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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計

妓*女自古想的是從良,名妓也不例外

威靈仙艷冠群芳,名滿京華,這幾日來來回回盤算的,也還是這樁大計。

日將正午,小丫頭雙花過來放下湘簾,使一只青釉大盤裝了佛手、香櫞兩樣鮮果,供了水月觀音像前,回身笑說,“才剛媽媽問我,‘姑娘不歡喜!外頭水塘裏蛙叫了一宵,沒好生睡。天明才迷糊過去一會子,誰知又做了個不好的夢。’”

威靈仙早起到這會還沒下床。早飯沒吃,未著長衣,裹著夾紗被靠在床頭拿繡花針一顆一顆地穿紅豆。聞言慢慢說道,“她還不死心,又想教我替她去引誘和尚?真是大笑話!何況還是個好和尚,她不怕作孽,我還怕呢!”

雙花撲哧一笑,道:“姑娘說得一點兒不錯,還真是個好和尚。模樣兒才調兒性情兒,都是好的,哪樣兒都不辱沒姑娘,就多了個是和尚。不過和尚怎麽了,姑娘若真有那個本事,誰說做了和尚就不許還俗呢?”

“快別胡說了,咦,你怎麽知道模樣兒好,你見過了?”

“值百兩黃金的人,也就姑娘不理會。我昨兒買絲線路過香積寺,正趕上他不知送哪位貴人出山門……嘖嘖,這些年我跟著姑娘,也算見過幾個出色的,拿來一比,全成了燒火棍。”

“行了,不害臊的丫頭,快打洗臉水去罷!”威靈仙嗔怪道

香積寺是皇家寺院,年初老方丈圓寂,將衣缽傳給了小弟子慧緣。大徒弟慧嚴不忿,鬧了幾次不成事,遂設下圈套想誘他破戒

殺戒貪戒都不易破,最容易壞事的就要屬這色戒

慧嚴原指望小師弟“少年未識綺羅香”,勢必一擊而中,誰知到了兒連“偎紅樓”的蘇俏兒都無功而返,說了句,“非但不是男人,連人都不是。”慧嚴無奈,只得轉來歸家院,在鴇母面前許下百兩黃金,求威靈仙出山。這幾日鴇母時時來聒噪,為的就是這件事了

威靈仙梳洗了,懶懶地對著鏡子不動彈。雙花進來說:“蘇姑娘來了。”威靈仙喜道:“快請。”

蘇俏兒給慧圓鎩了羽,自家覺得沒面子。正巧一個徽州巨商邀她去黃山避暑,她便順勢應允下來。這一去一月有餘,算來與威靈仙已有兩月不見

“偎紅樓”與“歸家園”門對門,蘇俏兒孤身一人,並未帶小丫頭。雙花倒上茶來,興高采烈笑道:“蘇姑娘可回來了。快給我們說說新聞。”

威靈仙轉過身來,見蘇俏兒穿著徽州上等的碧荷色藕絲衫子,發髻低低挽在肩側。神色散漫,這一副慵懶模樣,倒是跟自己一般無二

蘇俏兒瞪了雙花一眼,往床上一坐說道:“你哪裏是要聽新聞,是要聽一個月前的舊聞罷!”

威靈仙笑道:“莫說她好奇,我也想聽聽那“不是男人”的男人,是怎生模樣。你就說說罷。”

蘇俏兒道:“我就知道,準沒人問問我這一路起早貪黑,舟車勞頓,水土不服……”

威靈仙截住道:“行了行了行了,你是去避暑,又不是充軍發配!再說那個王老爺還不是捧你在手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蘇俏兒將俏臉兒一沈:“你們還想聽不想?”

威靈仙與雙花忙賠笑:“想想想!”

這可是這一年裏頭京中最有趣的大事,哪有人不想聽的。再說慧嚴安排得隱秘,蘇俏兒與慧緣見面的情景底細,除他兩人自己之外,連慧嚴也不十分清楚

“我呀,為這個差事也費了幾分心思。別的不說,就那身行頭就花了二十兩銀子。哼……”她說到這裏把眉毛一立:“媽媽當初說的是千好萬好,後來見事不成,轉眼間就變了臉,說既未得手,衣裳錢便該自己出……”

威靈仙忙揮手打斷:“媽媽幾時不是那個樣子?快說正經的,你做了件什麽衣服?”

