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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仙道:“就怕她不打你。你聽她方才的話……”

南蒲偏過臉去叫道:“紅鶴,去給我要些酒來。”她拉住威靈仙的手:。

“打與不打,總也該是明日的事。今朝有酒今朝且醉,你陪我喝一盅罷!”她忽然掩去決絕的神色,改換了一臉柔情:

“說起來,今日也是我南蒲的洞房花燭呢!”

7榜樣

南蒲偏過臉去叫道:“紅鶴,去給我要些酒來。”她拉住威靈仙的手:。

“打與不打,總也該是明日的事。今朝有酒今朝且醉,你陪我喝一盅罷!”她忽然掩去決絕的神色,改換了一臉柔情:

“說起來,今日也是我南蒲的洞房花燭呢!”

果然不出威靈仙所料,三日後傍晚,她陪一位鄧公子游湖回來,就聽說南蒲出事了。

紅鶴在威靈仙屋子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含含糊糊說了個大概

原來今日一早,孫楊就命南蒲去接待一位浙東來的貴客,結果南蒲推三阻四不肯依著客人,將人氣走了。這不算奇,奇的是孫楊並未說什麽。只是晌午又送來兩個說是做藥材生意的客人。

紅鶴說:“那兩人賊眉鼠眼,粗魯不堪,不像是生意人,倒像地痞無賴。”

南蒲哪裏肯陪這樣的人,敷衍了幾句便推說身子不爽

“後來……後來他們就……”紅鶴說到這裏大哭:“從晌午一直到日頭落山,整整兒的兩個時辰……方才我進去看,枕頭上全是血,都是喊破了嗓子流出來的……胳膊上,腿上,全是淤血的青紫……媽媽說,再有不聽話的,這就是榜樣……”

雙花聽得驚懼交加,縮著腳坐在椅子上發抖。紅鶴一頭哭,一頭問威靈仙該怎麽辦。

威靈仙心中一片冰涼。孫楊那日說要“煞煞南蒲的性子”,她雖想到這一層,卻也萬萬料不到她翻臉不認人,竟能狠到這般地步

妓院也分三六九等,下等窯子接些賣苦力的粗鄙漢子、流氓地痞;如歸家院這般上等的院子,姑娘們呼奴喚婢,日常起居同大戶人家的小姐也不差什麽。往來的客人亦多半風雅,中有些暴發戶富商一類,雖說俗氣,也都不肯落個“動蠻”的名聲兒。因此紅鶴如所說的那般客人,誰也不曾見識。

威靈仙一口氣梗在喉嚨,憋得臉色發白,半日才強掙著吐出一句話來:“快去看著,別教她……”

紅鶴抽泣道:“這個放心,她現在就是想尋死,也沒那個力氣!”

威靈仙緊緊攥住她胳膊道:“帶我去看。”

威靈仙料著必要看見一個眼光癡呆形如木偶的南蒲,不料她進門時南蒲竟是擁被坐在床頭。見她進來,尚不忘待客之禮,艱難地擡起手,指了指榻旁的矮凳

她這樣的舉動更讓威靈仙難受,威靈仙忍著淚水,走過去坐下。第一句話先說:“已經是……這樣了,你千萬看開些。”

南蒲嗓子傷得狠了,說不出話來。威靈仙費力地瞧著她的口唇,良久,拼出一句話來:

“我不會尋短見。好人家的閨女遇上這樣的事尋死,叫做貞潔烈女;如今我若是死了,只好給人家茶餘飯後,添些笑料。”

威靈仙再忍不住,撲簌簌淚如雨下

孫楊治理歸家院,向來是對平常姑娘一個樣兒,對紅姑娘又是一個樣兒。威靈仙能記事時,院裏的頭牌姑娘是許拂,後來嫁與一個小官兒做了妾室。再後來是如意珠,前兩年也從良嫁人了。

