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子樺低頭俯瞰懷內的人兒，她明顯仍在酣睡，嘴巴微微嘟起，睫毛輕顫，像是在做一個甜美而了無驚悸的夢。

但就是這樣的她，曾經越過重重艱險，為他在漠北守候數月，在虎狼之窟中處變不驚，卻在驚聞瑯薇對他懷有愛慕後生出醋意，像個不知趣的孩子。

也是這樣的她，大婚之夜吵鬧著要吃宵夜，差點壞了自己的“好事”。

還是她…數月前的離府走的那麽決然，無跡可尋，令他將腸子悔青，面上淡然心內卻起伏不定，將她平日裏常去的園子通通踏了一遍…

他只知道她在自己心內是重的，卻不知道重至何地。直至數名檀衣護衛叩首請罪，查不出王妃影蹤。他方覺腹內似有萬根弦瞬間崩斷，綿綿滯痛。

數日後，有婢女於府內拾到一只風箏，衿嵐隨口說了句，是王妃遺失的那只，她命我找了好一陣子…

他聞言後紅著眼睛奪過了那只箏，翻來翻去的看，仍是兩只翅子一根扯線，瞧不出什麽玲瓏之處，卻因是她的東西，便攬在懷裏，反覆摩挲，久久不放。不過幾日，紙鳶邊角便有了磨破的痕跡，那泛黃的紙，微微上蜷，似乎是一種嘲諷…

是啊，若是早向她道明一切，或許會有轉圜的餘地。她並不傻，只是在自己面前疲於聰明，甘願做個無憂無慮的少女，原以為早些告知她，依著她的性子定會為苓蕁公主鳴不平。可是千算萬算如慕子樺，卻沒有料到，那碗藥，那場欺瞞和西苑住的有孕佳人，會成為夢恬心內的枷鎖，會帶走她遠離他的身畔。

還好…一切萬幸，慕子樺輕嘆了口氣，將圈住夢恬的手又緊了緊，伊人仍是未醒，只是在愈發緊貼的環抱下嚶嚀了一聲，嘴角微挑，這抹柔媚的弧落入慕子樺眼中更生了幾分溫情。

他手一滑，貼上了她那隆起的小腹，那裏孕育著個小生命，幾個月後便會呱呱墜地。雖然辰國戰事逼近，夢恬分娩後兩人便要速速攜幼子離去。

但，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他們的孩子沈睡在她的肚子裏，這就意味著夢恬不再是天降的鸞鳳，他與她仍拴在一起。

那天…幻化的金羽翅攜著他們降落在這個荒僻的院子裏，慕子樺掌心仍有燙黑的烙印，而夢恬亦褪去鳳形化作昏睡之人。

自醒後，一切如初，她卻再憶不起兩人的往昔。

慕子樺心內存著隱痛，卻亦泛起欣慰，日日不離她左右，看她如初生嬰孩一般對萬物抱有好奇，聽她一遍遍詰問，你是誰…是不是救了我？

問得多了，慕子樺也樂得扮演恩人角色，月餘後終於再次博得美人心動，又一個月便將美人騙至床側。

他們如世間夫婦一般攜手游山，收拾宅院，日子久了，竟覺得一天天過去，雖恬淡卻透著馨甜。

若不是前幾日九弟送來急奏，他何嘗不願擁妻在此，生則執手，逝則同眠。思及此處…慕子樺的眉頭皺了皺，不想一雙柔胰卻撫向了他的額間。

他含笑一抓，夢恬便半坐起來，靠在床畔露盈盈的望著他，“恩公起得這樣早，怎麽又望著我皺眉頭，難道嫌我難看？”

慕子樺哭笑不得，攬過嬌妻，手點上伊人瓊鼻道，“我是愁將來孩子生下來如你一般，日日貪眠，豈不急煞為夫？”

夢恬伸出雙臂環上自家夫君脖頸，小聲嘀咕道，“果真如此？還是嫌這裏窮鄉僻壤…惦記你的家鄉？我是沒有來歷的人，但是你…總是要回家的。”

子樺君眸光微暗，“休得胡說，過幾日待你臨盆，我們歇養一陣子便走…”後面的話，他沒有提，因為貴為普天下至尊的吳王，他和他的妻只有一個家，便是皇廷。

是家，亦是個金絲牢籠。

夢恬卻未覺出慕子樺的情緒有變，只揚起笑顏柔聲道，“夫之雙親，妾必待之如生養父母…我是不是很賢德啊？”

慕子樺聞言含笑而視，輕輕頷首，心內卻泛起一絲微波。

他的母妃，未見其成而早早辭世。

於是暗恨與難平的情緒便蟄伏於胸口，久難壓制。他待人素來淡漠，對老吳王亦只是謙卑有禮。雖是父子，卻不生和樂。

帝王寡歡，大抵如此。

直至那日老吳王病勢難擋，臥床不醒，眾皇子齊聚內廷，他心裏謀算的亦是兵變和奪權。

熟知，內閣數名大臣早被召集吳王房中，跪拜於內，手擎一道黃帛。

待吳王殯天，終是扯開遺詔朗聲念出，此舉驚了眾人，原來老吳王早有傳承之選，如若抗旨不遵，乃是謀逆。

他料到父王生性多疑，定會留下暗筆，卻不知遺詔上金帛黑篆，寫的是傳位於皇三子，承吳王之尊。

除卻九皇子，眾貴戚眼內一片了然之色，心內皆嘆睿慕王棋勝一招，老早就買通權臣擬下了遺詔。

卻不知，慕子樺垂於身側的手指微微一顫，他比諸人還要詫異，老吳王傳位於己。

接過那道聖旨，仔細端倪，字跡因握筆的手不穩而略顯潦草，可那一點一頓，無不出自父王手筆。

眼前便驀然騰出一幅畫面，彼時年幼的自己依在母妃懷中，嗅著淡淡的熏香，在督促下執筆，一遍遍的臨摹父王的筆帖。

寫錯的地方，母妃會輕敲他的手作為懲戒，然後攥住他稚嫩的手細細在紙箋上勾畫，寫的久了他不由走神轉頭，卻看見父王隱在樹影裏…

他想叫出聲引母親回眸，遠處的父王卻擺了擺袖，做出噤聲之意，然後覆又瞇起眼，端住母妃的側影，似看不厭一般凝視…

後來，慕子樺如願登基，且探得夢恬的消息，親兵辰地之前，他去了回母妃昔日的寢殿，又見那個頭發花白的太監弓著背從裏面出來。

這回，他以王上之尊呵住那人，咄咄逼問，令其打理母妃寢殿的真是九弟無異？

老太監見瞞不過，只得顫巍巍的跪下，叩首道，“回…王上，九王爺是來看顧過幾回，但吩咐奴才的是…是先王，上次王上問起，奴才不敢有瞞，只是先王之命，不得道於外人知，奴才只得遵從…”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原來他一直不知，最念顧母妃的…不是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遲更了好久，不好意思(～ o ～)~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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