蘇俏兒將頭一昂:“我叫巷子口劉裁縫給做了件觀音菩薩的衣裳!”

威靈仙一楞,隨即哈哈大笑:“真有你的!哎呦笑死我了,真虧你想得出來。”

蘇俏兒也笑:“連頭上的垂珠纓絡,胸前的砌香環佩都比著瓷像做得一模一樣,就差了沒弄個凈瓶灌半瓶子水,再插幾根楊柳枝了。”

威靈仙連眼淚都笑出來了,雙花遞上繡著紫薇花枝的手帕給她擦臉。威靈仙放下手帕一本正經地說:“你呀,你就錯了。你不該學那托瓷瓶的穿戴整齊,該學那魚籃觀音——頭也不梳,繡帶也不披。只一件貼身小衣,光著個胳膊赤著腳,又省料子,又好辦事!”

“呸!”

雙花在一旁笑得直捂肚子

“我打扮好了坐轎子過去。慧嚴早布置得妥當,一個小和尚領著我徑直往他住的禪房去。”

“那是晚飯的時候,香客早散盡了。我看見他屋子半掩著門,便提著氣兒裊裊婷婷地走過去……”

威靈仙又一次插話道:“又不對了,該是風擺楊柳般地走過去……”

雙花急道:“姑娘,你別總打岔成不成?你走過去了,那他怎樣?”

“他光著腦袋沒戴帽,背對著門坐在窗下寫字。肩上還趴著一只雪貂,大眼睛烏溜溜地瞧著我。”

“雪貂?”

“我一聲也沒出,倒聽見他笑嘻嘻地頭也不回說:‘你怎麽了,心跳得這麽快?你媳婦兒來了?’”

“媳婦兒?”威靈仙與雙花面面相覷

“我楞了半天才想到他是跟貂講話,便低低咳嗽了一聲,說:‘這小東西也有媳婦兒?’他不防背後有人,嚇了一跳,轉身過來看見是我,當場便楞在那裏。”

威靈仙與雙花兩張嘴都塞得進一顆核桃,眼巴巴地等著蘇俏兒往下說

“我一看他臉上神色,便猜出他想些什麽。”

“想什麽想什麽?”

“最開始呢,他大約是想給我跪下,叫我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嘿嘿,然後呢,他看出我不是觀音,便眼睛裏亮亮的一副想不到的樣子……”

“他想不到什麽?”這回是雙花按捺不住插話

“還能是什麽?想不到世間竟有這樣美好的女子啊!”蘇俏兒仰起臉沖著威靈仙桌上的菱花鏡飛了個媚眼

“後來呢?”

威靈仙和雙花齊聲問道

“後來啊,後來就完啦!你們都知道了,我蘇俏兒人生第二大憾事:敗在了一個和尚手裏!”

“你人生第一大憾事是什麽?”威靈仙奇道

“自然是去年花榜上屈居第二,敗在你威靈仙手裏了!”蘇俏兒沒好氣兒。

雙花咬著嘴唇詫異:“那他不是眼睛都亮了嘛?”

“是亮了,一直都亮著。不過什麽用都沒有,還是客客氣氣地喊了半天,喊來了知客僧,把我怎麽來的,怎麽送了出去。”

蘇俏兒拈起果盤裏一顆櫻桃吃了。又說:“後來我仔細回想,他看我那個眼神啊,其實是這麽回事。就跟春天裏看見了一樹桃花開得好,所以驚喜感嘆一回,是一樣的。並沒覺得我是個人,還是個女人!”

她忽然話鋒一轉:“不過這個和尚真是生得俊啊!嫩刮刮一身肉,細嬌嬌一張皮……”

話沒說完,威靈仙與雙花同時開口。一個說:“你那是慧圓?你那是唐僧!”另一個說:“姑娘,我說得不錯吧?就是長得好。”

蘇俏兒道:“雙花也見了?”

