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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慧緣。思念成疾,一病不起,終於撒手人寰。

此刻蘇纓絡站在遠處瞧著慧緣,心裏又是感動,又是好笑:。

這麽離奇的謊言,也就你這個傻子肯信!

好容易他念誦了大半個時辰,終於住了口。蘇纓絡只盼聽他說上幾句有用的,便悄悄地向這邊挪。慧緣心中悲痛也不理會,蘇纓絡一直挪到咫尺之遙,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叢灌木,能看見他嘴唇翕動,卻仍是聽不清說些什麽。

蘇纓絡費力地辨著口型,看出他反反覆覆在念兩個字。又看了半日,這才看出那是“纓絡”二字。

他念了幾遍“纓絡”,語聲稍大,蘇纓絡聽得分明

“你教我替你取個名字——我當時背著你,累得昏頭昏腦,哪裏還分得出心思?一眼瞧見路旁一棵瓔珞松長得好,想起纓絡有松有柏,長青不雕,又是長命鎖,是以隨口說了。我盼你長命百歲,平安喜樂……誰知……”他絮絮說到這裏,語聲裏終是現了哽咽

“難道是這名字取差了,佛祖怪我貪心麽?早知如此,我該叫你蜉蝣、舜華、朝顏……或許就……沒有這塊墓碑了呢。”

蜉蝣小蟲,只一天壽命,朝生暮死;舜華與朝顏皆是朝開暮落!纓絡拭去臉上淚珠,在灌木後恨恨瞪了他一眼。隨即想到他看不見,又在心裏啐了一口

慧緣自然渾然無知,用手輕撫墓碑又道:

“佛曰‘浮屠不三宿桑下者,不欲久生恩愛’。善哉斯言!我與你三次覿面,竟就有如此牽掛。”

“見你之前,慧緣心如古井,一意只知潛心修行。見你之後——犯了綺語,動了淫念,生了癡心!那日你來寺中,以筆沾唇,畫下夭桃,我在旁瞧著,只覺那舉動間有仙氣,有妖氣,獨獨無人氣。纓絡啊,你究竟是魔羅遣來惑我,還是佛祖差來試我?”

慧緣搖搖頭苦笑一聲:“我原以為自幼修行,受戒數年。旁門早已劈破,□早已勘破。卻不料真誘惑來時,竟是如此不堪一擊。‘如是我聞’,連阿難都不能忘情於摩登伽女——阿彌陀佛,從前實在是弟子狂妄了。至於從今以後——此後纓絡已逝,千江有水千江月,萬裏無雲萬裏天,夫覆何言?”

他頓了一頓,又說下去:“母親前日問我,倘若你能再活轉來,我可願為你蓄發還俗?”

他說到關節處,蘇纓絡將耳朵高高豎起生怕落了一個字

“其實,又何須你死後覆生。只怕當初,我再多見你一面,這和尚,也就做不得了。我匆匆出門雲游去,你可知正是為了躲你?纓絡,我的纓絡,你好大的本事,慧緣出世以來,可還從未怕過誰。”他低聲笑語,這句話說得輕憐□、嬌寵萬千,同世間任意一個墮入情網的青年男子一般無二。

蘇纓絡只聽得心口發燙,身子微微打顫,忍不住就要站起

慧緣撫著墓碑發了一會兒呆。蘇纓絡等著他往下說,誰知他卻半路岔開,絮絮叨叨說起往事來。

“當初師傅帶我往南京寶華寺受具足戒,當時情形如在目前,轉眼間已是五年有餘了。”

蘇纓絡暗暗點頭——秦夫人說他十七歲剃度,如此他今年是二十二歲。嗯,長我六歲。

慧緣回憶舊事,目光悠遠:“那時正是盛夏,黃花滿山。寶華山三十六峰如同三十六瓣蓮瓣,寶華寺身在其中,正是蓮花花蕊。

寶華寺弘虛師傅為我剃度,囑我:‘青年有清才如此,當善自護持。’又問我修行為何’,我答以八字:‘遠紹如來,近光遺法’。弘虛師傅聽了很是高興。”