這些當紅的姑娘瞧在威靈仙眼裏,孫楊從來便是施恩多過立威。姑娘說一句,今日身子不爽,懶怠動彈,孫楊無非就是軟磨硬泡千哄萬哄,實在哄不下來時,也不甚用強

許是念著她這些別家鴇母絕無的好處,許拂嫁人後,還曾遣人來看過孫楊。

是以威靈仙從前始終以為,雖同為娼妓,她卻要比碧清慧香她們高出一層。然而今日見了南蒲的下場,她才如冷水澆頭,激靈靈打過一個寒戰來

軟也罷,硬也罷,都是手腕,內裏並無半點分別

軟有用時,樂得用軟;軟無用時,便要動硬。再不成軟硬兼施,總歸是要你聽她的話替她招財。

細想也是,若當真都由著姑娘的性子來,歸家院早變了慈善堂,還開得甚麽妓院!

從前,實在是自己太癡了

威靈仙瞧著南蒲閉上眼睛慢慢躺下,一廂替她難過,一廂卻心如明鏡:若違了孫楊的意思,南蒲的今日,篤篤定定便是自己的明日

守到南蒲終於昏昏沈沈睡去,威靈仙回到自己房中,開口便吩咐雙花備轎,無論如何她要再見慧緣一面

男人,威靈仙早就見得多了看得透了。慧緣再怎樣也終歸是個男人

一個男人,縱然面上再裝得冠冕堂皇,若他當真留意於你,轉盼間那眼中的光彩流露,即便再怎樣遮掩,威靈仙至死也不會錯認!

前番自香積寺回來,這幾日威靈仙已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慧緣與那日在山上時全然不同。這中間的緣由無外有三:

要麽是佛堂凈地,他不敢如在外時多少隨意;要麽是從哪裏知曉了自己真正來意;要麽,他果是個真佛子,雖一時間凡心萌動,卻終能自持

你是如此,那麽,我是怎樣呢?

我雖起始並未懷著好意,如今卻是假戲真做,一片癡心錯系在你和尚身上。此事如何了結,要你來拿個主意!

不論怎樣,必要把話說開,至於成與不成,聽天由命!。

威靈仙雙手握拳,一臉凜冽之色,姿態之果決堪比戰士出征,卻不想被雙花一句話便戳破了鎧甲

“把門的人說媽媽說了,七夕節前,不許姑娘出門。”

威靈仙急道:“你怎麽不說王老爺請我去喝酒?”

雙花哭喪著臉道:“怎麽沒說,可人家說便是天王老子來請,也不準去。”

威靈仙腳下一軟,不由倒退了一步

這必是孫楊怕她如南蒲一樣大膽,預先做下了安排了。她定定神,心知此時萬萬不能著慌。沈思片刻,又問雙花:“那麽你呢,你出不出得去?”

“他們沒說。”

威靈仙當即道:“你去試一試。萬一許你出門,你去找慧緣,務必替我把話說明白……不,你等著,我寫一封信,你交給他。”說罷匆匆來到妝臺旁,也不及磨墨,拿起青黛眉筆在一張“薛濤箋”上潦草寫了幾行字,折好了交給雙花

“若小和尚不讓你進門,你就這麽說。”又附耳教了雙花一篇話。雙花連連答應著去了。

威靈仙在樓上看著雙花出了大門,一顆心略微舒展

她關上窗子,晚飯也吃不下去。只在屋子裏來回踱步,等著雙花回來。所幸今晚倒沒有客人指名要見她,否則這個時候要她陪客,威靈仙還真不如死了算了

雙花並未去太久,不過一頓飯時分便回來了。威靈仙一看她神色便知無望,卻又不死心,一定要問了出來:

“他……他怎麽說?”

雙花走得氣喘籲籲,灌了幾口涼茶道:“他看了姑娘的字條兒,只說了四個字。”

“哪四個字?”

“阿彌陀佛!”

