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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不上來。慧緣也不做聲,在潭邊草地上坐了下來,那只雪貂蹲在一旁,好奇地瞧著威靈仙。威靈仙卻也奇怪,他為何不問一問自己,孤身一人,卻是如何上來高峰下來深谷!

片刻之間,慧緣已將腳上僧鞋脫下:

“施主將就穿穿罷,總比沒有的好。”

威靈仙將小腳縮在裙內,肚裏暗笑,嘴上卻道:“這如何使得?”

慧緣道:“貧僧平時常打赤腳,不要緊的。”他看看天色道:“貧僧這便下山,正好送施主一程。”

“好啊好啊。”威靈仙使青草胡亂將腳擦幹,將他的僧鞋穿上。穿好後不禁微皺了眉頭——足足地大了兩寸有餘

威靈仙原就走不快,加之鞋子又不稱腳,兩人拖拖拉拉走了半日,樹影已變得極長,才剛剛從谷底上到山腰。期間威靈仙屢次伸手要慧緣相攙。可慧緣雖扶著她手,神色卻十分從容,看不出半點異樣。威靈仙無奈,只得轉著念頭另謀出路

眼看著走到一處窄窄的絕壁旁,左側便是深淵。慧緣正囑咐她小心,就聽威靈仙叫了聲“不好了”,慧緣忙回頭問怎麽了,威靈仙低頭道:“師傅,實在對不住,你的鞋……”

便在這時,下頭遙遙傳來輕輕兩下聲響

自是那掉下深淵的僧鞋了

赤腳走過了那處絕壁,威靈仙死也不肯擡頭。等她擡起頭時,卻發現慧緣一人無聲無息地已走出好遠

威靈仙大急,忙喊道:“你等等我,走那麽快做什麽?”

慧緣毫不理睬,自顧自前行。威靈仙左右看看,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子,瞄準了前面身影用力扔去

“你到底要怎樣?”慧緣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問道

“什麽我要怎樣,該問問你要怎樣?”威靈仙大吵大嚷無理取鬧,心裏卻虛得緊——難道,他看出我是故意?

“後面的路好走些,我下山去替你找乘小轎,你等著就是。”慧緣說罷,擡腿又走。

“不行不行,眼看天要黑了,你把我一人丟在這裏,說不定……說不定等轎子來了,我已給狼吃了。”話說到最後已帶了哭腔

“那你說,怎麽辦?”慧緣到底折轉了回來

威靈仙捋著辮梢慢吞吞道:“你背著我啊!”

“不行。”慧緣斷然拒絕

“為何不行,佛祖還以身飼虎呢!背一背我,就累死你了不成?”

威靈仙伶牙俐齒

慧緣擡頭看了她一眼:

“你太重,我背不動。”

“你……”

威靈仙氣得跺腳

“我明明就輕得很,不信你試試看。”

4風塵女二戲小和尚(2)

慧緣擡頭看了她一眼:

“你太重,我背不動。”

“你……”

威靈仙氣得跺腳

“我明明就輕得很,不信你試試看。”

“好了!”慧緣忽然發怒。威靈仙不明所以,倒給他嚇了一跳

“在這兒等著。”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就走

“餵,和尚……”

威靈仙此刻倒是真有些害怕了,這裏距離轎夫等她的地方已遠,若慧緣當真拂袖而去,她豈不是真要以身飼狼?

好在片刻之間慧緣便回來了。手裏攥著一大把韌草。威靈仙破涕為笑,含著眼淚傻乎乎問道:“你拿草做什麽?”

慧緣不理她,自坐在路旁挑揀那草。威靈仙看了半日才看明白,他竟是要編一雙草鞋出來!