“那年師傅圓寂之前,遺願傳我衣缽。師兄不服,幾位師叔伯亦說我年歲太輕,恐不能服眾。師傅閉目良久,說了八字:‘誦業易成,風骨難得’。”

慧緣將目光移回墓碑,淡淡一笑道:“纓絡,若你還在,聽我說這些,一定又要嘲笑我罷?你嘴上從不饒人的!只是,以後不可總是這樣子,要吃虧的。”

“你問我為何說這些麽?”慧緣認真說道。

蘇纓絡不由舉手掩住了口。一陣涼風吹過,不知怎地,她只覺寒毛乍起。

“纓絡,我不怕下地獄,我怕誤了你!”

14靠友

“你問我為何說這些麽?”慧緣認真說道。

蘇纓絡不由舉手掩住了口。一陣涼風吹過,不知怎地,她只覺寒毛乍起。

“纓絡,我不怕下地獄,我怕誤了你!”

他一字一字說得清楚。

“若當初我心動難以自持,答允娶你為妻,起初幾年,定當是夫妻和順。只是,日子長了,再恩愛的夫妻,也總有口角之時。到那時,想起往日宏圖大志,我怕終有一日,會生了怨懟。纓絡,若我當日能預知你今日結局,必不會任你嫁與旁人。只是,有誰能知未來之事呢?終究只是“假若”罷了。就好比,假若此刻,你能起死回生,我……”

蘇纓絡原本是心如蜜浸,聽到這裏卻漸漸冰冷

秦夫人這一計假傳死訊,用意全在令他“悔不當初”卻忘了不娶有不娶的悔意,娶亦有娶的悔意。他今日只道自己死了,能“悔不當初”;來日結成夫妻,柴米油鹽,就不會“悔不當初”麽?

慧緣說得對,未來之事無人能知,有誰敢說心意一決,便永不後悔呢?更何況與自己相爭的,是他自幼便立下的淩雲壯志。

遠紹如來,近光遺法!

他此刻只道自己已死,故此心意決絕。若下一刻見自己好端端地站在他眼前,還能如此麽?或者即便此刻堅決,那往後呢?。

蘇纓絡慢慢伸手攥住了一叢灌木,被上頭小刺刺破了手指,竟也無知無覺。

慧緣盤膝坐在地上,一只毛蟲見他久久不動,大著膽子從他僧袍上爬過,他亦是一無所知。

良久,慧緣方又開口:

“我今日方知,這世上最令人心痛的字眼,便是假若了。纓絡,假若你還在……”他聲音打顫:

“你還是纓絡,我還是慧緣。我每日追著你獻殷勤,你卻理也不理我,好麽?”

“我為你畫桃花,你都塞進竈坑去燒火;我要背你,你寧可去騎驢;夏天我去捉許多蚊子來,都放到我身上,讓你看著蚊子叮我……好不好,你解氣了麽?”

“我要娶你,你說什麽也不肯,趾高氣揚地說我才不嫁你這臭和尚……啊不,我不做和尚,纓絡,我還俗娶你,我不做和尚……”

“也不對啊,你怎樣捉弄我氣我折磨我都行,可是你最後還是得嫁我。不然,我怎麽疼你啊?怎麽才能把前頭欠你的都補上啊?”

一陣冷風吹過,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四下看了看,傻乎乎對著墓碑問道:“你冷嗎?你冷了罷?”

他倏地站起身來,動手就接僧袍上的帶子。片刻之間,他已將僧袍脫下。隨即走到幕後,平平展展地將僧袍鋪在墳頭上。

“還是冷啊。”他自言自語。

不遠處有些枯草,他大步走過去,抱了一大抱回來。將幹草統統壓到僧袍上。又過了一會兒,他搖搖頭,索性自己也趴到了墳頭上,四肢攤開,就像一只大青蛙一般

“現下不冷了罷?”他傻裏傻氣地笑。

蘇纓絡在灌木叢後拼命捂住嘴巴,兩行熱淚刷刷地往下淌

“纓絡,纓絡……”他心滿意足地又叫了兩聲,再不出聲了

蘇纓絡當天便離開了京城。

她並未再回秦府,從歸家院帶出來的私蓄全留在了那裏,大約總得有七八千銀子。雙花埋怨不休,口口聲聲說“姑娘你要走不早說,早知道我該多戴些首飾在頭上。”

