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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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幹

“你這個傻瓜!”

“你才是傻瓜!我不能替你,還不能陪你麽?”

慧緣坦然一笑。盤膝坐下,將纓絡橫放腿上

他是僧人,死生原就不怎麽放在心上。此刻雖然是心上人的死期,但既然有自己相陪,兩人能夠同葬火海,他也便無甚遺憾。

濃煙愈來愈烈,纓絡給嗆得不住咳嗽。圈外忽然有人高喊了一聲:。

“饒了他們罷,怪可憐的!”

卻無人附和,亦無人開口反對!

誰都知道,此刻便是族長有心滅火救人,也已太晚了

纓絡的衣角已然被烤得卷起,她昏昏沈沈躺在慧緣懷裏,心中卻覺安詳喜樂。

“傻瓜,你已替我念過‘往生咒’了,我不聽你念經,你親親我罷!”

慧緣低下頭來,在她唇上輕輕一吻。

纓絡伸出手去,牢牢摟住了慧緣的脖子。

唇齒相依,抵死纏綿!

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

“我們就在此刻拜堂成親,我娶你好不好?我們去地獄做一對鬼夫妻!”慧緣在瓔珞耳邊大喊。

烈焰翻騰,纓絡已聽不清楚,她唇上凝著一絲笑意,雙眼慢慢合攏

“纓絡!”

慧緣眼睜睜看著她漸漸不動,右臂從自己脖子上滑下。他的僧袍已然起火,腿上燒傷了一大片,可驀地裏一陣激痛卻來自心頭,他拼盡全身氣力大喊了一聲:。

“纓絡!”

這一聲痛呼如同驚雷,直震得四面青山隱隱作響,轟轟隆隆半日不絕!。

火圈外有那不禁事的人竟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捂耳朵

好容易一聲響過,緊跟著卻又是一聲轟隆。天際一道極亮的紫色閃過,有人驚喜叫道:

“老天!是雷聲”

“下雨了!”

17娶妻娶妾?

久旱逢甘雨,下了整整兩個時辰。

寧家莊河滿橋橋漫,屋漏床床濕,卻是人人喜上眉梢

南蒲從祠堂放回,見了慧緣,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將他打量了三遭兒,一絲兒客套也無,板著臉問道:“大師想通了麽?何者是慧?”

慧緣腿上燒起了一溜兒燎泡,正皺著眉頭自己上藥,見南浦進來忍著疼站起來施禮,聞言略一思索,隨即低眉答道:

“饑來吃飯倦來眠!”

“何者是緣?”南蒲步步緊逼。

慧緣擡起頭:“業不重不生娑婆,情不深不墮輪回!”

南蒲轉過頭偷笑,雙花在旁急得跺腳:“能不能說人話?”

寧淵出門去送大夫,聽見這句實在憋不住笑出了聲,笑罷又趕緊賠禮:“慧緣師傅,對不住對不住!”

“好好好,說人話,說人話……”他到底做了十幾年和尚,嘴上說著“說人話”,卻一時想不起來“人話”該怎麽說。

南蒲拍了拍雙花的肩:“他說要娶你家姑娘過門兒——白頭偕老,早生貴子,兒孫滿堂,公侯萬代!”

慧緣倏地紅了臉。

南蒲忙道:“怎麽,你敢說不是?”

“不不不,沒有不是,正是,正是!”慧緣難得地有些語無倫次

纓絡在火場只是高溫窒息,慧緣抱她回來,不一刻已然蘇醒。只是高熱不退,又受了大驚嚇,身子虛弱得很。前面大夫瞧了,開了方子囑咐靜養。慧緣自是寸步不離守在床邊。

過了三日,纓絡已無大礙。這天早起慧緣服侍她吃了藥,便遲遲疑疑道:“我原答允了去天寶寺講經說法,你看……”

纓絡微笑道:“答允了的事自然要做,我看什麽?”

慧緣不由也是一笑,低聲道:“不出十日我便回來。你再休息幾天。等我回來,咱一起回家去!”