威靈仙手中的灑花絹子輕飄飄落在地上

說是七夕前不許她出門,可知鴇母定是將梳攏的日子定在了那天。刀架在脖子上,威靈仙此時已什麽都不顧了

七月初二那天,她叫雙花去找了那個大自己三十二歲的展員外。誰知雙花回來說,展員外一家數日前已離京回原籍老家了

她又發了瘋似的將平日幾個相熟的客人全問了一遍,眼瞧著明日就是七夕,院子裏張燈結彩已在布置,她問過的幾個客人卻沒一個在這種時候敢進歸家院的大門

南蒲歇息了十來日。已在按開懷姑娘的例,日日陪客了。好容易這日晚間無人,走來瞧了瞧威靈仙,卻也只陪著幹坐,不知說些什麽是好

威靈仙眼望著樓下冷笑道:“如今我也不求他們將我娶回家去做小,但明日便是死期,他們竟來瞧我一眼都不肯!”

南蒲道:“明知這幾天來了,你沒有好臉兒相待,難保還要同他們糾纏,誰肯花錢來找那個別扭?”

威靈仙還未接口,雙花過來悄聲說:“媽媽來了。”

南蒲起身辭去。孫楊滿面笑容走過來道:“預備得怎麽樣了?”

威靈仙轉過臉去不答話

孫楊半點不覺尷尬,叫雙花先出去,自己一蹲身便坐了南蒲方才的椅子上。先聲奪人,起始便擺出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勢

“你現在心裏想些什麽,媽媽我一清二楚。第一恨媽媽,第二恨男人,第三恨老天。我說得對也不對?哈,哪顆酸菜當初不是好白菜?媽媽也打你這時過來!”

“想當年”,孫楊這晚大約是喝了幾口,說出話來一唱三嘆:“我的媽媽逼我開懷接客,我也是哭著鬧著不肯。可不肯又能怎樣呢?所以說,現如今我自己做了媽媽,也得如我的媽媽一樣,勸你們肯。自古娼妓是下九流,勾欄裏出來的女人,告訴你一句話,你清清白白也好,守身如玉也好,走到天邊也是□!永世別想脫開了這個名兒!”

8開懷(1)

“我年少時,院裏姐妹也有個同你一般的。長得好,才學好,也是賣藝不賣身,後來幹幹凈凈地嫁了一位官老爺。哼,最後怎麽樣呢?家裏外頭給人瞧不起。男人一天護著你,日子長了,新鮮勁兒過了,誰肯天長地久地日日護著你!到了兒還不是給大夫人折磨死了!早知今日,當初還不如不從良。閨女,媽媽說的都是實話,好話,你收收心罷!”

孫楊說得口幹舌燥,自覺掏心挖肺催人淚下,威靈仙卻眼皮也不肯擡一下。孫楊嘆了口氣,拿起威靈仙放在一旁的喝水杯子,卻又訕訕放下了。左右看看,自己走去桌上倒了杯冷茶,潤了潤喉嚨又道:

“從良的底細,何用我說?那戲上杜十娘的媽媽早說得明白:‘有個真從良,有個假從良;有個苦從良,有個樂從良……’這真從良啊,嘿,從古到今也沒有幾個。要我說,你們都是為著一個‘假從良’糊塗了心,保不準哪日還要賠上性命……”

孫楊一來歡喜明日便要日進鬥金,二來借了三分酒意,一來二去絮叨得興起,口說手比滔滔不絕,直說得院裏鐵樹險些開出花來……

最後還是雙花回來說了句: “明日姑娘大喜,今晚總該早些歇息。”她才使絹子擦擦嘴,意猶未盡地去了

威靈仙由著雙花替自己梳頭卸妝,在鏡中怔怔地瞧著她道:“雙花,我心裏恍惚得很,竟覺媽媽說得也有幾分道理……或許從良,真也算不得甚麽好出路……”

雙花嚇了一跳,忙用手去試威靈仙額頭

“媽媽給你吃了甚麽藥?”