威靈仙哭笑不得

不過想想也是,所謂“芒鞋破缽”,哪個和尚不會編草鞋呢?。

只是這個和尚實在是,實在是……

這個和尚雙手修長好看,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浮凸,隨著他彎折的動作一起一伏地顫動。手指極為靈活,指尖透著健康的血色,指甲修剪得非常幹凈。威靈仙看著看著竟有些呆了,心中莫名其妙思忖:他一定從未編過這樣小的鞋子。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腳,不禁有些自傲。

不多時,一雙堪稱精致的草鞋已然編好。慧緣拍拍雙手,彎下腰去,將鞋子端端正正擺放在威靈仙面前

威靈仙心中讚嘆不已,臉上卻是一副嫌棄的神色:。

“什麽破鞋,也敢要我穿……哎別別別,我穿!”

威靈仙坐下來,轉轉眼珠道:“你這鞋我沒穿過,怎麽穿啊?要不,你幫我穿上?”

慧緣轉身就走

威靈仙忙把腳伸進鞋裏

奇了,合腳得很!

不過合腳是合腳,畢竟不比她穿慣了的繡鞋。走了幾百米,威靈仙就覺得小腳趾磨得生疼。她還未抱怨出口,慧緣已先停了下來

她不解地看他,便見他撩起僧袍,“哧拉”一聲,將袍子撕了一小半下來。

威靈仙目瞪口呆:“你這是做什麽?”

慧緣將手上的布料向她手中一塞:

“給你墊一墊罷!”

威靈仙眨巴眨巴眼睛,這才反應過來他是要她將鞋墊得軟一些

她拿起那塊灰色的破布,不知怎地胸口竟然一熱

慧緣依舊轉身,不肯看她。威靈仙乖乖將鞋墊好,低聲說道:“多謝。”

兩人接著趕路。這一下威靈仙不再找事,腳不舒服也依舊咬牙忍著。走到一處樹林中時暮色已然蒼茫。慧緣回頭看看威靈仙道:“左右也是天要黑了,在這裏歇息片刻罷!”

威靈仙如蒙大赦,忙靠著一棵松樹坐下

坐下後威靈仙才覺得左腳一陣陣火辣地疼,她脫了鞋看時才發現小腳趾上磨出了水靈靈的一個大水泡。她驚喜交加,脫口喊了一聲

慧緣嘆了口氣,走過來彎腰問道:“又怎麽啦?”

威靈仙興高采烈地將腿一伸,一只玉雕般的小腳幾乎擦著了慧緣的鼻尖。

她一心只想要慧緣背她,待反應過來這樣的舉動大大不妥,正自懊悔,誰知身上一震,腳踝已給慧緣一把攥在了手裏

“怎麽能弄成這樣?”他疾言厲色

威靈仙張口結舌

“我……我……我怎麽知道?要問,問你的鞋!”

威靈仙要將腳收回,慧緣卻緊攥著不放,威靈仙腿上略微一用力,哪知慧緣忽然像拿了燒紅的鐵鉗一般,猛地將手松開。威靈仙猝不及防,一下子向後倒在草地上

還不待她出口罵人,慧緣轉過身蹲下來,沈聲說道:“上來!”

“啊?”

“上來,我背你!”

威靈仙趕緊爬起來,偷偷笑了一聲,一本正經說道:“我重得很!”

慧緣背對著她,一言不發

威靈仙將右腳的草鞋也脫下來,取出一條絲帕來,將兩只鞋一並包了,放在懷中。這才慢慢伏上慧緣的背

這和尚的背好寬

“和尚!你的貂趴在我肩上。”威靈仙忽然尖叫。那雪貂低頭在她身上磨磨蹭蹭,竟也嘰嘰咯咯叫了起來

“它咬不咬人啊?你快讓它走開!啊!”

“你們別吵了!”慧緣忍無可忍,一聲斷喝!。

雪貂倏地躥下,奔入夜色不見了

威靈仙長長松了一口氣

慧緣一步一步走得穩當,卻沒過多久額際也漸漸出汗。威靈仙皺著鼻子左躲右閃,最後忍不住抱怨:“臭和尚,你幾天沒洗澡了?臭死了!”

慧緣不理她

威靈仙又胡說八道了幾句。慧緣仍舊不理。威靈仙轉轉眼珠,問道:“師傅,我有個疑問,好多年了一直不解,能問問你不?”她也不等慧緣答應,便問道:。

“你們出家人不殺生,那若是有蚊子叮你,你便如何?”