秦夫人當日遍尋纓絡不獲,急得跟秦甘草吵了一架,硬逼他給九門提督下令,派兵丁出去找人。秦甘草給她纏得緊了,拍桌子大怒:

“漫說我無權調兵,便是有權,也不能調來去替你尋一個妓*女!你就不要再胡鬧了好不好?”

秦夫人大哭,什麽端莊嫻靜、風度儀態全丟到了一邊:。

“什麽妓*女!那是你兒媳婦兒!你個死老頭子,找不到蘇姑娘,我跟你沒完!都是你,好好的兒子,硬是送去當了和尚……你倒是左一個右一個生得興起,我可就這麽一根獨苗兒,哪天你個老不死的兩眼一閉咽了氣兒,你讓我指靠誰呀,我的秦嘉呀……”

秦甘草給夫人鬧得無法,只好日日在外躲著不回家

這一日秦夫人晨起梳妝已畢,照例正長籲短嘆,忽有人來報:。

“三公子回來啦!身後還跟著一個漂亮姑娘!”

她驚喜交加,猜著便定是蘇纓絡同秦嘉在一處

待到兩人並肩進來,一眼瞧去,蘇纓絡面上微紅,自家兒子神色躲閃,她便更是篤定——自己這積年夙願十之七八是要得償今日了!

當下喜不自禁,一疊聲兒地吩咐:“快去叫廚房備辦一桌好的,別忘了把去年埋在合歡樹下的那壇子酒掘出來!跟兩位奶奶說一聲兒,午飯不用過來伺候了。”

雙花答應了一聲,跟著笑道:“還是老規矩,葷素分開?”

秦夫人瞪了她一眼:“沒眼色,自然是……”沒說完卻又搖頭:“暫且還是老樣子罷,說著憐惜地看了看秦嘉:“他吃慣了素,只怕一時還不習慣!”

秦嘉平時在寺中,偶爾雖也回家看望父母,但畢竟是少經天倫之樂。此刻見母親歡喜得說話聲都有些顫抖,不由又是不安,又有些不自然。

輕聲喚道:“母親!”

秦夫人卻似沒聽見,將手一拍:“哎呀,險些忘了,快,雙花陪我去給菩薩上香!”

說罷也不顧秦嘉和蘇纓絡,扶著雙花的手急急往後頭佛堂去了

幾個侍立的上房丫頭都抿著嘴兒樂,一個伶俐的搬了椅子過來,笑嘻嘻向秦嘉和纓絡福了個身:

“只一把椅子,我說慧緣師傅,是你坐下,還是這位姑娘坐啊?”

秦嘉積習難返,才要雙手合十,又放下了,無奈地瞧著她道:“你是叫梅姑罷,一直跟著母親的?”

“夫人早給我改了名字,你猜猜看!”小丫頭搖頭晃腦

秦嘉道:“這哪裏猜得到?”

小丫頭道:“就沖著這名字,夫人今天一定會賞我!”說罷得意地環顧四周。

一個穿雪青褲褂、瓜子臉的小丫頭插嘴道:“三公子,她的名字是一味藥材!”

“藥材?”秦嘉略一沈吟:“嗯,可是當歸?”

“猜中了,是當歸!”

秦嘉正要說話,秦夫人已然笑容滿面返回。秦嘉走過去攙了她道:“母親,孩兒……不孝。”

秦夫人拉了他的手道:“不許說這樣的話。”轉過臉來又向丫頭們道:“都下去罷,我們說說話兒。”

眾人躬身退下。

秦嘉扶夫人坐下,這才慢慢將前事說了。說到火刑時秦夫人唬得不輕,忙撩起秦嘉的褲腿查看傷勢,又拉著纓絡細細地瞧,只問:“沒傷著罷?”

纓絡心中暖暖的,轉了個身給秦夫人看:

“我一點事都沒有,多謝夫人關懷!

秦夫人望著秦嘉笑:“瞧,就快是一家人了,還這麽生分!”