威靈仙苦笑道:“甚麽藥也沒吃。只是,我若按她指的路往下想,心裏似乎好過些……算了,不早了,睡罷。”

京城第一花魁娘子梳攏,管你三教九流、士農工商,五行八作、諸子百家,黑白兩道、回漢兩教……在哪裏說起也是樁盛事

七夕這日,太陽還未落山,暑氣未消,已有不少熟客登門道賀自不必說,連外頭街上亦是人頭攢動。更有甚者,竟有挑了擔子來賣鮮果河鮮的。有些游手好閑的市井之徒,雖無力一親芳澤,卻自覺能隔著院墻聽幾聲熱鬧也算是“共襄盛舉”因此引來不少小販,硬是將一條“花柳巷”生生變作了“夜市街”

到掌燈時分,院內已熱鬧得不堪,孫楊滿面笑容幾次出來打躬作揖,請各位爺們少待,好飯不怕晚,這般大事,總要等個吉時,雲雲

一個身穿月白長衫的中年男子高聲道:“好飯不怕晚,好花卻要早摘!已是多等了一年,自然是望眼欲穿、一刻也耐不得了!”眾人立刻哄笑不止

原來門戶中梳攏,十三歲太早,謂之“試花”,十四歲正當時,謂之“開花”,等到十五歲,便有些晚了,謂之“摘花”威靈仙因與鴇母有約,多留了一年,正是所謂“摘花”,因此那人隨口打趣

碧清一頭同幾個年紀大些的姑娘在一旁幫著孫楊招呼,一頭恨得臉色發青。前年她梳攏時,為怕捧場的人少失了面子,特意早早跟幾個熟客打了招呼,叫多多地邀人來。可如今看來,還遠不及今日十成中的一成

正廳雖然闊大,卻也眼看著桌子凳子不夠用。除中央辟出留用的高臺外,四處都站滿了人。雖是夏日,人又多,廳內卻不覺燥熱。只因半數客人都手執荷花,荷香幽幽,果然教人聞了便覺清涼。

歸家院這一枝待放的鮮花究竟是花落誰家,只看今晚誰的手面大。孫楊道如此盛會,來的不少都是文人雅士,談銀子好不俗氣。因此想了個“以荷花代錢”的法子:。

一支粉荷是十兩銀子,一支紅荷是二十兩,一支並蒂蓮花是三十兩。單看到時哪個送的荷花最多最好,這新郎便是誰!入洞房前只命人拿了荷花找他兌錢便是

正因了孫楊這一個主張別開生面,南城外鴛湖內的荷花便糟了大劫,幾乎給人拔得絕了種!

孫楊是吊胃口的積年老手,直等到眾人望得眼睛都穿了,幾個好事的浮浪子弟已做了幾十首香艷至極的催妝詩出來,才滿面笑紋十分神秘地向左右努了努嘴

大廳內十幾只明晃晃的喜燭幾乎同時熄滅,只餘了四角幾只小小的紅蠟燭照亮,廳內朦朦朧朧,只勉強令人不至摔倒罷了

眾人皆是一楞,隨即便有歡呼聲響起。一片躁動之中,有眼尖的高聲嚷道:“來了!”

每一階樓梯都有小巧的宮燈引路,能看得清大紅的喜裳下擺。再向上卻是隱在暗中,眼力好的能大致辨出裊娜的身形輪廓

威靈仙扶著雙花的手,在幾乎要將屋頂掀開的聲浪中姍姍步下樓梯

妓院中這一套行事其實與民間嫁娶仿佛,一般地擺酒席、放鞭炮、洞房徹夜燃燒紅燭……只少了拜天地這一件罷了

孫楊見群情鼎沸,扯起嗓子高聲說道:“眾位貴客,今日是小女威靈仙的好日子,我歸家院多謝眾位捧場。閑話少敘,小女彈得一手好琵琶,先請眾位聽一曲‘龍鳳呈祥’如何?”