蘇纓絡抹下腕上的一只玉鐲道:“我也沒想到這就得走,早知道我還想帶些銀子出來呢。”她把鐲子遞給雙花:“這裏離香積寺最近,就去當在他們的長生庫裏罷。快著點,今晚定要趕到郊縣住店。”

雙花撇撇嘴,不以為然道:“當初是你肯他不肯,現下他肯了,你又不肯。你們啊,全有毛病。”

蘇纓絡茫然道:“這世上的事,若真是你肯時他肯,他肯是你無不肯,若真這麽簡單,可有多好!”

她原想寫封信給秦夫人,可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釋才解釋得通,索性不寫了。心裏想著她定會叫人上山去找,找不到或許就以為自己不小心摔下了山崖,這樣最好,一了百了。若連秦夫人都以為自己死了,那自己便是真死了。

蘇纓絡無處可去,想來想去只得依著南蒲留下的地址去投奔她

所幸寧淵老家離京城並不太遠,兩人曉行夜宿、省吃儉用,雇了一輛最便宜的馬車。待渾身的首飾當得幹凈,連雙花的一條細細的純銀鏈子也送進當鋪後,這才終於算是走到了。

寧家莊偏遠荒僻,蘇纓絡坐了數日馬車,又走了好遠的山路,渾身酸疼、生不如死。待好容易問到了寧淵的家,南蒲見到她的表情卻直令蘇纓絡疑心自己是不是真死了——那表情同見了鬼沒半分區別。

“你你你……你是威靈仙?你怎麽來了?你真是威靈仙?”

蘇纓絡平了半天氣道:“不是,我叫蘇纓絡。能討碗水喝麽?”

雙花從後頭走上來道:“我也要一碗。”

南蒲將她二人一起抱住:“你們怎麽來了?”

雙花抹了一把臉道:“小孩沒娘,說來話長。阿彌陀佛,好日子不過!”她嘻嘻一笑:“南蒲姑娘,有話屋裏說啊。你可一定得收留我們,不然今晚只好睡土地廟了!”

寧淵識得威靈仙,走來問候了幾句,囑咐了南蒲好生相待,便出去留她三人忽道別情。

原來威靈仙走後不久,南蒲便生了一場大病數日不起。孫楊見她實在病得重了不能招財,加上院裏不少人私下裏傳言她是得了癆病,便索性一索性,做了個順水人情——將寧淵找了來,說只要你拿出五百兩銀子,便成全你們。

南蒲取出自己多年私蓄,偷偷交給寧淵,這才得以贖身出院

寧淵將南蒲接到客棧,請醫問藥悉心調制,時日不長南蒲便恢覆如舊

寧淵當初結識南蒲,是在京待考時一眾文友游西山,請了南蒲作陪。後來郎既有情,妾覆有意,遂漸漸熟識。南蒲既已贖身,兩人在客棧等到發榜,寧淵榜上無名,便與南蒲回了老家,稟明父母,拜堂成親。

蘇纓絡聽南蒲說畢,第一個便問:“他家裏頭,知道你的來歷?”

南蒲輕聲道:“不知。也是編了一套謊話。不過,我猜他們多少也有些疑慮,只不肯說破罷了。”

“那……他呢?”南蒲後來在歸家院畢竟接了幾個月的客,蘇纓絡急著打聽寧淵待她如何,是以劈頭有此一問。

南蒲微紅了臉,眼神卻是溫潤:“瞧你還是這副百無禁忌的脾氣。他……待我很好,沒有半點嫌棄的意思。”

蘇纓絡雙眼亮晶晶起來,挺直身子忽閃著睫毛欲待說句什麽,忽然卻又洩了氣靠回椅背上:“塞翁之馬,焉知非福,這話真是大大有理啊。誰能想到你有今日呢?”