纓絡低頭不語。

秦嘉見纓絡害臊,忙搶著將她不辭而別一事解釋了

秦夫人道:“放心,你媽沒老糊塗呢。這個彎子還繞得過來。她這都是一心為你想,生怕你為難,又怕你現在允了將來懊悔。這個我豈有想不明白的?”

纓絡道:“夫人不怪我自作主張就好。”

秦夫人佯裝不悅道:“怪可還是要怪的!你不管怎樣也該同我說一聲兒。怎麽,難道我這個做媽的,還不如你替他想得到?他若想不通,我還能硬逼著他不成?那日你悄沒聲兒地走了,我天天逼老爺派兵去找你——老爺說我胡鬧,躲著我,已是好幾日沒回府了……”

說著便笑。

秦嘉與纓絡對視一眼,也不禁微笑。

秦夫人又說:“那個甚麽族長也太無法無天了些,窮山惡水出刁民,我必說給老爺知道!

秦嘉道:“母親這話是,寧家莊雖離京不遠,但山高路險,少有人知。是該知會朝廷,請人管上一管。回頭我再請慧安師兄去哪裏講講‘大悲心陀羅尼經’,也去去那裏的戾氣。”

秦夫人與纓絡都點頭稱是。

當晚秦甘草回來,知道兒子竟肯還俗回家,自也是喜不自勝,闔府歡喜不提。

次日秦嘉回了寺裏,少不得有一番交待。眾僧得知他要脫下袈裟,雖意外難舍,卻也並不強加挽留。

他與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僧商議,有意要慧安接替住持位子,眾僧都點頭同意。慧嚴孤掌難鳴,忿忿鬧了一回,也只得罷了。

佛家有三不留——求學不留、雲游不留、還俗不留

佛教戒律於僧人歸俗甚是通達,甚至允許比丘一生還俗七次!且儀式亦甚是簡單,與受戒時全不相同,只須當眾繳出戒牒衣缽,改換衣裝,宣布還用俗家名姓,即是歸俗

但香積寺是皇家寺院,原是本朝高宗為太子時,為追念生母恩德,請旨奉敕建造的。因此住持歸俗須報朝廷知道。

如此一番過場走完,待最終塵埃落定已是一月有餘

這日秦府大排家宴,替秦嘉接風。宴罷秦夫人將秦嘉留下,滿心歡喜說道:

“我已請人看了日子,也同你父親商議過了,明兒個就極好,替你跟纓絡把事辦了。”

秦夫人只道兒子聽了必是高興的,誰知秦嘉皺眉問道:“怎麽如此倉促?”

秦夫人道:“難道你不急?”

秦嘉道:“母親,我是說,聽聞婚慶之事十分繁瑣,這才幾日的工夫,如何能夠備辦齊全?”

秦夫人失笑道:“我的傻兒子,媽你還信不過嗎?哪有不齊全的道理?”

秦甘草在旁卻聽出了意思,看了秦嘉一眼道:“婚禮?”

“是啊父親。”

“你是想……”秦甘草有些猝不及防。秦夫人此刻也已明白過來:。

“孩子,你難道想取纓絡作正房?”

秦嘉莫名其妙:“不做正房做什麽?”

秦夫人與秦甘草對望了一眼,各自沈下面色。半晌,秦夫人才道:。

“我的傻兒子,你做和尚都做傻了……你去隨便打聽打聽,莫說我們這樣的門第,就是一般的小康人家,蘇姑娘這樣的身份,也絕做不到正房太太!”

秦嘉臉色鐵青:

“父親母親,可兒子從未想過娶小,兒子有纓絡一個媳婦兒就足夠了啊!”

秦甘草本極不願兒子才回家就令他難堪,可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下去,拍案大怒:

“豈有此理,簡直胡說八道!”

18峰回路轉

秦嘉臉色鐵青:

“父親母親,可兒子從未想過娶小,兒子有纓絡一個媳婦兒就足夠了啊!”

秦甘草本極不願兒子才回家就令他難堪,可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下去,拍案大怒:

“豈有此理,簡直胡說八道!”