雙花點頭:“就在香積寺門口。”

蘇俏兒看著威靈仙微微嘆息:“可惜啊,可惜啊!”

威靈仙白她一眼說道:“你別激我啊!以為我看不出來?你不就是想讓我也去栽個跟頭,好有人跟你作伴嘛!”

“這個想法呢,自然是有。”蘇俏兒倒是毫不避諱。“不過,你若是真能手到擒來,我也替你高興啊!”

威靈仙不理她,將身子向後一靠,輕輕晃著搖椅

蘇俏兒忽然想到一樁事:

“對了,我聽姐妹們說趙老爺的夫人跟你見過面了?”

“見過了。”威靈仙微微一笑

“她敢找到這裏來?”

“當然不是。同李公子游湖,路上遇到的。”

蘇俏兒笑道:“怎麽樣?可有沒有罵出幾分新意來?”

“還不是老生常談。問著我為何勾引她的丈夫。”威靈仙懶懶說道

“那你又怎麽回她呢?”

“我也只好千篇一律啊,反問丈夫是她的丈夫,她為什麽自己不好好勾引,定要讓給旁人!”

蘇俏兒用食指勾著手絹兒,在指頭上疊成個小兔子,一邊慢慢地問道:“你說,若是咱們也有那個福氣當回夫人,是不是也同她們一樣?”

威靈仙將一顆櫻桃核順窗口扔了下去:“自然不一樣。我才不大庭廣眾之下罵人,我只會關起門來打人。”

“打哪個?打男的,還是打女的?”

威靈仙呵了呵手,張牙舞爪撲過去道:“我呀,我打你!哈哈哈哈哈!”

吃過了枇杷、鮮菱、花下藕,轉眼便是六月六

這一天威靈仙杜門謝客,在觀音像前一跪就是半天

“雙花,你去請媽媽過來。”

鴇母不一刻便上了樓,臉上堆著笑左一句好閨女右一句閨女好

“明兒你的好日子,我早已安排得妥妥當當。你放心,明晚的排場陣勢,媽媽跟你拍胸脯打包票,定是那個‘前無古人,後無……,後無……’”

威靈仙低著頭淡淡道:“媽媽,我若是能替你掙來那一百兩黃金,媽媽能不能再寬限我半年?”

鴇母一楞,跟著眼睛笑瞇了縫兒:“姑娘,你可算是想通了!”

“能是不能?”

“能能能,這麽著,姑娘,這個活你若當真辦得下來……”她極慷慨地一揮手,“我再容你……七個月!”

鴇母興高采烈地下樓去了。雙花瞪著大眼睛看威靈仙:“姑娘,你不是說有句老話叫‘寧動千江水,不動道人心’?”

威靈仙面無表情說道:“還有一句老話叫‘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

京城行院規矩,姑娘十四歲梳攏。威靈仙已近二八,卻仍是處子。她與鴇母有約,十六歲之前,只賣藝,不賣身

她原想著迎來送往,每日少說也要接待十幾位客人。就算是千裏挑一,也總有一個靠得住的。不成想下了十二分功夫的那個王老爺,三日前灰溜溜來說母親不允他娶妾

威靈仙打聽了一打聽,這才知道這王老爺雖是做生意的商人,他母親竟是個貨真價實的二品夫人。早年間死去的丈夫掙下的!

