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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晤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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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因為我出言不慎,傷害到阿齊,他沒有在府中久留。回到寢殿後,亦沒見到子樺君的身影,下人來報說他應牟大人的邀請,半個時辰前便已進宮。

老吳王的病仍是拖著,中秋過去,重陽過去,府內女眷都將薄衫換作了夾襖,亦沒等來任何消息。朝中政務暫由睿慕王並左右兩相商榷裁奪,明面上大局已定,實則左右二相各奉其主,並非忠於慕子樺一人。

初冬之時,宮裏終是來了消息,王上已人事不省三感皆失。諸皇子都圍在病榻前做悲戚裝,只是因為吳主還未先去,沒有怓聲大哭。

慕子樺未將我帶去宮裏,甚至將檀衣護衛全數留在府內,亦拔了校尉營的部分擎邊軍將王府圍了個嚴實。

今日是他入宮的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披上夾襖帽氅兀自繞到暢春園。天光大好,嚴冬不寒,只可惜居在宮內的一眾貴戚臣仆怕是無心出來游園。

我著隨婢們退下,只身來到一處秋千架旁,依著欄桿正欲喟嘆,卻聽見有如鶯啼般溫婉的女聲隔著長廊傳至耳際,若沒猜錯,向這邊行來的正是西苑的苓蕁公主。

我本欲轉頭離去,忽兒想起自己這幾個月來,食了人家親手奉上的桂花糕點不計其數,此番數月未見也該打聲招呼。

拐過殿角長廊,那婢女的聲音卻傳了來,隔著略微冰冷的空氣顯得尤為清冽,“公主慢些走,這天一日寒過一日,過一陣子若落了雪,您更得拘在屋內好生歇養著。”

苓蕁聞言柔聲一笑,“怎麽就那樣矜貴了?今日天晴我才欲出來走走,就被你訓誡了一路,日後啊…”

後面的話她明明說的很緩很清,我卻覺得耳邊有如蜂鳴一般,嗡嗡的聽不真切,只因那苓蕁公主的身影已完整躍入眼簾,那情形令我心顫。

她的衣衫還是那般翠綠,在冬日裏猶如冰凍的翡翠惹人憐惜,她的臉還是那般小巧,柔媚的脖頸如嵌在狐裘中的玉藕。

只是她的腰…她的腰再不若初見般纖細,隆起了一道彎彎的弧,想來已有三個月的身孕了。

三個月…那正是乞巧節前後我進宮的那段日子。

腳下的步子有些虛浮,卻終是走出了暢春園。那苓蕁公主的驚詫和隨後的問安我只做不見,矜嵐趕來送手爐我揚手便掀。恍惚間似乎繞到了慕子樺的書苑,那架紫檀木制成的琴還候在幾案上面,我卻無力撥彈。

一眾婢仆圍在我身邊不出一語,我卻覺得煩躁難安,通通攆出殿外,只餘矜嵐紅著眼低□一遍遍的喚著“王妃”。

少頃,我終是安靜下來,斜靠在書苑的軟榻上虛撐著身子幽幽道,“矜嵐,我自問待你不薄,今日我有話問你,你不要瞞我。”

矜嵐俯身跪在地下,言語中涔著肅然,“奴婢萬不敢欺主。”