秦嘉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父親,又看看母親,茫然說道:“如不能娶纓絡為妻,那兒子還俗,所為何來?”

“你……你這個孽障……”秦甘草氣得手腳發抖,一陣陣頭暈目眩

秦夫人忙勸道:“老爺別著急,莫氣壞了身子。兒子從小就在香積寺,這些道理他不懂,也屬自然……”說罷大聲呵斥秦嘉道:“還不快跪下!”

飯⊙飯●小★說☆論壇

秦嘉依言跪倒,口中喃喃說道:“父親別生氣,都是兒子的不是!”

“老爺你先歇著去,待我慢慢跟他說。”秦夫人作好作歹將秦甘草勸了出去,眼看著貼身隨從過來攙了他往書房去了,這才嘆息一聲,轉回來坐下道:。

“你起來罷!”

“母親!”秦嘉極是不安:“父親終日勞累,身子向來不好……都是兒子的罪過!”

秦夫人搖頭道:“你放心,你爹他沒事。不過秦嘉啊”,秦夫人招手示意他過來,替他拂了拂衣角:

“即便是來日娶了正房,你要喜歡纓絡,私底下偏疼她些,又有誰來管你?別那麽死心眼兒,啊!”

秦嘉輕聲道:“我若娶了正房,便是待瓔珞不好。”

秦夫人氣結,望望兒子清秀的面龐,一句金玉良言湧到嘴邊:。

這世上的男子之於女子,一時情動的多,一世留情的少。你現在愛她非她不娶,以後可未必仍是如此。梁祝傳說能千古,還不是因為那樣兒的人太少見?這些事你將來慢慢地就會明白了。

可轉念一想,兒子剛過二十,從前又不識□,如今可算得是情竇初開——若不由分說兜頭一瓢冷水,豈不澆得他灰心喪氣?。

罷了,“情關難過”總好過他“情關堪破”,又回頭去做和尚……。

想到這裏,遂將到了嘴邊兒的話咽住不說。重新斟酌了片刻,決意從另一頭勸起:

“你想娶瓔珞為正房,這話說出來,只怕第一個不同意的就是瓔珞自己!”秦夫人擺手止住秦嘉,“你且聽我說完。”

“瓔珞看來是個明理懂事的孩子,必不會無視這中間的利害,由著人家恥笑我們秦府。你想想便知道,你爹是當今聖上親許的‘國老’,若當真從青樓中娶回個兒媳,旁人可得怎麽說,怎麽看他?”

“最要緊的是,他日傳到聖上耳中,‘家風不正’這四字考語,你爹他受不受得起?不能齊家,何以治國?這‘修齊治平’的道理,你比我明白罷!”

“母親……”

“你不必忙著分辨,我知道瓔珞清白。可我知道沒用,旁人不知道。況且就算旁人知道,也於事無補!孩子,人活一世,有苦有甜,能窮能富,什麽都改得了,唯有這出身命中註定,至死不變!”

秦夫人說到此處,似乎感慨良多,嘆息一聲道:“若是男子,倘能自家爭氣,那倒也罷了。可輪到女子身上,就沒這麽便宜了。”

“咱們眼前就有例子——你那二庶母,父親是官家子弟,生母卻是個戲子。到現在三姨娘跟她爭吵,人前人後還要提起這事,羞辱於她。這還不是自己做戲子,只是戲子的女兒。已是隔了一代,人家仍舊還不肯放過。更不要說戲子的名聲已強過了青樓中人許多。你若娶瓔珞,自己去想!”

秦夫人擲地有聲扔下四個字煞尾,自端了茶杯喝茶,等著秦嘉反駁。卻不料秦嘉一聲不吭,一雙眼睛只定定地瞧著桌腿。

秦夫人見狀,料他是無從駁起,心中失落難過。遂寬慰道:“你也不必難受。這不如意的事啊,誰身上都有。楚霸王還“別姬”呢!漢元帝還唱‘漢宮秋’呢……全看你怎麽想!”

她這到這裏,秦嘉忽然笑了:

“娘,還有一樣兒也是命中註定改不了的——這麽多年了,您愛聽的戲還是這幾出兒!”