“讓它咬。”慧緣平靜地答道

“那,現在有一只蚊子咬我。”

“讓它咬!”慧緣一字不改

“你!我又不是出家人,憑什麽讓它咬?”

慧緣不出聲

威靈仙“哼”了一聲,雙手在慧緣肩上一按,伸頭重重地在他左邊耳朵上咬了一口。

慧緣身上一震,雙手不自覺松開,登時將威靈仙扔在地上!。

慧緣大驚,趕緊低頭察看。威靈仙給摔得眼前發黑,半晌說不出話來

“餵,餵,你沒事罷?摔疼了沒有?”

卻見威靈仙慢慢坐起身來,將頭埋在雙膝處。慧緣等著她大發脾氣罵人,等了良久不見動靜。仔細一看,這才發覺她兩肩一聳一聳地,竟是在小聲啜泣!。

“我……我不是故意的……”慧緣有些不安地說道

這一路上,威靈仙撒嬌撒癡,百般糾纏,他多少懂得。可眼下威靈仙這一哭,這等微妙至極的女兒家情懷,小和尚卻萬萬想不明白,只當她果真摔得狠了

威靈仙哭了一會兒,舉袖抹抹眼淚,擡起頭來,正看見慧緣在那裏亂轉。

“走罷!”她悶聲悶氣地開口

慧緣忙走過來:“不疼了?”

“嗯。”威靈仙點點頭,不肯瞧他

慧緣以為威靈仙定要生氣,或是另想個甚麽花樣來捉弄他。不料她一字不提,將這件事輕輕放過。他正摸不著頭腦,忽聽身後來路有一男一女大聲說話,是山鄉村語,你一句我一句十分熱鬧。

那婦人說話十分潑辣:“白長了那麽大個子,連老娘都背不動,虧你還是個爺們兒!”

慧緣與威靈仙同時想道:原來也是背人的。不同的是,慧緣想著是兒子背娘,還詫異這娘說話好生嬌嫩。威靈仙卻知是漢子背婆娘

“你自己肥得像欄裏的豬,怨我麽?”

威靈仙忍不住笑出了聲。慧緣更是詫異,哪有人這樣跟母親說話的?。

“我說教你莫要跟著,你不聽,現在倒好?請問你砍的柴在哪裏?連我的柴也扔在山上,先要背你!今晚上沒柴沒火,吃什麽?”

那婦人說道:“天殺的老賊,老娘好心好意陪你上山,還崴了腳,你不領情就罷了,還找我的不是。好啊,你不願老娘陪,只想著叫隔壁二丫頭陪你上山,是也不是?天殺的死鬼,我叫你想,叫你想……”

那漢子嘶聲呼痛,想是給揪住了耳朵

慧緣這才醒悟,不是兒子背娘

“咦,你看前頭……這一般地背婆娘,人家怎麽就有力氣,背得動?”

那漢子不知嘀咕了一句什麽。跟著聲音漸漸遠去,想是他二人拐去了另一條小路。

威靈仙沈默了半響,忍住笑,極嚴肅地低聲問慧緣道:“你累不累?”

山路崎嶇,慧緣將她一路背到這裏,早已氣喘籲籲。他擦擦汗,硬撐道:

“還……還成!”

又走了一程,已到山腳,暗中隱隱有香氣浮動。二人上山時都曾見過,知道此處有一處塘水,水中開著野荷

威靈仙道:“這花好香。和尚,你叫什麽?”

慧緣道:“貧僧法號慧緣。”

“我早知道你叫慧緣,是香積寺的住持。我是問,你俗家姓什麽?”

慧緣不答。威靈仙也不追問,在他背上笑了笑道:“我姓蘇。”慧緣“嗯”了一聲。

威靈仙又道:“我沒有名字,你替我取一個好不好?”慧緣道:“哪有人沒有名字的?”