眾人盡皆歡呼

威靈仙慢慢走至中央高臺之上坐下。高臺上燈光較別處明亮,這下才人人瞧得清爽。但見她頭頂喜帕,一身紅衣,雙手纖纖探出袖口,斜抱著一把烏木琵琶。指甲未塗蔻丹,十指在燈下如同玉筍,不要說吹彈得破,只多瞧一眼似乎便要“瞧破”……。

威靈仙轉軸撥弦,右手食指輕輕一抹,廳內登時鴉雀無聲。琴聲錚錚,起初極低,漸次清遠。卻並不是龍鳳呈的甚麽祥,乃是一曲“竹枝詞”

“一片秋雲一片霞,十分荷葉五分花。 湖邊不用關門睡,夜夜涼風香滿家。”威靈仙只是輕輕哼唱,但伴著滿室荷香聽來,又是應景又是銷魂。一曲奏罷,良久方有掌聲響起。一把清越的嗓子高聲讚道:“姑娘真乃荷花仙子也!”

兩旁立刻有人接口:

“是何仙姑!”

一名紈絝嬉笑道:“該是白牡丹。”

眾人立刻哄笑不止

若是外頭好人家嫁女兒,有人將新娘比作白牡丹,那自是稱讚。可現下在妓院之中,說的與笑的卻全想著另外一層含義——“呂洞賓三戲白牡丹”!。

那是出名的風月戲,下□邪到了極點!

這句話一說出來,孫楊明知不妥,卻也只好陪著訕笑;雙花身在亮處,不知說話人是誰;南蒲站在樓上,緊咬著下唇暗暗搖頭;只碧清稱心如意,只差了拍手稱快……距離高臺近些的客人,皆能看得出威靈仙抱著琵琶的雙臂微微顫動!

換了今夜往前,敢如此取笑戲侮的客人,威靈仙定要教他大大地吃個苦頭,“以儆效尤”但如今怎樣呢?

威靈仙一夜之間早想得透徹無比,此時坐在這高臺之上,更是明了:已是粘在汙泥之中的楊絮,如何還能指望別人用紅綾袱襯著,端端正正托在大紅金漆盤子裏?。

她心下一動,想起慧緣說的,“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兩行眼淚再忍不住,靜悄悄流淌下來

滿室喧鬧聲中,適才說“荷花仙子”的公子朗聲說道:“這位兄臺差矣,這個時節,哪裏還有牡丹?仁兄出言不合節氣,該當自罰一杯才是。孫媽媽,你說是嗎?”

他一語岔開,孫楊忙笑道:“就是就是……”她敷衍一句,忽提聲高喊:“眾位,吉時已到,咱們,這就開始了罷。請……”她還未說完,那位公子已高擎右手道:。

“在下孫沛,有粉荷五支,獻給威靈仙姑娘……”

他這一開頭,眾人登時記起今日所為何來,誰還記得方才的笑話!當下個個奮勇爭先,唯恐落了人後

“在下鮑輝,送姑娘粉荷八支!”

“我送十只!”

“在下劉寧,送給威靈仙姑娘十支紅荷!”

“威靈仙姑娘,我送你十支並蒂蓮!”

……

威靈仙略微有些恍惚,總覺這位孫沛公子的聲音有幾分像慧緣

明知絕無可能,仍是不肯斬斷那半寸的幻想,她深深吸一口氣,極力盼著能從花香之中辨出那一絲暖暖的檀香氣息,腦中回旋來去,盡是那日在落雁峰上他的言語……。

忽聽孫沛道:“我送威靈仙姑娘五十支紅荷!”

場內登時鴉雀無聲

五十支紅荷就是一千兩白銀!

孫楊大喜過望,忙重覆道:“這位孫沛公子送我們家威靈仙五十支紅荷,可還有高過的沒有?”

無人應聲。只餘了竊竊私語:這人是誰?好大的手筆……你認識不?年紀甚輕,沒聽說哪個大富大貴人家有這麽一位少爺啊?

孫楊連問三次,仍無人說話。孫楊分開人群走到孫沛身邊:“恭喜孫公子!請到臺上,將這交杯酒喝了,這喜事兒啊,就是定下來了。”

9開懷(2)

孫沛一笑,邁步走向高臺

威靈仙身子打顫,從喜帕下頭看見他來到自己身旁,將一只手伸了過來。

威靈仙扶住他手,緩緩站起,聽他說道:“孫媽媽,交杯酒該是洞房中喝的……”

一語未完,早被打斷:

“就在這裏喝……”

“你在洞房裏頭,我們看什麽?”