二品夫人,怎能容得兒子討個花魁做小?威靈仙牙根咬得酸疼,只恨自己料敵不明,訪查不清,白耽誤了大半年的日子

這三日裏她左思右想,前思後想,朝思暮想。想的是碧桃巷那個展員外。此人家大業大,又是父母雙亡無人約束,也聽聞正室夫人極是溫馴

就可惜年歲大了,足足地大了自己三十二歲。也是的,若不是恁大年歲,自然是椿萱俱在不得自己做主

自古煙花女子有兩個榜樣:一是南宋梁紅玉,二是前明柳如是。不為別的,□從良,若是大戶人家,能做妾已是不易。做到正室位子的,古往今來就這麽兩個。且梁紅玉是前頭夫人死後才扶正,柳如是更是數十年與錢謙益的發妻並稱夫人

錢謙益大柳如是三十六歲。前人把筆記有雲:一日夫妻閨房調笑。錢說:“我甚愛卿,發如漆膚如雪。”柳只得回說:“我亦愛卿,膚如雪膚如漆。”

話是答得極妙,就可惜已用過了,自己若嫁了展氏,他哪一日問起來,卻該作何表示?

文人雅士都說錢柳乃是一段佳話。呸!下輩子投胎做女皇帝,替他們一人找一位九十歲的老婆婆做老婆。好叫他“鴛鴦被裏成雙夜,一樹梨花托海棠”!。

佳話!

她原本只是猶豫。誰知昨日展員外來訪,送了她一支釵子,倒叫她打定了主意。

是一只鳳頭朱釵,精致得很。她隨口打趣:“這樣好的眼光,決不是你自己選的,還不快說,是不是偷了夫人的首飾盒子?”

展員外忙搖手說“不是不是,嘿嘿,小女新得了幾根釵子,我騙她說借來掏耳朵。”

就這麽一句話,她當時便灰了心涼了意

同是花枝兒樣的年華,同在一個屋檐下……見她一回,不就是一回難受?

自己難受,原是應該。就只怕人家見了自己,更要心裏堵得慌!。

說來說去,還是不甘心三個字!

慧嚴辦事極為利索。鴇母傳過話去不到七日,便按照威靈仙的要求布置得妥妥當當。這七日威靈仙也算過得逍遙,鴇母只求她心無旁騖,便不肯逼她見客

這日威靈仙早早起來,吩咐雙花去請“偎紅樓”的鴇母孫媽媽

孫媽媽早年也是京城數得上的紅姑娘,有個花名叫做“湘菲”如今人老珠黃,便將菲字去了,相熟的客人都叫她孫湘。她與威靈仙的媽媽孫楊是要好的姐妹,如今雖說門對門打擂臺,卻並未傷了情誼,仍舊有來有往。這孫湘最擅化妝,因此威靈仙早早請鴇母打過招呼,說今日要請她過來幫忙。

蘇俏兒本要跟了來看熱鬧,不巧“偎紅樓”來了貴客,指名要她相陪。孫湘便一人來了。

“這靈姑娘的容貌是京城第一,我孫媽媽的手藝也是京城第一!哎呀,這倆好並了一好,你們哪,今日有福了,就等著看下凡的天仙罷!”

威靈仙坐在鏡前笑了笑:“媽媽,我是想,請您把我化得醜一點!”

2風塵女一戲小和尚

“這靈姑娘的容貌是京城第一,我孫媽媽的手藝也是京城第一!哎呀,這倆好並了一好,你們哪,今日有福了,就等著看下凡的天仙罷!”

威靈仙坐在鏡前笑了笑:“媽媽,我是想,請您把我化得醜一點!”

“醜?”孫湘嚇了一跳

孫楊忙走過來說道:“閨女啊,這個‘倒吃甘蔗’的法子是好,不過咱這回可是一錘子買賣,成與不成,那是在此一舉,只怕……”

威靈仙在鏡子裏瞧了她一眼:“媽媽,這件事能不能辦成,與我自己禍福相關,我自然不會一心一意地將它辦砸。”

“可這……你這是要唱哪一出兒?你好歹告訴我,也叫媽媽心裏有數。”

“媽媽,我自有我的道理,你就別管了。”

孫湘拿著個粉撲子在一旁發楞:“靈姑娘,這這這,往好看了化,我不在話下,你要往難看了化,我……這我也沒試過呀!”

孫楊摸了摸自己的臉:“其實也好辦,你就照著老姐姐我這張臉來,管教靈兒滿意。”

威靈仙忍俊不禁:“媽媽,我是要醜,不是要老!孫媽媽,你可不能把我變大了半歲!”