她摸了摸胸口:“唉,誰又能想到我有今日呢?”

南蒲道:“雙花說得不錯,你真是放著好日子不過。虧得人只活一世,若是能活上兩三個來回,你怕不要把下下輩子的事都提前打算好了?你管它將來如何呢,能與他夫妻和順過上五七年,那也是好的。即便你那情郎不是和尚,也未必就能一輩子不吵不鬧不後悔啊!”

蘇纓絡道:“這話不對。若換做了別人,我才想不了那麽遠呢。”

南蒲楞了一楞,隨即眼望窗外念了兩句詞:

“君言相思一樣苦,妾嘆離散兩般愁。意到濃時怎忍舍,情到深處無怨尤。”

“你這一片赤膽癡心,也不知今生今世他還有無機緣知曉。”

蘇纓絡莞爾一笑,兩道長眉掃入鬢角:“他知與不知,與我何幹?”

南蒲盯著她道:“都說為善不為人知,你這可算是‘為情不為人知’了。”她抿嘴一笑:“問世間情為何物?”

蘇纓絡未及答話,雙花在一旁接口道:“依我說都是蠢物!”

南蒲與蘇纓絡大笑不止。

蘇纓絡笑畢,喝了口茶,說道:“其實我也不全是為他。若是不愛,只求個存身之地,你便三宮六院我也不看在眼裏。可一旦動了這個心,看著他敲鑼打鼓地娶個正房回來,我還不夠堵得慌呢!”

雙花忽道:“姑娘,莫不如你跟慧緣隱姓埋名,找個沒人知道的地方成家啊!他父母若找不到他,又怎會來管你做妻做妾?”

南蒲笑道:“小丫頭異想天開。”

雙花急道:“怎麽就異想天開了?”

南蒲道:“且不說堂堂尚書府,平白無故丟了兒子,上天入地也必得尋他出來。便是慧緣自己,如若當真下定決心還俗,也絕不肯躲藏起來令父母再傷一回心。況且就算他肯,你家姑娘還不肯呢!”

雙花傻眼。

15大禍

寧淵家中兄弟二人,有個姐姐早已出嫁,就嫁在鄰村。寧淵的兄長也已娶了嫂子,有個兒子不到五歲。

寧家祖上也曾出過一個兵部侍郎,著實顯赫過幾代。後來漸漸家道中落,到他這裏已然是與普通村戶人家毫無差別。

寧淵父母俱在,都是本分老實的人,家門口掛著“耕讀傳家久,詩書繼世長”的對子。

南蒲跟公婆謊稱蘇纓絡是自己遠房表妹,父母去世只得來投奔自己。卻無奈她自己的來歷已然是漏洞百出,如今又添上個來歷可疑的表妹,這謊話更是難圓

寧淵父母心腸仁善,倒也不肯說什麽。但如此窮鄉僻壤,貿然多了個妙齡美貌姑娘,那真是想不出風頭都難。

蘇纓絡來了不上五日,村裏的三姑六嫂姨婆婆舅奶奶就來了十來撥兒

鄉裏人不知禮數,見人不會稱呼,只曉得瞪眼睛呆看,一頭看一頭還要與同伴品評:

哎呀真是花枝兒一樣的人哪!

瞧這姑娘的小手兒,咱村兒裏十歲的閨女怕也沒有這麽小的手罷!嘖嘖,瞧瞧,筍尖兒似的……

就是穿上咱們的衣裳,也不像是咱們這裏的人!。

老嫂子,你們家這是哪世裏修來,這天仙一樣的閨女一來就是倆!可惜可惜你少生了個兒子不是……

這些人有話全都說到當面,絕不肯背地裏嘀咕。蘇纓絡也算是個不怕人說不怕人看的,可到了這寧家莊,給這群人“剝皮見骨”地看了幾日,也險些“看殺”到最後她已成了驚弓之鳥,只要聽見院裏有人說話,立刻便跳起來東躲西藏。

南蒲也自發愁,日日跟蘇纓絡商量。

“你究竟是怎麽打算的?”