“西苑那位何時有的身孕?”我的話語雖冷冷的,其中卻夾雜著顫抖。

“奴婢不知。”矜嵐咬緊嘴唇卻並不望我。

“呵呵,很好。”我止不住冷笑,手也隨之撫上桌面的古琴。慕子樺不再府中,王府亦被重圍,若是能出去我真想當面質問他…那孩子到底是誰的,他可有負我。

忽兒地,我突然憶起了什麽,叫矜嵐將上次在花坑內拾到的金項圈拿來,當那物什沈甸甸的攥在我手裏,我已然失去了質問的力氣。

我一直在安慰自己,慕子樺許是怕我多想,所以瞞下苓蕁公主有孕的消息,或許那孩子不是他的,如今宮內宮外都不太平,把公主留在府裏也是為了更好的看顧她們母子。

可是我錯了…當我看到那金燦燦的項圈上勾畫著細弱蚊足卻格外刺目的小字,我便知道自己錯了。

之子於歸,素顏如皎,有琴在禦,莫不靜好。

好啊,真好。那日慕子樺赤足來追我,落於地面的碎玉上便篆刻著這幾個字,那時我還因著感動濕了眼眶,現在方知…有琴在禦莫不靜好,那禦琴之手不是他的,靜好之人亦不是我。

是她,或許只有她…以纖纖擢素手撥彈著流水的樂章,以婀娜之姿映襯著最美的月色。

矜嵐見我靜坐不動便退了下去,少頃竟端上一碗藥來。彼時這藥汁再苦再燙,我也食之如蜜糖,如今…蒼白的手指攀上碗沿,卻突然觸動了神經裏最隱晦的那根弦。

有幾樣事物綴連在一起:藥碗、桂花糕、苓蕁和阿齊望見它們後同時色變的容顏…

我一個驚栗站起身,匆忙著披好衣衫,不待矜嵐阻攔便奔至後廚,果見熱氣縈繞的竈臺上有碾碎的藥粉散在半開的紙包裏。我匆匆的將那藥粉裹好捏在手中,便沖府門外奔去。

一眾婢仆上來阻攔,矜嵐更是深跪於地擋在通往府門的階院前,有檀衣護衛聽到聲響向我問安,見我急於出門亦是跪地抱拳,言著沒有王令王妃亦不能出府的鏗鏘之詞。

我忽然覺得極好笑,於是便佇立在院子中笑出聲來,不知為何,笑著笑著我卻似哭了,只是腳步虛浮淚眼朦朧之際仍不忘告知那侍衛,讓居在府外不遠的阿齊回來見我。

捧著藥包的手緩緩松開,細碎的藥沫傾灑了一地,從庭外中階一直揚到殿內,轉眼間又隨著寒風的裹挾消散而去。

殿內婢仆們進進出出,有的去喚阿齊有的去找醫官,忙的不亦樂乎。而我,雖身披狐裘懷抱暖爐,除卻沈默只覺得從未有過的孤獨。

殿門“吱呀”著被推開,閃進一個攜著藥箱顫巍巍的須顏老叟,他望見我的冷漠踟躕著不知該站該坐,我卻沒有喚人奉茶,只凝著他那謙卑而渾濁的眼問了一句,“鯇魚草和桂花攙在一處能治何病?”

他略微一驚,便掬身回道,“稟王妃,治病之說怕是誤傳,這兩種東西藥性相悖,入女子之口怕只有避孕之效。古時君王寵幸下等宮女,若不欲留下子嗣,其方有二…”

那醫官在旁滔滔不絕的賣弄著醫理,我卻只覺心肺撕裂,喉嚨灼燒似乎要吐出口血來。

一張張面孔交替浮現在我眼前,言著悠悠之詞,他們有的冷峻有的邪肆,有的陌生有的熟識,乍一看卻均化作了慕子樺溫情含笑的臉。

曼雲廊上他贈我羽衣,卻燒掉其他霓裳,棱角分明的臉帶了絲莫名的柔緩,“我既然許給了阿恬,那麽該物便要天下只此一件…”

烏蘭壩上他帶我策馬疾奔,遭遇暗襲後臥在土坑內,手裏捏著我繡的歪嘴鴛鴦,面上毫無懼色,嗓音卻是啞的,“我不怕死…只怕,再見不到阿恬。”

初嫁府中的花燭之夜,我躺在他的臂彎裏看著繁覆的帳頂,他的頭深埋在我的肩頸處,低語著,“本王等這一刻…等了許久。”

他還說過許多,我全都記得,他教我撥琴聽弦音轉折,我雖然調皮卻仍不敢懈惰。他為我梳髻畫眉,任我撒嬌踢捶,他從不作畫,卻為我執筆研墨揮就丹青之色…可是為何他為我做這些時,卻同將湯藥與桂花糕呈給我。

藥王劉青,怎會不知鯇魚草與桂花相克,縝密如他又怎會疏忽如此大誤。

我終是舉起了案幾上的藥盞,一揚手狠狠的砸向地面,對著滿地的狼藉,我似乎看到了自家夫君曾許下的誓言,於是我蹲□,將滿腔的悲戚傾註在目光中,凝望著那流溢的苦水和一地的碎片。

你說你愛我,卻容不得我們的骨肉。而西苑的女子,你明面上棄之遠之,實則卻擁之予之。

我以為那碎裂的黃玉昭示著我們之間莫名的緣分,卻不知你與那蘭蕁公主自小相識。

我以為自己拈手作詞,瀲灩才思必令你深慰,卻不知有人夜半撫琴,血淚陳書只為引你回顧…

你攬著我的手撫上琴弦之時,會否只為博她久駐,生出幾分急醋。又或許兜兜轉轉我才是那個橫在中間的人…使你們久不得見終難如願。

淚一滴接一滴的落下,我捂住胸口抽噎著飲泣,跌坐在塌下任人來攙,當一雙雙手接連遞過來時,我多麽希望有一雙是慕子樺的。

我多麽渴望他能踢開殿門,略帶薄怒的訓斥下人,然後一把將我抱起,用衣襟擦凈我的涕淚,嗔怪的吼著“阿恬”。

我多麽渴望他親自俯□蹲坐在地上,一遍遍的軟言安慰,向我解釋“三娘臆想的全都是錯。”

要知道,只要他說,無論真假我都信得。

可是…自打乞巧節歸府後,他已好久不曾在榻上摟著我入夢了,也許那時他便悔了,當他讓苓蕁懷上自己的骨血時怕是就明白了,誰才是真正所愛的。

可是….慕子樺,早知如此,你為何要娶我,既然娶了又悔了,為何要誆我瞞我,只要是你親口說出,我…必會放手。

少頃,門扉又被推開,這回走進來的是阿齊。他靜靜站在那裏,一雙眸子含著悲色,似乎早就預見了我今日所嘗之苦。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我已無淚可流,他才慢慢的踱進殿來,澀聲道,“夢丫頭,你可知一個人幹哭…比醉酒還要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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