威靈仙道:“你就沒有啊。”

慧緣苦笑一聲,想了想,輕輕吐出兩個字:“纓絡。”

威靈仙想說你一個男子,怎麽爹娘給你取了一個這般女氣的名字。話未出口已然想明白,這是他替她取的名字。當下心中一蕩,只覺嘴角甜絲絲地如同吃了荷葉糖

威靈仙自幼與父母失散,只記得自己姓蘇。威靈仙是鴇母取的花名

她將“纓絡”兩個字在口中咀嚼了半日,愈嚼愈覺得滿口生香。遂美滋滋地問:“你一個出家人,也知道‘纓絡’?”

慧緣奇道:“為什麽出家人不知道纓絡?《菩薩瓔珞本業經》啊!”

竟是一本經書!

5南蒲

她將“纓絡”兩個字在口中咀嚼了半日,愈嚼愈覺得滿口生香。遂美滋滋地問:“你一個出家人,也知道‘纓絡’?”

慧緣奇道:“為什麽出家人不知道纓絡?《菩薩瓔珞本業經》啊!”

竟是一本經書!

威靈仙氣往上撞:“這名字不好。”

慧緣道:“嗯。”

威靈仙道:“你‘嗯’什麽?眼前就是荷花,你隨便取個什麽蓮花啊蓮蓬啊蓮子啊都成,幹嘛非向經書上去找?”

慧緣道:“貧僧只知道經書。”威靈仙道:“我怎麽聽說和尚都愛作詩呢,禪詩!你就算不會做,也該會背啊。嗯,詠荷花的詩最多,你說說,哪一句最好?”

慧緣想了好半天才答道:“‘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

“這句子平常得很,哪裏好了?”威靈仙撇嘴,“若我說呀,這一句才好。”

她頓了一頓,輕輕念道:“但教心似蓮花潔,何必身將槁木齊?”

她這一句話問出來,慧緣腳下登時一滯,威靈仙心中怦怦亂跳。就聽慧緣淡淡答了一句:“嗯,是挺好。”

他這不涼不熱的口氣讓威靈仙大為失望

“那你說說,哪裏好?”

慧緣笑笑說:“哪裏都好。”

“你……”

威靈仙恨不得舉手在他光頭上拍上一記,卻忽然想到——自己引的那句詩原是話裏有話,怎麽好像他引的那一句也是語帶雙關?

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

出淤泥不染,濯清漣不妖!難道他竟知道自己來歷?這是勸誡?還是……

她正胡思亂想,點點燈光撲入眼簾——千辛萬苦到靈山,慧緣終於將她背到了山下一條街道之上!

他將她放在地上,抹抹汗說道:“你進去買雙鞋,再叫乘轎子回家去罷。貧僧也該回寺了。”

威靈仙這才看見旁邊五步遠便是一家賣鞋的店鋪。此處燈光不盛,因此也沒人大驚小怪,大呼和尚背著女郎

她剛想叫住他,忽想起自己要回的乃是歸家院,忙住了口。見他的背影沒入夜色,呆了半晌,竟舉起手來,傻乎乎地揮了揮

這一次,不待孫楊來問,威靈仙自己便找了來

“破戒算甚麽?我能叫他還俗!”

威靈仙說得極是自負。孫楊瞧著她的架勢,歡喜得眼角都瞇了起來

同慧緣分手後,一路上威靈仙將今日之事掰開揉碎反反覆覆地想了幾十回,越想就越覺得慧緣對她絕不是無意。再想想雙花那句話,“誰說做了和尚就不許還俗呢”,此刻想來真是大大地有理。

模樣兒脾氣就不必說了,一個和尚,自然沒有家裏人來啰嗦;將來還了俗,也總該比俗人淡泊幾分,大概也不會納妾;自己出身風塵,是“欲潔何曾潔”,他做過僧人,叫“雲空未必空”,誰也莫瞧不起誰,誰也莫高看了誰!

哎呀呀,威靈仙愈想越覺得天作地設,詫異早先為何沒想到,妓*女最好的歸宿該是嫁與和尚!