蘇纓絡垂頭喪氣道:“我哪有什麽打算,只想著在你這裏混幾天,且混且打算,誰知道這裏也不安生!”

南蒲皺眉道:“不安生倒也罷了,我心裏亂亂的,就怕生出別的事來。你可千萬待在家裏別出去,那些繡活兒,教我嫂子上集去賣。”

蘇纓絡因身無分文,不好常在人家裏白吃白喝,是以近來與雙花日日熬夜刺繡,指望著能賣出幾個錢來。

“這村裏可有人願意娶我?”

蘇纓絡放下繡繃,忽發奇想。

南蒲白了她一眼道:“這村裏頭老小光棍兒好幾十,你若願意,隨你挑揀。只一樣兒說在頭裏:字是不認識的,打老婆卻是不用教的。”

蘇纓絡不死心道:“寧淵這樣子的落魄秀才也沒有?”

“呸!”南蒲一掌打在她胳膊上:“寧淵這回是時運不濟,你瞧著,我們三年後不定考個狀元回來呢!”

“你只說有沒有嘛?”

“沒有!”南蒲斷然說道。

“那,要不我跟你做個填房?”蘇纓絡苦中作樂,嬉皮笑臉

“死丫頭你敢咒我!”南蒲順手抄起門後笤帚便打。蘇纓絡躲閃著笑道:“錯了錯了,說錯了,是偏房,偏房!”

蘇纓絡在寧家一住數日,起初倒也相安無事。誰知這天寧淵的侄子毛毛跑到蘇纓絡房中玩耍,雙花正巧去了廚房幫忙,蘇纓絡見孩子生得虎頭虎腦煞是可愛,便逗著他玩了一回。

到了晚飯時,她抱著毛毛欲待送回他父母那裏。走到屋後時偏趕上大哥寧飛從山裏鋤地回來,見狀同蘇纓絡寒暄了幾句,伸手便要將孩子抱回。

孩子正玩得高興,兩條小胳膊摟著蘇纓絡脖子緊緊地,說什麽也不肯松開。寧飛遂笑著說了句:“這孩子喜歡蘇姑娘呢。”

話音猶未落地,寧淵嫂子不知從哪裏走來,鼻子裏冷哼了一聲道:“怕不只是孩子喜歡蘇姑娘罷!”說罷狠狠剜了蘇纓絡一眼,進屋去了。

這件事出來,蘇纓絡在寧家是再也耽不下去,收拾東西便要走

南蒲苦勸無用,眼睜睜看著蘇纓絡挽起小包袱出門。當時天色已晚,寧家莊原本荒僻,到了夜裏便男子也是非結伴不行。南蒲情急之下牙一咬、眼一閉,揚手一記耳光,脆生生打在蘇纓絡頰上:

“我看你今天敢出這個門!”

蘇纓絡給南蒲打得懵了,怔怔地伸手撫臉,南蒲已是痛哭失聲:。

“你還當你是歸家院的頭牌姑娘麽?這是什麽時候,什麽地方,你那一身骨氣能當飯吃還是能做錢花?”

蘇纓絡兩行眼淚不聲不響流下來:

“妹妹,我現下除了骨氣,就什麽也沒有了……”

南蒲抱住她,兩人臉貼著臉,淚水交匯。

良久,南蒲漸漸平靜下來,拉著蘇纓絡坐在床上,檢點言辭慢慢勸道:。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先忍下這口氣,這幾天躲著她些。我跟寧淵再想想辦法,看還有沒有什麽去處能夠暫且安身……我這裏還有點體己,實在不行你拿著先去住幾天客棧也好,老天總不至逼死人的。你聽話,啊……”

好說歹說,算是留下了蘇纓絡當晚不走。

這一夜南蒲同寧淵幾乎徹夜不眠,商量來商量去,也只有寧淵當初在京城識得的一個文友或許能收留蘇纓絡主仆幾日。那人家道殷實,不缺空房子,母親又是個憐老惜貧的,且是為人通達不算迂腐,不至聽說“煙花”兩個字便避如蛇蠍。

二人商議已定,次日南蒲便告知了蘇纓絡,說好再過兩日,寧淵進城采買物品,就便送蘇纓絡過去。至於往後的事,如今只好走一步瞧一步,先找到安身之處慢慢再說

誰能料到,福無雙降禍不單行,便在這兩日之中,一場滔天大禍便降了下來。

正午蘇纓絡去井臺打水洗臉,遇見了村中兩個潑皮無賴。蘇纓絡急急打了水便要向回走,給兩人攔在了當地。

一個說:“美嬌娘!”