“這小子忒是性急,不過他奶奶的,有錢真是好……”

威靈仙輕輕晃了晃右手,以示感激。孫沛了然,用力握了握她手。便在這時,臺下一人高聲說道:

“且慢,我送威靈仙姑娘五十支並蒂花!”

這一下橫生變故,人人驚詫

一千五百兩白銀!

這個價錢,便是一般的紅姑娘,只怕也能梳攏她六七個了

“哎呀,這不是王老爺嘛!您倒藏得好,怎麽這會才開口?”孫楊聲音雀躍。威靈仙皺眉忖道:此人說話好生熟悉,定是個熟客。但卻怎麽也想不起是誰

“威靈仙姑娘,怎麽樣,我早就說過,你我定有再見的一日。只是,你決計想不到是今日罷!哈哈哈哈!”

笑聲囂張猥瑣,威靈仙眼前一黑,立刻想了起來:這是去年被自己逐出歸家院的那個王喜芳!

那日他出了五十兩銀子要自己相陪,席間不斷動手動腳,惱得威靈仙性子上來,將腕上一只金絲鐲子脫下來擲在他懷中說:“這鐲子足以抵了你的錢,趕緊滾!”

他臨走時似乎確是說過早晚還會相見的話……。

若是今夜落在他的手中,威靈仙連想也不敢想。她拼命拉住孫沛的胳膊。便聽孫沛語帶不悅說道:“您若當真有意,便該早些站出來,如今喜事已成……”

“交杯酒還沒喝,不算成!”王喜芳氣勢壓人

威靈仙心中冰涼。五百兩的差別,不要說這酒還沒喝,便是喝了,孫楊也定有辦法叫自己吐出來!

旁邊瞧熱鬧的哪個不是唯恐天下不亂?也不拘什麽話,反正人人嚷得興起。有個想是喝多了的客人嗓門偏最高:

“我就說,老天爺老早定下的規矩,是白天鵝就必得配給個癩蛤蟆……這個甚麽孫公子一表人材,那定不是癩蛤蟆了,所以必得這位王甚麽老爺……”話未說完,底下只剩了嗚嗚嚕嚕,當是給同來的夥伴掩住了口

孫楊走過來,賠笑向孫沛道:“孫公子,不是老婆子見錢眼開,的確是交杯酒還沒喝。您也是的,非要爭什麽洞房裏頭洞房外頭,若是方才痛痛快快喝了,不就沒這回事了?”

孫沛急道:“孫媽媽,我願出兩千兩,只是……需等我派人回去取銀票。”

“這個如何能等?孫媽媽,煩你再問兩聲,若無人高過我的,這交杯酒,我就在這裏喝了!”

孫楊不理孫沛,果真連問兩聲,滿堂靜寂中王喜芳哈哈大笑,一把推開孫沛,在威靈仙手中強塞了一杯酒,右臂繞過她臂彎,將自家這一杯一飲而盡

孫楊極是見機,也不管威靈仙酒未沾唇,自顧提聲高喊道:“禮成!”

王喜芳也不管周圍人高聲議論,只向孫楊道:“媽媽,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哪!”孫楊忙道:“是是是,該當該當的。快著的,還不快請新人入洞房!”

王喜芳一把攥住了威靈仙的右手,力氣使得大了幾乎疼得她叫出聲來

“今日歸家院中所有丫頭仆役,有一個算一個,王某每人賞十吊錢。問我的小廝領錢去罷。”

頓時歡聲雷動。威靈仙給人簇擁著身不由己向臺下走,只覺包裹住自己右手的那只手掌油膩肥厚,令人惡心。她又驚又懼已到了極處,慌亂之中卻仍未失了理智

心知逃是萬萬逃不過……怎生能想個甚麽法子,能拖得一時半刻也是好的……

院內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劈裏啪啦響起,威靈仙已走完了上樓的樓梯。王喜芳轉過身來,向著樓下大廳中人放聲大笑:

“諸位,恕王某要捷足先登了!哈哈哈哈哈!”