怪道的人都說姻緣姻緣,婚姻一事,果真是要看緣分的!。

她恨不得明日起早就去找慧緣,奈何腳傷未愈,不得不暫且等著。她心裏歡喜興奮,便坐立不住,在室內來回走了兩趟,想了想,吩咐雙花替菩薩上香

雙花笑道:“姑娘,你要勾引她弟子,她絕不肯保佑你心想事成。這香啊,上也是白上。”

威靈仙呆了半天,忙說:“對對對,那就……趕緊把這尊菩薩,送到別處去。”

“送去哪裏啊?”

“送去‘偎紅樓’給蘇俏兒!”

雙花道:“蘇姑娘向來不拜佛的,你忘了?”

威靈仙道:“那就送去給南蒲姑娘。”

南蒲是歸家院另一棵搖錢樹。比威靈仙小一歲。也是不日便要梳攏。這姑娘是綿裏藏針的性子,與威靈仙棱角都露在外頭全然不同。但二人向來交好。孫楊近來心緒極好,便是為著她這兩顆待價而沽的寶珠眼瞧便要並肩生財的緣故

為著怕走漏了風聲,消息瞞得極緊。因此南蒲並不知威靈仙與慧緣的事。

南蒲今日打扮得與眾不同:青布衫子,青布裙子,對襟處是黑布鑲的花邊。頭上烏雲蓬松,只斜斜插了一支絨花。一副鄉野村姑的素樸樣子

她一進門,威靈仙就笑說:“你今日就是這身裝束接待客人不成?”

南蒲也笑:“客人都說很好。家花不比野花香,既是野花,就該有個野花的樣子嘛。你怎麽忽然想起來把那尊觀音像送我?是不是有人答應要娶你了,從此用不著求菩薩保佑了?”

她接過雙花遞過來的茶,坐在威靈仙身畔打趣

威靈仙看看窗外,道:“大好的天氣,不該悶在房裏。咱們去院裏轉轉罷,你扶著我?”

南蒲道:“對了,你的腳是怎麽了?”

威靈仙笑一笑,含糊揭過。兩人遂並肩走去後院

歸家院的後院十分闊大。柳蔭空隙當中支著十數個金絲竹匾,上頭晾著玫瑰花瓣。是預備曬幹碾碎後混入撲臉的粉中増其香氣的

威靈仙一瘸一拐地走路,一不留神碰翻了一個竹匾,花瓣灑了一身。她一時興起,將剩下的花瓣一股腦倒在南蒲頭上,兩人笑得嘻嘻哈哈。正巧兩個才送走了客人的姑娘碧清和慧香走過,見狀撇了撇嘴

那個叫慧香的小聲說,“行院裏也分三六九等,有人做□,有人立牌坊。立了牌坊還不算,又要毀東毀西的。”

碧清哼了一聲說道:“誰讓人家名字取得好,威靈仙,只怕明兒個還要成仙得道,跟了菩薩去捧瓶兒呢。就不知菩薩肯不肯收她這株‘夜來香’了!”(夜裏開花夜裏香,指妓*女。)

話音雖輕,威靈仙和南蒲卻聽得清清楚楚

碧清、慧香皆與威靈仙年歲相仿,她二人已接客一年有餘,威靈仙卻依舊清清白白,至多給客人彈個琴跳個舞罷了,因此二人不忿。南蒲年紀未到,卻容貌美麗氣質出塵,同樣為鴇母所驕縱。因此碧清、慧香同其餘眾位姑娘,都與她兩人不睦

南蒲向來不願與人鬥口,因此笑一笑並不出聲。威靈仙卻是個從來不肯讓人的,當下便嬉笑著說道:“。”

“呸!不要臉的東西,你就不怕下割舌地獄?”碧清大聲說道

“地獄怎麽了?就怕到了閻王那裏,你也依舊排在我的後頭,做不了頭牌。你信不信啊?”

“你……”碧清氣急了,上前便要撕扯威靈仙的衣服頭發

慧香見鬧得大了,生怕給孫楊瞧見,做好做歹拉住了碧清。碧清也不願給孫楊知道,見有了臺階,也便不再生事,罵罵嚷嚷地走開了

見她們走遠。南蒲嘆息一聲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威靈仙道:“你小小年紀,怎麽老是一副悲天憫人老氣橫秋的口吻。誰跟她們同根生!”