一個叫:“花骨朵!”

蘇纓絡煞白著臉色看兩人步步逼近,顫聲道:“你們……做什麽?”

往日井臺邊總有姑娘媳婦兒洗菜浣衣,也不知怎地此刻偏偏就只蘇纓絡一個。

那兩人顯是喝醉了酒,上來便拉拉扯扯。蘇纓絡不願高聲呼救,臨走又替南蒲招來閑話。因此咬緊牙關不出聲,只是拼命躲閃。

此處離寧家很近,她瞧著這兩人醉醺醺路也走不穩,只想瞅個空子跑回去就是了。誰知其中一個無賴撲上來便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蘇纓絡還不及驚呼,另一個已然勃然大怒:

“好小子,敢跟我爭。”

“怎麽著,你不服,你也來一個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來說去竟將蘇纓絡撇在一旁,自己打了起來。蘇纓絡趁機飛也似地跑回。不想跑到門口,還未進門,便聽後頭傳來兩聲慘呼。她回頭一看,只嚇得魂飛魄散。

原來兩個潑皮懷中都揣著刀子,本就是吃醉了的人,一言不合各各出手,竟是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一個紮在胸口,一個紮在小腹,頃刻間同歸於盡,屍橫當場!。

蘇纓絡受了如此驚嚇,當夜便發熱不止。到了半夜子時,寧氏祠堂一夥人手執火把來到寧淵家,不由分說便將蘇纓絡從床上拖起來,一徑帶到了祠堂中受審

寧家莊中家家姓寧,往前數十代,都是一個祖宗傳下。盤根錯節、家家沾親。族長權柄極大,許多族中事務連官府也不願插手。南蒲說寧家莊多白丁,這位老族長卻屬例外,乃是個道學先生。

寧家莊已數年不出大事,族長有志難伸、有才難展,早就憋得頭上冒火星。他得知今日之事,登時興奮起來。問明了原委,捋一縷頜下長須——一不問潑皮鬧事,二不問人命毀傷,先問了蘇纓絡一樁偌大的罪名——患鄉擾鄰,妖孽殃民!

跟著洋洋灑灑、駢四儷六寫了一篇判詞:

天生尤物,敗俗傷風;紅顏禍水,流毒僻壤。夭桃灼灼,焉得不招蜂蝶?宋鄰窈窕,遂招登徒爭風……夏亡以妺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豈但亡國之物也!在城傾城,在鄉傾鄉……

末了連此地一月不雨,耽誤了春耕也一並怪在蘇纓絡頭上

判蘇纓絡身受火刑——幹柴烈火燒上三日,是活是死但憑天命!。

此外連寧淵一家都受了牽連,南蒲首當其沖,罰於祠堂內舂米一月,家人不得探視。

這一場禍事霹靂電閃,直駭得蘇纓絡連喊冤都忘了,瞪大了眼睛翻來覆去只問看守的人:“他說要燒死我?我犯了什麽錯?他說要燒死我?”

寧淵上下奔走,將族長連同族裏幾位說得上話的老人全求了一遍,還將家中最肥的一只母雞送到了族長家裏。可臨了兒半點也通融不下來,莫說蘇纓絡,連想給南浦送件衣裳也辦不到。

寧母原本身子不好,這一番大鬧更唬得老人家起不了床。寧父使拐杖敲著地,恨恨只罵寧淵:“你自己找的好媳婦兒,惹來的好禍事!”

寧飛一句話不說,只拍著兄弟肩膀嘆氣。只寧淵嫂子暗地裏稱願念佛

亂糟糟挨到了四月初七,族長一聲令下,祠堂外頭幹柴堆起,這一日便要動用火刑,燒死蘇纓絡!

