未分明的境遇……

自進秦府,她處處小心,時時忍氣,早已忍得不耐煩,如今竟能得片刻清凈,她已無暇再想今後。因此秦嘉一提此意,她當即不無應允。

“只是,這法子雖可行,卻有兩處疑難”,纓絡說道:。

“一是你哪裏去弄這麽多銀子,二是老爺夫人怎能同意?”

27別業(2)

“只是,這法子雖可行,卻有兩處疑難”,纓絡說道:。

“一是你哪裏去弄這麽多銀子,二是老爺夫人怎能同意?”

秦嘉道:“這你不必操心,我來辦就是。”

也不知他用的什麽法子:過了四天,秦嘉果將纓絡與雙花搬了去那“梅花別業”

此地東面青山,西鄰幽谷。向陽坡地上,栽種大片梅林。“梅花別業”便坐落梅林之中。入門便見濃蔭密布,但有隙地,皆是筋骨遒勁的老梅。

秦嘉扶瓔珞下了轎,指點說道:“眼下不是時候,若趕上早春花期,漫山遍野都是白梅,香飄十裏,絕當得‘香雪海’三個字。”

纓絡方才一見梅林便愛慕不已,此時聽了秦嘉的話,喜不自禁問道:“我真能住在這裏?”

秦嘉重重點頭,心中略微安慰。心道但你喜歡,就不枉了我在五王爺處打了五萬兩銀票的借條!

纓絡用手去觸那老梅的枝幹:

“這般好景致,為何我從未來過這裏?”

秦嘉失笑:“這是私宅,又不是游賞之地。”

纓絡撇了撇嘴:“私宅怎麽了,我到過的私宅多了。”

秦嘉上前一步,替她撥開攔路花枝。嘴角溫柔地翹起,不與她爭辯

這個別業極大,秦嘉只叫人收拾了“梅花書屋”出來

五楹精舍,兩間廂房。除雙花外,還新買了一個小丫頭、兩個小廝、兩名廚役。主仆五人,盡夠住的了。

不多時到了午飯時分,雙花使細布手巾包了兩雙烏木三鑲銀箸,站在桌旁督著布席。

纓絡看時,擺上來的是蝦籽豆腐乳、春筍炒雞絲、素炒鳳尾、素炒筍瓜,外加一碟子燒鵝掌。她驚喜地瞧著秦嘉道:“都是我愛吃的呀!”

秦嘉尚未答話,雙花過來將筷子向桌上一撂:。

“這可都是我去廚房吩咐讓做的。”

秦嘉向雙花拱手道:“好一個不肯讓人的丫頭。”

雙花應聲道:“好一個不會疼人的木頭!”

秦嘉哈哈大笑:“說得好!”

纓絡笑吟吟地瞧著他二人鬥口。雙花“哼”了一聲說道:“我也不必問,你定不知我家姑娘愛吃什麽不愛吃什麽,是也不是?”

秦嘉跟纓絡同桌共食不過兩三次,還真不知她愛吃哪些,遂老老實實搖頭道:“我不知。”

“可是呢,我們姑娘就知道你愛吃什麽”,雙花得意道:“嗐,莫要說姑娘,就是小姑娘我,也知道!”

秦嘉大奇:“你知道我愛吃何物?”

“當然!”

“那你說說,我愛吃……”

雙花將頭一偏:“你愛吃素!”

秦嘉與纓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聲大笑。都覺這數日來的沈悶不快,終於是在這朗笑聲中消散了大半。

飯後秦嘉帶著纓絡四處賞玩。

別業內有一處塘水,十分清透可愛。正午日頭正曬,纓絡脫了鞋子,坐在池邊戲水,將野花一瓣瓣摘下來餵塘中銀色小魚。那些小魚躲在人影裏,呼朋引伴毫不怯生

水面映著碧空如洗,兩只大雁翩然飛過。

纓絡轉過身來,嘟著嘴看秦嘉,秦嘉不解何意,問道:“怎麽啦?”

纓絡道:“我好看麽?”

秦嘉莫名其妙:“好看啊!”

纓絡忿忿然道:“那你看這魚,為何沒一個沈下去的?還有天上那雁,就知道瞎叫喚,也不落下一只來!”

秦嘉無奈地搖搖頭,想說句什麽,卻忽然眼睛一亮,微笑著湊到纓絡耳邊低聲說道:“纓絡雖不能沈魚落雁,卻能閉月……羞花啊!”

纓絡一楞,隨即紅暈上臉,調轉了身子仍舊看魚

秦嘉由著她玩了一會兒便催促道:“好了,上來罷,莫著了涼。”

纓絡站起身來,在池邊大石上踩出兩個濕漉漉的小腳印。秦嘉拉她重新坐下,將她兩只腳抱在懷內,使袍子下擺小心翼翼擦幹了。

忍了又忍,終是忍不住,俯下身子一邊輕輕吻了一下。擡起頭來意猶未盡,又數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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