秦夫人一楞,嗔怪地拍了兒子一下:

“拿你娘取笑!”

見秦嘉有心說笑,秦夫人便問:“怎麽,想通了?”

秦嘉老老實實地搖頭:“沒有!”

“咦,沒想通你笑什麽?”

秦嘉苦著臉道:“娘,若是哭有用,我早就哭了。”

“你……你這孩子!”

楚霸王和漢元帝都勸不下秦嘉,秦夫人第二日索性來了個車輪戰,叫了兩位姨娘一起來游說。

三人從午飯後整整兒地說到日頭偏西,茶水費了十來壺——卻無奈她們這廂“三英戰呂布”,秦嘉這頭是“徐庶進曹營”——實在逼得緊了,吐出一句:。

“若不能為妻,還是叫她嫁於旁人罷!”

繞老繞去,又回到了老路上……

原指望兒子不做和尚了,轉眼便可娶回個名門淑女成家,再過兩年不定就能抱上孫子——秦夫人想得花好月圓花團錦簇,不成想到頭來竟是這麽個解不開的局面!。

瓔珞自重回秦府,這些日子仍如前住在“應雪軒”中,仍是翡翠同珊瑚服侍。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心虛,她總覺得兩個小丫頭待自己與前番不同——不覆是招待客人,倒怎麽看怎麽像是服侍自家人。且服侍的不是夫人,妥妥兒的是如夫人!。

瓔珞到鬼門關走了一遭兒,已不是從前的想頭。秦嘉既拋得開佛祖,她也便放得下癡心——哪怕他娶十個正房太太又怎樣,他的心只有一個。

在寧家莊時,她已與秦嘉說過,能在他身邊做個小妾,已屬望外之福。可秦嘉斥她胡說,道是:

“這些事少操心,你只管歡歡喜喜等著做新娘子就是。”

如今回了“應雪軒”,她日日盼著再同秦嘉好好說說,勸他打消妄想。可不知為何秦嘉絕足不來,只急得她時時胡思亂想,只疑心他是不是惹怒了他父親,竟給亂棍打死了!

好容易這天秦嘉露了回面,提了一籃白沙枇杷來給她

她也顧不得許多,拉了他到裏間,急急忙忙問道:“怎麽樣了?你別同老爺夫人頂嘴,好好聽他們的話。”

秦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這才笑道:“你怎知我同他們頂嘴?”

瓔珞無暇跟他胡扯:“到底怎麽樣了,你別讓我著急!”

秦嘉仍是笑:“急著做新娘子?這可不大好,新娘子該矜持些啊!”

瓔珞急得跳腳,秦嘉忙按住她道:“好了好了,我說我說。”

他慢條斯理在椅上坐了,慢慢騰騰將前事說了一遍

纓絡聽罷,煮雞蛋清兒似的臉上幾乎愁出了褶子:。

“你怎能如此氣人!這下糟了,你娘定以為是我挑唆你的。”

“這可冤枉,我娘一直誇你懂事。況且我這兩天都沒來找你,你卻去哪裏挑唆我去?”

纓絡有氣無力道:“你到底想怎樣?”

秦嘉笑嘻嘻道:“不就是想娶你做正房嘛!”

“可這根本辦不到!”

“誰說的,你只等著瞧罷!”

“你有什麽辦法?”

“沒辦法!”

“那你……”

秦嘉狡黠地一笑:“你別急呀,我是沒辦法,可我娘有辦法!”

瓔珞楞楞地瞧他。

“你放心,我娘神通廣大,天下絕沒有她想辦卻辦不成的事。你只看我是如何還俗的,就知道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說,等我娘明白她是無論如何也別想叫我娶個不姓蘇的正房回來,她就會替咱們想辦法了!”

瓔珞聽了這話,半信不信的,皺著眉頭仍是憂心忡忡

誰道竟不出秦嘉所料,又過了幾日,秦夫人果真想了個絕妙無比的法子出來——將蘇瓔珞搖身一變,變作了禮部侍郎李太原的義女!