南蒲道:“我說了你多少回了,別總是自恃讀過幾本書,就瞧不起她們肚子裏沒墨水的。我告訴你,往往偏是這樣的人,才有幾分情意。‘仗義每多屠狗輩’!”

威靈仙笑道:“何不把後一句也說出來自誇?”

“仗義每多屠狗輩”下句是“俠女從來出風塵”南蒲一怔,也只好笑開。

威靈仙熱鍋螞蟻般過了五天。好容易腳上的水泡消了。這天一大早便坐著小轎去了香積寺。

拉住個手捧齋飯低頭走路的小和尚,威靈仙徑直說要見住持

小和尚搖首道:“師傅說今日並無客來,施主事先可有約麽?”

“沒有,不過我是來給他送衣服的。”威靈仙揚了揚手裏的袈裟。小和尚頭也不擡道:“施主交給我罷。”

威靈仙將眉毛一立:“你這和尚好不曉事!你師父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要面見恩人說聲謝,違了你家哪條戒律,沖撞了哪位羅漢菩薩,要你來推三阻四?”

“救命?”小和尚楞楞地瞧著威靈仙

“是啊!還不快帶我去!”

威靈仙跟著這不情不願的小和尚左彎右拐到了慧緣的精舍。只見是一間極幹凈敞亮的禪房,窗臺門檻都似乎才用水潑過,纖塵不染,透著一股清氣

威靈仙也不待小和尚入內通報,一把便推開了虛掩的房門

慧緣正盤膝坐在榻上揮毫,聞聲驚訝地回過頭來。威靈仙上前一步:“和尚,我來還衣服了。”

小和尚急得結結巴巴:“師傅,她……她……這位施主……”慧緣擺了擺手說道:“知道了,你且去罷。”

“你在畫畫?畫的什麽?”

威靈仙毫不見外,極是家常,一擰身便坐在榻上

慧緣並不在意,倒是仔細地看了看她

威靈仙膚色白皙剔透,京城名士唐芝山曾手書詩聖的名句“越女天下白”相贈。

於女子而言,這“一白”當真是非同小可:醜時能遮百醜,俏時更錦上添花。她前番將面色塗黑,尚且能“黑裏生俏”,更遑論今日是以本來面目示人!清水芙蓉、天成麗質,說是天仙下凡也不為過。但不知怎地,此刻迎著慧緣的眼光,威靈仙心裏十分忐忑

慧緣看畢,與前番不同,並無一字評語。只淡淡道:“有勞你親自送來。貧僧還有事,恕不留客。我叫人送你出去罷。”

威靈仙忙道:“你急什麽?我還沒謝你救命之恩呢,還有……上回送我下山!”

慧緣道:“不值什麽,不必客氣。”

6風塵女三戲小和尚

慧緣看畢,與前番不同,並無一字評語。只淡淡道:“有勞你親自送來。貧僧還有事,恕不留客。我叫人送你出去罷。”

威靈仙忙道:“你急什麽?我還沒謝你救命之恩呢,還有……上回送我下山!”

慧緣道:“不值什麽,不必客氣。”

威靈仙眼尖,一眼看見慧圓面前攤開的是一副未完的水墨桃花,花枝已在迎風招展,花朵卻還沒畫上。忙沒話找話:“為何不畫完了?”

慧緣道:“墨用完了。”

威靈仙一個閃念,搶著上前一步拿起筆來,在筆洗中涮了兩把,見一旁放著一盞還在冒汽的清茶,順手拿起往筆尖上一倒

慧緣還不及攔阻,她已轉過手來將毛筆在唇上輕輕拖過,回頭來沖他嫣然一笑。下筆如疾風,在桃枝上連點了數點

清淡雅致的水墨畫上轉眼間嫣紅怒放。威靈仙放下筆,眼含秋水向慧緣一橫:“我畫得如何?”