16火刑

慧緣是到寧家莊化齋來了。

筆架山天寶寺的老和尚邀他到寺裏宣講《法華經》,他前日從京城動身,今晚為抄近,穿嶺越山到了寧家莊上。還不待尋人家化齋飯,便被動地的喊聲引到了祠堂外頭

“燒死她,燒死她!”

大人叫喊,孩子哭鬧。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婆婆站在圈外閉了眼睛只是念佛。

慧緣打了個稽首上前問道:“老施主,請問這裏亂哄哄的是要做什麽?”

老婆婆看了慧緣一眼道:“阿彌陀佛,這不是出家人來的地方,你快走罷,看見柴山了麽?他們要點火燒死人啊……可憐見兒鮮花也似的大姑娘,嘖嘖,作孽喲!”

慧緣吃了一驚,三步兩步擠過人群,果然擡頭便看見一座高高的柴山,十來條魁梧大漢手執火把站在四周。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正嬉笑說道:“桂五兒他兩個好福氣啊,若是叫我摸上這小娘們兒一把,死了也甘心哪!”

另一個道:“待會你便上去摸啊,若能豁出命去,豈止是摸一把,要幹什麽不行啊!”

又一個漢子在刀疤臉肩上搡了一把笑道:“你小子整日除了那點子雞*巴事,就不能琢磨點別的?”

刀疤臉洋洋得意:“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你們哪,忒他媽俗!”

“噓,別說了,族長來了。”

慧緣忙四處搜尋,便見一位黑衣老者給十幾號人簇擁著走上了柴山旁一個土臺子。

老者咳嗽一聲,待場內寂靜下來,這才徐徐說道:“帶妖女!”

旁邊立刻有人同聲相應:“帶妖女!”

慧緣高聲喊道:“老人家!老人家!貧僧化緣路過寶地,敢問是什麽人犯了過錯,何以要燒死她?便是當真有罪,也該由官府……”

他話沒說完,族長臉色一沈,旁邊早過來兩個人將慧緣按倒在地

“哪裏來的禿驢,這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不得對師傅無禮!”族長道。

那兩人放了手,慧緣掙紮著站起,卻還未開口便被族長擋了回去:。

“這位師傅,我知你出家人慈悲心腸,可這是我族裏私事,就不勞您過問了——敬道禮佛是我族中傳統,宇庭長老,叫人帶這位師傅去用齋飯,務要好生招待。”

慧緣哪裏肯走,正要爭辨,一名長老高聲道:“妖女帶到。”慧緣不由扭頭向臺上望去。

這一望如被冰雪,如遭雷擊,慧緣登時便傻在了那裏!。

纓絡?。

纓絡!

纓絡?。

此刻人人爭著瞧熱鬧,也無人來“帶師傅去用齋飯”慧緣呆呆地站著,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望著蘇纓絡,似乎一眨眼,人就要飛走一般!

蘇纓絡給人捆在臺上,面色卻是出奇地平靜。臺上火把通亮,慧緣站得又遠,她並不曾看見。

幾縷亂發糊在她眼角,繩子捆得不算結實,她艱難地用肩頭撥了開去,挺了挺身子,目光清澈,從眼前的火光中慢慢掠過。

臺下似乎陡然寂靜了許多,慧緣隔著躍動的火苗癡癡地瞧她,只覺她整個人便如一尊美玉雕成的觀音菩薩一般——縱然衣衫破敗,臉有汙濁,卻只讓人想到仙袂飄飄,寶相莊嚴!

南蒲給關在祠堂中,雙花卻給綁在臺下,為防她鬧事,有專人看守,口裏還塞了東西。

慧緣跟族長說話時雙花便一眼認出了他,她拼命掙那繩索,喉中嗬嗬作響,看守那人隨手便扇了她一耳光:

“小丫頭片子,老實點,留神連你也一塊兒燒死!”