知母莫若子,知子莫若母,秦夫人與秦嘉這母子倆,實在算得是勢均力敵、旗鼓相當,至此一人贏了一局!

只秦嘉心中有些疑惑,李太原何以肯幫這麽大的一個忙?。

多個義女與尚書府結親自是好事,可這位義女來歷非凡,乃是名城名妓!這個名聲兒,李太原難道竟不在乎?。

秦夫人聽了這話嗔道:“沒人幫你,你要叫屈,現下有人相幫,你又要疑東疑西!”

秦嘉道:“我只是好奇。”

秦夫人道:“這位李大人呀,跟你爹是同年,當初科考案出來,受了牽連,險些滿門抄斬!多虧了你爹在皇上面前進言,才保住了全家性命。所以啊,莫說是收個義女,便再難的事,只要咱們開口,他絕無推脫的道理。”

秦嘉點點頭,卻又道:“既是如此,母親早為何不找他?”

秦夫人瞪了秦嘉一眼:“你呀,白念了好幾年的經,施恩不望報的道理都不懂得。若不是為你這活祖宗,若不是逼得實在無法可想,你爹肯去求他?”說著用力在秦嘉額上戳了一指。

19洞房

瓔珞次日便給李府派人接去了。為怕她人地兩生住不自在,因此除雙花外,秦夫人又特地叫翡翠也跟去伺候。三姨娘聽說後湊趣道:

“幹脆叫珊瑚也跟去就是了,難道還怕吃窮了親家不成!”

婚禮定在了下月初八,秦夫人叫秦嘉的二哥秦瑛問過了永定門外的黃瞎子,說乃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日子,最宜嫁娶。

日子一定,秦府上上下下立刻便忙亂開來不提

闔府為著秦嘉的婚事團團轉,新郎官兒卻是閑著無事。秦夫人說是:“你只要快快長些頭發出來,便是功勞!”

這一日秦嘉清晨起來,讀了幾卷佛經,寫了幾幅大字,覺得屋裏憋悶得慌,便到府中花園散步。

正是早春時節,他舉目見白楊挺拔,垂柳婀娜,踱著步兒隨手拈了片柳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那清苦。忽聽童音齊喚:

“三叔!”

秦嘉低頭看時,原來是大哥秦煥的一對雙生子——才交七歲,還沒有大名,家裏人喚作霖哥兒和震哥兒——二孩就蹲在旁邊一堵花墻下興高采烈不知正玩什麽,打過了招呼便不再理睬秦嘉。

秦嘉道:“你們兩個,仔細花枝子刺破手了。”二孩頭也不擡應了一句。霖哥兒趴在地上,小屁股撅起老高,震哥兒在旁只叫:看清了麽,看清了麽?。

秦嘉一笑,順著小路徑自向前走。

這條路是石子漫的,上頭刻意留了不薄不厚的青苔。這時顯不出好來,到了炎炎夏日裏,映著兩旁蒼翠竹影,那才是走來遍體清涼。

石子路並不通向園外,乃是繞花園圍成一個大圈。秦嘉走了一炷香時分,又走回到大柳樹下。他想著心事,也不留意那小哥倆趴在地上起了爭執

“不是不是,明明是它自己動的。”

“你長那麽大眼睛管喘氣兒的?那是風刮的!”

“你眼睛才是喘氣兒的!不對,你眼睛是吃面條的!”

“你那是死魚眼睛!”

“嘿,咱倆是雙棒兒,我是死魚眼睛,你能是活魚眼睛?”

“我……好好好,我不跟你犟嘴,哎,你看三叔在那裏,我們請他評評理。”說著便叫:

“三叔三叔,你來看看,到底是雀兒動,還是風動?”

秦嘉一時沒聽清霖哥兒說話,皺眉問道:“什麽?”這時便聽旁邊有人咯咯笑著插話道:

“哈哈,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一個綽約少婦手擎一把怒放的李花,引著一小群蜂蝶嗡嗡嗡地圍著,眾星捧月般走過來,望著秦嘉揶揄道:。

“三弟,想蘇姑娘呢?”