威靈仙是什麽人?五歲賣入勾欄,十三歲倚門迎客。雖至今不曾掃榻留賓,論風月場上的手段可是無人能及

當年花榜爭妍,她在游船上拿著團扇遮面,只半張臉蛋兒便迷倒香溪兩岸不知多少英雄好漢。如今這煞費苦心的一個回合下來,她信心滿滿想著即便真是金剛羅漢下凡,也要你乖乖就範。誰知慧緣連眉毛也沒動一下,只是輕輕一笑說道:“畫得很好啊。”

“啊!”威靈仙登時就傻了。慧緣不再看她,舉步便要出門叫人。威靈仙眼睜睜看著他一只腳已邁出了門檻,情急之下一把拖住了他的僧袍

慧緣驚訝地轉過身來,雖沒說什麽,面色卻極是不豫

威靈仙此時心中慌亂,她不知為何慧緣忽然像變了個人似的。前兩次,他雖也不願與自己多接近,但絕不像今天這樣拒人於千裏之外

“那個,啊……啊……啊對了,我來問你!你法號慧緣,我倒要請教,何者是慧?何者是緣?”

這原是她信口胡說,只求慧緣搭話。但教他肯開口,打機鋒本就是無邊無際地胡扯,那可就多少話都由著她說

可惜慧緣並不上鉤

“凈岸,凈岸!”他向著門外連叫了兩聲

威靈仙大怒:好一個不識好歹的和尚。她恨恨地攥拳,若不是火燒了眉毛用著你救急,姑娘定要在你那禿頭上打上一棍!

只是,眼下卻該如何是好?

威靈仙心念電轉,請將不如激將。也好,我便激他一激

“嘿,和尚!你成日講經說法,可知佛法有許多不通之處?”

慧緣仍舊不理

威靈仙大聲道:“便是那西天如來佛祖,也有不對的地方啊!”

“哪裏不對了?”慧緣轉過身來

威靈仙大喜,瞧著他臉色斟酌說道:“哼,出家人講清心,講放下。可我看那佛祖,他明明就放不下!”

她偷眼去瞧慧緣。他聲色不動,只眉頭微微蹙起。不知為何,那個凈岸遲遲不到。

威靈仙抓住時機趕忙說道:“他在皇宮做太子的時候,他爹爹給他娶了兩個妃子,是也不是?”

“那又如何?”

“他假模假式,不肯跟妃子親近,是也不是?”

“原該如此。”

“宮裏人私下流傳,說他,說他……說他不是個真男子,是也不是?”威靈仙到底是未經人事的處子,這句話說完臉上已是紅了

“那便怎樣?”威靈仙不料慧緣倒比她還撐得住,一些兒局促也不見

她定了定神,大聲說道:“既是全無俗念,就不該理會旁人說些什麽。他為何……為何還要故意……”

威靈仙頓了一頓,把腳一跺,沖口而出:為何還要假裝熟睡,給那些宮女看見?”

這話說得含蓄,意思卻是明白。威靈仙也不是亂說。這件事佛經裏頭說得明明白白。宮女們見了太子熟睡時的“偉丈夫”像,這才知道他乃是健康正常的男子

她連珠炮一般將話講完。慧緣左看右看,看了房頂又看腳下,到底撐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有……有道理。”

“啊?你說什麽?”威靈仙大奇

“我說你說得有道理。的確是修行不到。不過,那時釋迦牟尼還未出家,因此也算不得什麽!”

“你,你,你你你這個臭和尚!”威靈仙氣急敗壞口不擇言

“師傅,師傅你叫我?”

一個小和尚匆匆跑了進來

“嗯。”慧緣答應一聲,將那日威靈仙接待柳老爺時說的那句話重覆了一遍:

“送客!”