孫楊小聲嘀咕:“我也還不算老罷?唉,想當年……”

萬事俱備,只差投河

雖說已是盛夏,傍晚的河水也還是涼的。威靈仙走到河水沒了膝蓋便覺得打戰。從眼角看見一個穿袈裟的在橋上慢騰騰走著,不由咬牙暗罵:什麽眼神兒?這麽老半天還沒看見姑娘要尋死麽?

她不肯再向前走,便回頭去看滾滾紅塵,做出副留戀人世的樣子。這時便聽一聲驚呼:“你要做什麽?”

她松了口氣,鼓了鼓勇氣,把心一橫,直直向深水處栽去!。

孫楊說慧嚴有個親戚在順天府做官,這必是借了人家的力,將閑雜人等都趕了去了。此時橋上橋下就能看見一個活人。威靈仙有些發慌,不該裝得這般賣力啊!。

倘若這和尚來晚了一步半步,自己便不是淹死的,是活活冤死!。

“施主,施主!”嘩啦嘩啦蹚水的聲音傳來,跟著身子給人扶了起來

威靈仙一動不動閉目裝暈,卻良久不見動靜。她心底一驚:糟了,這和尚可別真以為自己死過去了要強行度氣!

她把眼睛微微睜開一條小縫,立時又牢牢閉緊

度罷!

哪有這般好看的男子!

面如朗月,眼同蓮花

傳說阿難在佛弟子中俊美第一,這是阿難麽?。

慧緣將手托了威靈仙腋下,一步一滑地向岸上走。上了岸便尋了塊平滑的大石,將她翻轉過來趴在石上,跟著用力拍打後背

威靈仙給他擊打得疼了,便不再裝死,咳嗽了幾聲,喬裝作勢慢慢吐出一口氣來。

慧緣見她並未嗆水,便扶她坐起

威靈仙將眼睛睜開,今番大大方方清清楚楚看了他一眼,跟著為人為己嘆了口氣:

好姑娘都賣進了妓院,好男子都誤入了佛堂

“女施主年紀輕輕,為何尋死?”他出語不急不緩,也沒有責備的意思。聽著叫人舒服。

“我生得太醜,找不到情郎!”威靈仙刻意語出驚人

她原以為慧緣必要先宣一句佛號,跟著說幾句紅粉骷髏全是一理,□空即是色一類的鬼話。誰知他仔細看了她一眼,溫和地開口,極認真說道:“少女十八無醜婦。姑娘妙齡,這青春二字便明慧逼人,實在不該想不開。況且,就小僧看來,姑娘生得半點也不醜。”

孫湘並未將她化成個女鬼。只是膚色極黑,又做了幾處坑坑窩窩在臉上。總之醜雖醜,並不駭人。也不知她使得什麽東西,竟然不怕水

威靈仙給他說得一楞,半晌才一字一頓道:“我十五!”

慧緣忽然笑了:“嗯,十五!”

威靈仙無話可說,揮了揮手道:“請你讓開,別誤了我投胎!我已請人算過,只這個時辰內死了,來世方能生成個大美人兒。過了這一刻,半年之內都沒好時辰啦!”

慧緣站起了身子,向一旁邁了一步

威靈仙不料他這樣聽話,楞了一楞,只好騎著老虎背向外走

眼看又要走進冰涼的河水,她心裏詫異至極:見死不救是有的,出家人見死不救,這可從未聽聞

“姑娘,難道從沒有人告訴你,你的眼睛生得很好看?”

慧緣忽然開口

威靈仙忙不疊止步

孫湘將她從頭到腳換骨脫胎,卻也對那一雙眼睛無可奈何。縱然是將眉毛畫粗了,眼眶擠得小了,此時威靈仙極難看的臉上,仍舊是明眸清透。秋水比神,煤渣比面,看去極其不襯,反增了三分古怪

“像是一對活潑潑的小蝌蚪兒。”慧緣微笑說道

威靈仙不自覺舉手從眼旁撫過

“真的嗎?”這乍驚乍喜的樣子倒並不全是裝的

“千真萬確!”