秦嘉定睛看時,原來是自己的堂姐姐,三年前嫁到劉家的秦雨。他俊顏一紅,訕訕道:“姐姐幾時來的,我竟不知道。”

“你那心思都不曉得飛哪兒去了,能瞧見我?”

“我是說,姐姐幾時回來的?”

秦雨還未說話,兩個孩子已撲過來叫嚷:“姑姑姑姑,三叔三叔,你們快看看嘛!”

原來他兩個在花墻上一個小洞裏發現了一只小麻雀,不知是死是活。霖哥兒一口咬定方才看見它動了一下,震哥兒卻說是風吹的,因此兩人爭吵

秦嘉彎腰看了看,遲疑道:“好像……是動了一下,對,動了,活著。不過大概受了傷。”

霖哥兒歡呼:“我說罷!”

震哥兒從諫如流,使小手捅一捅秦嘉的腰道:“快快快把它捧出來。”

秦嘉站起身笑道:“使不得,捧出來,它就真活不成了。”

“這是為何?”二孩同聲質問。

“不管它,或許還能活幾天。要是碰到它,身子沾了生人氣味,它媽媽就不要它了。”

“真的?”

秦嘉認真點頭。

震哥兒想了想,極豪邁地一揮手:“那又怎樣,我們養著它就是。”

“它才不肯叫你養呢,麻雀這東西氣性最大,你把它抓來,它就不吃不喝,閉起眼睛誰也不看,直到餓死。”

二孩面面相覷:“三叔騙人!”

秦雨在旁道:“沒騙你們!姑姑小時養過,都養死了。”說著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這叫骨氣!”

霖哥兒撅著嘴看秦嘉:“那怎麽辦?”

秦嘉平靜說道:“順其自然。”

兩個孩子嘀嘀咕咕走遠了,秦雨遂笑問秦嘉道:“你既知‘順其自然’的道理,為何還要強求?”

秦雨出嫁前,秦嘉出家前,姐弟倆感情最好。秦嘉幼時開蒙,便是跟從秦雨念誦古詩,可謂“人生憂患從此始”秦嘉兩位親姐姐倒靠了後。

即便是秦嘉落發之後,秦雨亦偶爾去寺中探望,是以多年來感情始終不曾淡漠。

當下秦嘉聽了秦雨的話,略微一怔,揮手替她趕走鬢邊一只小馬蜂,笑說:“我娘請你來做說客?卻為何早不來?婚期已定下了,姐姐不知道?”

秦雨偏頭望著花墻道:“我說的是道理!事有從權,卻不能事事從權。這個道理你想不通,往後怎麽辦呢?舅父舅母總不能事事依著你的性子。”

秦嘉道:“姐姐放心,除卻娶妻這一條,我都聽他們的便是。我豈是那得寸進尺的人?”

“我看你是得了便宜……”秦雨話說到一半,忽然打住,秦嘉笑道:“怎麽了?難道姐姐不替我高興?”

秦雨瞪他道:“這位蘇姑娘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九天仙女還是夜叉番婆兒我都不知道,高興個甚麽?”

“那,我說給你聽。這位蘇姑娘啊,好有一比。”

“怎樣?”

“堪比姐姐年少之時!”秦嘉洋洋得意。

“呸!”秦雨啐了一口道:“你這哪裏像是做了幾年和尚回來?油嘴滑舌地不正經!”秦嘉嘿嘿直樂。

“罷了,我也勸不了你。說正經的罷,你外甥過年就八歲了,日日掄刀弄棒沒個老實氣兒,這幾天又纏著我要尋個師傅學武藝。我卻到哪裏去尋?不如送來你這裏,你胡亂教他一教罷。”

“這有何難,你只管送來就是。”

“那咱說好了啊,等你過了新婚燕爾,我就叫他來。”

眨眼間到了初五,路遠的親戚已陸陸續續有到了的

到了正日子這天更加不用說——戶部尚書與禮部侍郎結親,任你高官低官,縣官現管,哪個不要來湊湊熱鬧!到了正午,竟連皇帝的親弟弟,五王爺都帶著幾個清客來了

五王爺一見秦嘉便拍著肩頭笑道:“還不快向我道謝呢,我替你在聖上面前求了個極好的差事。你和尚已是不做了的,鐘已是不撞了的,難道如今就日日閑著不幹正經事?”