威靈仙如同鬥敗的公雞一般灰溜溜回了歸家院。卻還沒進大門就覺出不對。

樓上樓下十幾個狎客姑娘都屏氣凝神,那幾個狎客見她進來連眼角也沒掃過來一下,眼睛只直勾勾地盯著樓上,瞧去似是南蒲的屋子

威靈仙正要詢問是怎麽了,便覺眼前一閃,一個不知是瓷瓶還是什麽的東西從樓上砸下,險些碰到了一個狎客的頭,跟著“咣當”一聲在地上摔得粉碎

“多少有錢有勢的王孫公子捧著你哄著你,你不冷不熱裝大尾巴鷹。那姓寧的是個什麽東西!連身新袍子都買不起的鬼窮酸,哪畝地長不出這麽個歪南瓜,你就跟他睡!你……”

旁邊似乎有人勸了句什麽,就聽孫楊一口唾沫啐出:“呸!你知道什麽?你爹是出了名的不夠數兒,回家去問你媽,成婚頭夜她蒙混過了沒?”

旁觀的眾人都憋不住樂。威靈仙卻大驚失色:難道南蒲真的瞞著鴇母跟那個寧秀才……

她忙分開人群向樓上走。一連越過幾個滿臉喜色唯恐熱鬧不大的姑娘,一徑來至南蒲門外。

孫楊正在裏頭跳著腳罵街,汙言穢語滔滔不絕。南塘的丫頭紅鶴咬著嘴角立在孫楊身邊一丈遠處,是想勸又不敢勸的神情。南蒲卻背對著孫楊面窗而立,潔白的衣袖裙角獵獵翻飛,將窗下書案上的宣紙東一張西一張撲散在地上

威靈仙忙過來拉住孫楊道:“媽媽氣糊塗了,這樣大吵大嚷,外頭客人都要給您嚇跑了!”

“給我滾回房去……”孫楊氣得發昏,轉過頭來見是威靈仙,咽了口唾沫問道:“交給你的事辦妥了?”

威靈仙小聲說:“沒有。”

“你……”

這一聲“沒有”於孫楊不啻火上澆油:

“我真是瞎了眼,白養了你們這麽大!一個屬黃雀的,三兩身子四兩嘴,只會拿話哄我,躲懶不出力;一個悶葫蘆平日不出聲,緊要關頭倒會發騷犯賤!偏又找錯了人!好,你們給我等著瞧!我今日不煞煞你們的性子,只怕一個兩個真要拿自己當冰清玉潔的千金小姐了!”

孫楊恨恨說罷,拂袖而去

威靈仙見孫楊走了,忙走過去關門。外頭稱願的念佛聲不住傳來,威靈仙此刻也顧不得了,先走到窗邊去扳南蒲的身子

南蒲回過身來,見屋內只威靈仙一人。這才淒然一笑,放任兩行晶瑩的淚水緩緩淌下。

威靈仙心中一酸,想想實在也沒法子解勸,見南蒲一聲不出眼淚卻越流越多,不由也悲從中來。兩手扶住了她的肩頭,兩人竟是抱頭一慟!

過了許久,兩人漸漸收淚。卻相對默默,無言以對

怨天尤人,自傷薄命的話早已說得不想再說。又過了好半天,威靈仙才胡亂擦擦眼淚,勉強問道:“你究竟是怎麽打算的?”

南蒲低聲道:“我做不了自己一世的主,難道還不能做一次的主?我只想把女兒身子交給他……以後,就是活得再怎樣骯臟不堪,到死時也能有一點幹凈的回憶不是!”

威靈仙已止住的淚水,給她一句話又激了出來

“可是媽媽絕不肯就這樣幹休的!我已想好了,把你素日積攢的體己拿些出來,我再給你添上一些,叫雙花悄悄給那姓寧的送去,叫他明日過來一趟,一來圓過這個面子,二來見了錢,媽媽總會好說話些。”

南蒲道:“這個絕不可行。媽媽是什麽人?寧淵的底細她比我還清楚,哪裏會上你的當?你若去送錢給寧淵,那不是明擺著告訴她咱們私下攢了體己!到時候一頓罵不說,千辛萬苦藏下這點家當也就算完了。”

“那可該如何是好?”威靈仙鎖緊了眉頭發愁。見她如此,南蒲倒反過來解勸:

“你放心,我既有膽子惹她,就有膽子受她。我料她還不舍得打死了我,況且”,南蒲輕輕一聲苦笑:“若是果真打死了,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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