“真的?”威靈仙一時沒想好該說什麽,遂又問一遍

“半點不假。”那慧緣極有耐心

“姑娘!”慧緣一擡手將身上袈裟脫了下來,遞給威靈仙

“莫再尋死。天已晚了,快回家去!”語氣平淡,直如勸誡頑童:“莫再貪玩了,爹娘要來尋你了!”

“我……”

“河水冰冷,便是非死不可,也該等過些日子天氣熱起來再做打算。”

威靈仙不由笑出了聲。慧緣撫了撫衣袖,一笑說道:。

“哪天得閑,請叫人將這袈裟送去香積寺!”說罷,點點頭轉身走開

“餵……和尚!”

威靈仙喊了兩聲,見慧緣頭也不回,只得怏怏住口

回了歸家院。鴇母孫楊緊跟在她身後上樓,急不可耐問道:。

“如何?可有一二分意思了?”

威靈仙不答

孫楊瞧了她半日,掩了失望的神色,打起精神來笑道:“罷!媽媽我不缺那一百金子,閨女你也不缺了王孫公子獻勤兒。雙花,還不快給姑娘打水洗澡。”

說罷拉了威靈仙的手,硬推到梳妝臺前坐了,親手替她打散發髻

“若我說,這麽著也好。索性死了這從良的心,老老實實做咱們的生意,死心塌地當你的頭牌姑娘。閨女,媽媽也是打你這個時候過來的,知道你的心思。唉,若是命裏有,哪個不願意嫁個好人家,堂堂正正做夫人娘子。可咱們的命不好,又有什麽辦法。”

“媽媽!”威靈仙忽地失笑。“你老人家嘮哩嘮叨說了些什麽呀,我一句也沒聽在耳朵裏。”

“你這孩子……”孫楊正待發火,便聽威靈仙悠悠然道:

“誰跟你說我治不了那個和尚了?”

孫楊大喜過望,趕忙問道:“難道,成了?”

“倒也沒那麽快!不過……這麽著,再讓我見他一次,不,兩次,我便有九成的把握。”

孫楊半信半疑地看著威靈仙:“你可別誆我。我告訴你,緩兵之計在我這裏可是沒有用處。你躲得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

威靈仙笑道:“媽媽放心。”

孫楊悻悻然說一句:“那好,我等著好信兒。”說罷出門下樓去了。不一刻卻又轉回:“既是放長線兒,那也得些日子……”

威靈仙不待她說完便幹脆說道:“這些日子,我照舊見客便是。”

她既允了見客。晌午鴇母便送來了個生客

威靈仙以往的例是,贄禮厚的,陪著下一局棋。不會圍棋的當場畫一個小條幅或是一把扇面相贈。贄禮薄的,敬一杯香茶而已

今日這狎客出手大方,頭回來便是一錠銀子。雙花布下果品,便去取來圍棋。

“柳老爺,今日初見,我以茶代酒,祝您諸事順意。”威靈仙舉起茶杯喝盡了。

這位柳老爺手拿茶盞,眼睛一瞬不瞬地只往威靈仙臉上瞧,話也忘了答。

威靈仙微微一笑,拿起一把折扇在他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他一驚縮手,這才開口。說的話是,“姑娘真乃仙人也。”

雙花與此早已見慣不驚,笑瞇瞇站在一旁等著威靈仙將話題岔開

熟料今日威靈仙行事不同以往,應聲說了句:“柳老爺可是誇我好看?”

“當然當然!”

威靈仙笑道:“那您不妨說說,哪裏好看?”

她如此知情識趣,柳老爺自是喜出望外。雙花卻是一頭霧水

“姑娘的眼睛生得最好?”

“哦?”威靈仙笑得愈發甘甜:

“像什麽?”

“這個嘛……”柳老爺想了半天,一眼看見案上棋盤,遂隨口說了句:“像棋子,嗯,棋子黑!”

“是嗎?那真是好極!”威靈仙出語輕柔,卻轉眼間便臉色一沈:“雙花,送客!”