“妖女,再過片刻就要行刑,你可還有什麽話說?”族長走到蘇纓絡身邊問道。

蘇纓絡瞧了瞧族長,一雙漆黑溫潤的眸子裏迎著地上火光與天上星光,顫顫巍巍,閃閃搖搖。

她瞧了片刻,忽然嘴角輕揚,朝族長微微一笑

族長猝不及防,猛然間竟失神了半刻。

族長登時大怒:

“死到臨頭還不知收斂,真是妖女□!”

蘇纓絡恍若不聞,卻望著族長輕輕點頭。

“你想說什麽?”族長厲聲道。

蘇纓絡嘴唇翕動,似是說了句什麽。語聲太輕,臺下誰也聽不清楚。族長雖站得近,年紀大了耳目不靈,也未曾聽見。倒是押著蘇纓絡那人高聲向著臺下喊了句:。

“她說‘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臺下立時大嘩:

“呸!真是吊死鬼戴花——死不要臉!”

“燒死她,燒死這個不要臉的婊*子!”

“來人吶,舉火!”

族長拂袖下了土臺!

慧緣哪裏能容人上前,飛身一腳橫踢,已踢倒了身邊一個拿著火把的大漢。

他是玲瓏剔透的人,適才一瞧見蘇纓絡,驚詫過後略一思忖,此事前因後果便已是心中雪亮。

情知定是母親設計,騙他說纓絡已死,要令他心生悔意。只不知為何後來她不曾“覆生”,反而是到了這裏。

慧緣在寺中原就學過些功夫,平常人七八個也鬥他不過。方才還未見纓絡之時他就已在打算,決不能任人在自己眼前大開殺戒。

如今見了魂牽夢縈,生死不忘的姑娘就站在自己面前,哪裏還顧得上許多,頃刻間拳打腳踢,已撂倒了兩人。

臺下眾人亂將起來,誰也不知這位半路殺出的祖宗是何方神聖。族長在臺上大喝:“還不快把他給我拿下了!”

“纓絡別怕,我來救你!”

慧緣大喊。

蘇纓絡站在臺上,原本已萬念皆空,只情閉目待死。忽見臺下大亂,更有人喚自己名字。她心頭巨震,不禁失聲喊道:

“慧緣,慧緣,是你嗎?是你來了?”

寧氏族中青壯年男子甚多,此刻越聚越多,還有不少人奔回家去取了家夥來。一時之間場內叮叮當當金屬撞擊之聲不絕,放眼皆是鐵鍬鐮刀鋤頭

慧緣已奪了一把鐵鍬在手,將將揮退了一個拿鐮刀的,便聽纓絡一聲驚呼,眼角瞥見臺上火光已然騰起!

“蘇姑娘!”

寧淵一直站在外圍,此刻撲過去要救人,卻給擋在了圈外

“纓絡!”

慧緣不管不顧地要向土臺這邊沖,可畢竟是雙拳難敵四手,越過了一人還有一人,打倒了一個還有一個,沖到臺下五步遠的地方,到底還是給人制伏了

“放了她,我替她死!”

慧緣仰臥在地,眼中幾欲滴出血來。

“你替不了她!給我老實點兒!”

此時火苗嗶啵,已然侵到蘇纓絡身前,她緊咬雙唇,一聲不出,兩只眼睛只死死盯著臺下的慧緣。

慧緣驀地裏一聲大吼,按著他的兩人猝不及防,竟給他掙起身來!。

“纓絡!”他一脫開身,毫不猶豫就地一滾,跟著一個魚躍躍進了火圈。旁邊眾人目瞪口呆,卻哪有一個敢上前。

“纓絡別怕,我來了。”

為防火勢蔓延控制不住,行刑之前臺下備了水缸水桶,都是滿盛清水。方才打鬥之時,連連碰到了幾個,是以慧緣身上濕透,滾進了火圈,身上卻並未著火

他隨手胡亂抹了一把臉,撲到瓔珞身邊,伸臂將她抱起。回頭看時,火勢愈來愈大,更兼外頭圍著數十人,想出去已是萬萬不能!

蘇纓絡淚水滾滾而下,卻還未落地便被熱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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