有那麽一刻,威靈仙幾乎生出就從這裏一躍而下的念頭——不知樓下這許多人,若是轉瞬間見到屍橫當場,會作何表情?

兩千響的鞭炮堪堪炸完,樓上樓下俱是片刻靜寂。忽聽一個渾厚的男子聲音在樓下說道:“且慢!”

這是今晚第二聲“且慢”!

所有人都扭頭向說話人望去,威靈仙此時哪裏還顧得許多,毫不猶豫一把扯下了蓋頭的喜帕。

第一眼先看見了孫沛。他仍立在樓下臺子上,一身青布衣衫,看去十分樸素儒雅,臉上神情落寞悲憫,威靈仙只瞧了一眼便猜出他絕不是旁人,定是孫沛無疑

除高臺上只剩了孫沛一人外,樓下人多雜亂,一時看不出方才喊“且慢”的人是誰。威靈仙立刻將身子轉向右側,與王喜芳正面相對

王喜芳也正急著搜尋說話人,並未註意威靈仙已將喜帕取下

威靈仙這廂一陣反胃:此人更加不會錯認,仍是那副腦滿腸肥的模樣

“我家主人願出白銀三萬兩,請留下這位姑娘!”

那聲音再度響起

今番下頭連抽冷氣的聲音都絕了

到底還是孫楊見過世面,三兩下撥開呆鴨也似的一群人擠到那人面前賠笑道:“這位爺面生得很,敢問貴主人是誰?只是,這……交杯酒已喝下了,您來得晚了。況且……”

孫楊猶豫了一刻,終於還是給五千兩這數目驚住了,說出一句生平連想也未想過的話:“三萬兩銀子,也……也太……多了些……”

威靈仙這才看見那人:黑衣黑褲,頭戴瓜皮小帽,一副管家的打扮,在人群中極不顯眼。

那人擡起頭看了樓上威靈仙一眼道:“不多,不多。我家主人不是來梳攏的,是要替這位姑娘贖身!”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放到孫楊手上

孫楊手拿銀票楞怔道:“贖……贖身?”

“正是!”

王喜芳怒道:“我不管你家主人是哪路神仙,只知賞錢已發,鞭炮響過,交杯酒喝罷,便是贖身,也需過了今晚!”

便在此時,人群忽然左右分開,自門外擡進一乘湖綠色小轎

轎子擡進室內,並不算奇;天氣炎熱,轎簾卻遮得嚴嚴實實也不算奇;奇的是轎子放下,人人瞧得清楚:轎頂繡著丹鳳朝陽,轎頂下頭一圈鵝黃絲線綴的流蘇“走水兒”轎子兩旁,粉白衣褲發結雙鬟,各站著一個伶俐的小丫頭……

轎中之人竟是個女子!

孫楊開了十幾年妓院,頭一回在這裏見到女客。周圍的議論驚奇聲越來越響,孫楊也自納悶:難道是哪位正室夫人賢良到了家,跑到妓院裏來一擲千金替丈夫納寵?。

前頭管家模樣的男子卻不理會,徑自穿過人群拾級而上,走向威靈仙與王喜芳。

眾人目不轉睛盯著他看,卻見他從袖中取出一物,在王喜芳眼前晃了一晃,立刻收回。

他的動作快極,除王喜芳外,連威靈仙也未看清他手執何物。卻見王喜芳臉色大變,遲疑了半日咬牙說道:“我怎知這東西不是你偷來的?”