“哎,哎,威靈仙姑娘!”威靈仙毫不理睬,徑自走到窗前去看樹

“這位柳老爺,你且請罷。改日再來。”雙花連勸帶哄:“我們姑娘就是這個脾氣,你定是哪句話說錯了惹她不高興,不要緊不要緊,改日再來就是!”

又拖又拽將他硬送了下樓

雙花回來時威靈仙已安坐喝茶。雙花掃一眼門外道:“嚷嚷著找媽媽去了。”

哪家妓院的紅姑娘都是有幾分性子的,是客人捧出來的,亦是鴇母刻意驕縱出來的。說穿了,無非“欲擒故縱”,“欲拒還迎”八個字中間做文章罷了

雙花笑問:“好歹跟我說說,是怎麽樣丟了面子吃了癟,將邪火發在這倒黴蛋身上?”

威靈仙眉梢一擡說道:“你倒說說,我威靈仙幾時丟過面子?”

雙花喜道:“那和尚怎麽說?”

威靈仙笑道:“他說呀,教我三日後穿得美美的,少少的,薄薄透透的,去給他還袈裟!”

3風塵女二戲小和尚(1)

晚飯前又來了個熟客。東城的吳少原吳公子

與上午那位不同,那一個是安靜靜來,罵咧咧走;這一個是罵咧咧來,安靜靜走。

吳少原一進門便將一只繡花枕套向桌上一扔:“靈姑娘,枉我吳少原當你是出泥不染的荷花,呸!今天才知竟是水姓楊花!你說這上頭的鴛鴦便是你我,說你此生絕不為第二人繡這恩愛的水鳥。你還想騙我到幾時?我……我剛剛便在那個王道堂屋裏見了個一模一樣的,你有何話說?”

威靈仙向桌上瞧了一眼,果攤著一只大紅繡鴛鴦的枕套。心中暗罵院裏小廝偷懶,買枕套也不費心挑一挑,竟買了兩只一樣的

“吳公子,你既知道這裏的女子都是水性楊花,又何必認真發怒呢?”

“你……”吳少原臉色鐵青,拿手指著威靈仙說不出話來,看來是真的氣壞了。威靈仙在心底冷笑一聲:哪裏不能認真,偏偏認真到我這裏來!

“俺須是賣空虛,憑著那說來的言咒誓為活路。”威靈仙忽然將手中帕子輕輕一揮,道了一句戲曲念白

吳少原一楞。威靈仙瞧了他一眼,徑自往下念:。

“遍花街請到娼家女,哪一個不對著明香寶燭?哪一個不指著皇天後土?哪一個不賭著鬼戮神誅?若信這咒盟言哪,嘿!早死得絕門戶!”

這是關漢卿“救風塵”中趙盼兒的一段念白。吳少原原聽過這出戲,當時也曾嘲笑周舍癡呆妄想,哪知今日輪到自己頭上,才知這“當局者迷”四個字,絕非平白虛設

他緊咬牙關,定定地瞧了威靈仙半晌,憋出三個字來:“好,你好……”轉身飛也似地下樓去了

妓院中稍有身份的姑娘約人相會,日子訂的向來是不太稠密也不太疏落。只因太密沒了想頭,太疏又怕涼了心思

威靈仙雖不是邀約,道理卻是一樣。她閑閑等了六七日,這才教孫楊與慧嚴說好,明日去送袈裟

不料次日才吃了早飯,慧嚴遣人來告知,慧緣給宮裏請去了,為聖上的一位婕妤落發授戒。

於是又多等了兩日

這天已再三斟酌換好了衣衫要出門,卻又有人急匆匆來告訴,慧緣登山觀景去了。孫楊還不及抱怨,威靈仙忙問來人道:“他同誰去登山?”

來人說沒有旁人,獨他一個

威靈仙大喜:“哪座山?”