秦嘉拱手笑道:“王爺煩憂國事,就見不得別人悠閑。”

秦甘草趕過來笑道:“王爺如此厚愛,實在感激不盡。卻不知是何差事?”五王爺道:“國史館正四處挑人修史,我薦了你兒子專門去修……”說到這裏頓住,秦嘉大喜,兩人同時舉手擊了一掌,同聲說道:“高僧傳!”說罷哈哈大笑。

一旁早有人過來,請五王爺裏面落座。

過了晌午,看看到了吉時,秦嘉披紅掛彩,騎了高頭大馬,帶著花轎去李府接親。

隊伍浩浩蕩蕩吹吹打打,引了幾乎半城的百姓圍觀

迎回鳳冠霞帔的新娘子,進家門跨馬鞍、步紅氈、讚禮拜堂,三跪九叩六升拜……這都是題中應有之義,不消細說。

好容易盼到賓客散盡,洞房中就剩了新郎新娘兩人

秦嘉起身掩了房門,走到榻邊挨著新娘子坐下

酒是僧家第一戒,秦嘉從前不飲酒,今日乃是頭一遭。雖喝得不算多,卻也微微頭暈。他定了定神,輕聲喚道:“纓絡!”

新娘子害羞不肯應聲。

秦嘉舉手從桌上拿起酒杯:“咱們該先把交杯酒喝了的!”

說著自家執了一杯,另一杯舉在手裏,等纓絡來拿

大紅喜服合歡袖內伸出纖纖素手,接了杯子。兩人手臂相繞,正要共飲。忽聽窗欞上啪地一聲,秦嘉回頭一看,但見小小黑影一閃而過,從窗臺上跳了下來

“哈,虧你居然找得到這裏。”原來是香積寺那只小雪貂

小東西左看看,又看看,毫不客氣躍上了新娘膝頭。秦嘉忙揮手趕它道:“快走開,你又嚇得她尖叫起來,旁人只道我欺負她!”

喜帕微微顫動,顯是新娘心生懼意。秦嘉輕輕一掃,將雪貂掃下地來。它卻仍是不走,蹲在地上,黑黑的小眼睛轉來轉去。

京城原有撒帳的習俗,此刻大紅喜帳內桂圓大棗花生撒了無數,秦嘉隨手撿了一顆花生,扔給雪貂道:“明日再來可好?”

雪貂用後足站起,前爪接了花生,低頭嗅了嗅,慢慢吃了。秦嘉打開窗子,又給了它一顆花生,它這才不情不願地躍上窗臺去了。

秦嘉笑著回來:“別怕,它不傷人。”說罷再度舉杯,這才算是將交杯酒喝了。

秦嘉一口飲盡,只覺辛辣無比,忙倒了杯茶遞過去:“這酒好辣,快漱一漱。”說罷自己也喝了杯涼茶。

“怎麽交杯酒也預備這麽烈的?”他自言自語道

“纓絡,讓我看看你。”他說著話將喜帕輕輕撩起,酒勁兒沖頭,眼前竟有兩三個纓絡搖搖晃晃。

“一個纓絡我已是應付不來,如今三個,可不是要我的命麽!”秦嘉嘿嘿笑道。

第一卷完。

20雲思

粗如兒臂的洞房喜燭徹夜燃燒!

自秦府大門到這間屋子,甬路兩旁紅燈高懸,一對跟著一對,紅紅火火喜喜興興。

巡夜的更夫今夜也不再念誦“天幹物燥,小心火燭”,音調拖得長長地念:

“天地人和,至福恒昌!”

“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

為教會老更夫說這幾句話,雙環足足地費了三天工夫,最後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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