話是這麽說,前頭的跋扈氣勢卻已減了大半。四周凡能聽見他這句話的人無不更加驚奇,紛紛猜測這一夥人來歷

“這個東西,也有人敢偷?”忽聽清脆的女聲說話

是站在轎子左側的那個小丫頭

“這位胖老爺,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哪。”小丫頭搖頭晃腦說著話,也一步步走上樓梯

王喜芳楞楞地瞧著她,小丫頭走到王喜芳面前,先沖威靈仙甜甜一笑,跟著嫌棄地朝王喜芳撇了撇嘴,將手一攤——威靈仙今番瞧得清爽,掌心不過是普普通通一只淡紅色荷包——王喜芳一見著荷包,登時便如給蠍子蟄了一般,連連後退了幾步

小丫頭得意地昂起頭,將荷包收回。管家在旁說道:“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若有洩露,你便是死期到了。”

王喜芳哆哆嗦嗦道:“不敢不敢不敢,絕不……不敢洩露。”

管家與小丫頭對視一眼,管家向樓下走去,小丫頭走到威靈仙旁邊施了一禮,道:“姑娘請收拾收拾衣物,這便走罷!”語氣十分恭謹

原本亂糟糟的廳堂此時悄無聲息,一聲咳嗽不聞。那管家經過之處,眾人忙不疊讓開,似乎給他袍角拂到便有殺身之禍一般

管家路過孫楊時止步問道:“三萬銀子可還夠麽?”

孫楊結結巴巴道:“夠,夠夠夠……夠!哪裏,哪裏用得了這許多!”說著雙手舉過頭頂,將薄薄的一張紙奉上,那自是威靈仙的賣身契了。也不知她倉促之間從何處尋來。管家也不理她,只接過薄紙放進袖中,走向轎旁垂手侍立

這一場變故看得人人眼花繚亂心驚膽戰。威靈仙看看樓下的小轎,又看看面前的小丫頭,只覺整個人恍如置身夢中

然而夢也罷醒也罷,禍也罷福也罷,自家半點也做不了主!。

誰出錢替自己贖的身,便須跟了誰走。唯一值得慶幸的,眼前這場禍事終是躲過了!

10秦夫人

這一場變故看得人人眼花繚亂心驚膽戰。威靈仙看看樓下的小轎,又看看面前的小丫頭,只覺整個人恍如置身夢中。然而夢也罷醒也罷,禍也罷福也罷,自家半點也做不了主!

誰出錢替自己贖的身,便須跟了誰走

唯一值得慶幸的,眼前這場禍事終是躲過了!。

威靈仙向雙花打了個手勢,意思叫她替自己去收拾東西。雙花眼泛淚花,拉住威靈仙的手不放。

威靈仙也紅了眼圈,貼在她耳旁悄聲叮囑:“好妹妹,我現在是前途未蔔,連到哪裏去都不知道……你且在這裏,若有造化去到個好去處,過幾天我便來接你。”雙花用力連連點頭,淚珠子劈裏啪啦亂掉

那小丫頭見狀笑嘻嘻問道:“這位不知是姐姐還是妹妹的,是姑娘的貼身丫鬟罷?”

小丫頭團團臉,生得煞是喜氣,說話時頰上現出兩個圓圓的酒窩。威靈仙還未答話,雙花搶著道:“正是,我叫雙花。”

小丫頭轉轉眼珠笑道:“哎呦,那咱倆怕是本家親戚呢,我叫雙環。”她聲音清脆,且笑且說,直將滿屋子狎客視作了無物

“餵,樓下這位是該叫媽媽還是婆婆的,我再給你添二百兩銀子,叫雙花跟著我們姑娘去罷。”

她並不請示,自作主張,更轉眼間已將威靈仙喚作了“我們姑娘”

雙花聞言立時便止住了眼淚

威靈仙不便阻攔,心中只得往好處想:這小丫頭看起來不像壞人。況且不管她主人是誰,既肯花這麽大價錢贖人,當不是要我們性命。唉,性命若是無礙,那糟過了歸家院的地方怕也不多。

威靈仙這廂跟著小丫頭下樓。孫楊在樓梯口迎著道:“我說什麽來著,當日姑娘一進我這歸家院,我就知道姑娘是個有大福的人,今日看來果然不假……”

雙環一口打斷:“你這人好啰嗦,你只說,叫雙花跟我們走麽?”

孫楊忙不疊道:“小姑娘便不說,我也正想著叫雙花跟去呢。雙花,務要好生服侍姑娘,那個……得閑兒了,還來我這裏看看姐妹們,啊?”

威靈仙回身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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