來人道:“落雁山。”

聞聽是落雁山,威靈仙倒犯了躊躇。此山倒是不遠,就在香積寺後。不過卻是京城第一高峰,頗有幾分險要

此時孫楊也回過神來,扯住威靈仙道:“這可是天賜的良機!山高不怕的,雇一乘小轎擡你上去。你若是爭氣,就叫那和尚背你下山!”

威靈仙失笑,又問來人道:“他平日登山觀景,都是幾時返回?”來人笑道:“多半都是在山上耽一整日,晚間才回。”

威靈仙垂頭想了想,向孫楊道:“那媽媽,可不能叫轎夫走遠了,萬一他不肯理我,或是臨時出了什麽別的岔子,我總得回來。”

“那是一定的,還要你說!”孫楊滿口應承

威靈仙並未立刻就走,直到從容吃過午飯,這才動身

落雁山雖險,好處是只一條山路,絕不至錯過。不知孫楊出了多少銀子,兩個轎夫雖走得滿頭是汗,卻一聲苦也不叫

一路上絕無行人只見鳥,遍山野花寂寞開。堪堪走到半山腰,轎子再也上不去了。威靈仙無奈,只得囑咐轎夫:“你們就在這裏等我,若過了初鼓我還不來,你們就請回罷。”

威靈仙自小便給孫楊當搖錢樹養著。平日洗手洗臉,連擰毛巾都不教自己動手,怕粗了手心,幾時走過這樣的山路?況且這麽大一座山,誰知那和尚躲在哪裏?。

她走了不到一百步,便覺氣也喘不上來。心裏正後悔打退堂鼓,忽聽轟隆隆有水聲傳來。再走幾步,轉過一叢極密的荊棘,威靈仙兩眼一亮:

原來竟是好大一處瀑布!瀑下潭水清幽,四邊野花雜生

威靈仙雖不比閨閣千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卻也未曾見過這樣的天然景致,當下驚喜不已。

她走到潭邊,也不怕碎玉亂濺,伸手去掬潭中清水

高天流雲皆在水底,她自己映出的影子仍是個碧玉佳人。今日孫湘並未大動幹戈,只是將她面色塗黑,雙花還笑說這有個名堂,原叫做“黑裏生俏”

罷了!就算遇不見慧緣,有這樣的景致入眼,也不算白來一遭。她正這樣想,肩上忽然微微一痛,跟著一個小小黑影一閃,耳聽有人開口斥道:“還不快回來!”

她轉身一看。慧緣正站在身後,一只雪貂連滾帶爬地躍上他的掌心。她瞧了瞧左邊肩膀,果然破了四個小小的窟窿

“餵,和尚!你的袈裟我自會送去,你何必那麽小氣,叫這小東西來蹬壞我的衣裳?”

慧緣微微一楞,定定瞧著威靈仙,是猶豫不敢相認的神色。威靈仙道:“怎麽?你不認識我了?”

慧緣遲疑道:“你是……是那日尋死的女施主?”

“正是!”

慧緣立即問道:“你今日又來投水?”

威靈仙瞪了他一眼:“別處又不是沒水,我為何定要苦苦爬到這裏來?我不想死啦,還是活著好!”

慧緣松了一口氣,上上下下打量了威靈仙一番,笑道:“果然相由心生,女施主比那日美貌得多了!”

“美貌兩個字,和尚也敢出口?”威靈仙一臉驚奇,半是真心驚訝,半是喬裝作態。心底卻也不禁好笑:自己一個騙局,倒替他虛虛無無的佛典做了個實實在在的註腳

慧緣一怔,跟著合掌道:“佛祖不在口頭,原在心頭。不見得讚人美貌便要如何。”

“那好啊,你便說說,我哪裏美貌了?”

慧緣淡淡一笑,將話岔開:“女施主孤身一人在這荒野之地,實在不安全,快些回家去罷。”

威靈仙等的便是這句話,忙點點頭答應一聲,跟著腳下卻是一滑,“哎呦”一聲,扶住了潭邊一塊大石

慧緣忙走過來問道:“沒事罷?”

威靈仙苦著臉道:“我的鞋子掉下去了。”

潭水極深,撈是萬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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