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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晤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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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阿齊離開了王府,過程十分順利,侍衛們均知我賜了阿齊一袋子紫薯,卻不知道他扛在肩上的麻袋裏,藏的是本王妃。

出城的車輦早已備好,令我對阿齊生了懷疑,尤其是發現自己所乘的車輿所壓下的輒跡,馬上又有另一輛車輿碾上去。

我大聲喝令車夫遏馬,然後奔到後面那輛車輿旁,掀開螺紅色的帷簾,果見著一襲綠衣眸中涔著水意的苓蕁,被封了口手腳捆綁著藏在車廂裏。擺在她身側的還有個金鑄囚籠,內裏拘著一只幼鼴,黑亮的小眼睛伴著胡須亂顫,正是慕子樺昔日在烏蘭壩上禦服的貅獸。

“你為何將她帶出府?”我故作沈穩的出言。

阿齊不知從何處拿來件狐裘大氅,身子探進車內將其覆蓋在苓蕁身上,“夢丫頭放心,她既然有了身孕,我必會好生待他,若有一日慕子樺成了吳王,她的心愛人和子嗣都捏在咱們手裏…”

“夠了!”我耳朵漲的生疼,嘶吼著打斷他的話。

心上人…他的心上人,我望向苓蕁,即便她的雙目因著詫異而圓瞪,眼眶因著別離而微紅,可是那一席暖翠並著潔白的狐裘,與其小腹上的那抹弧度契合成一道溫婉的沙丘,竟烘出美人幾絲香汗來,惹得其額前的鬢發蜷成一縷貼附在耳側。

她就那樣望著我,雖捆綁著手腳,卻目光如炬。大抵要做母親的人都是無懼而博愛的,我看那眸光裏並不全是悲色,還有…憐憫。

車輿停靠的地方是一處荒涼的街口,沒有人來人往,沒有茶肆酒巷,我卻覺得全天下的人都在掩口笑我。笑我癡、笑我拙,笑我頂著珠翠乘著鳳輦聽別人喚我王妃,可是我還是敗了,頹落了…

我不要這個女人留在身旁,她的眼她的汗她悲憫的眸光,都像一柄刀,斜插在我的心上,比左肩處那個曾經破裂的洞還要冷,那一刀一刀的是在刻字吶,每一筆都在劃著有琴在禦莫不靜好,每一滴血都滴出朵妖冶的花來,嬌艷著無聲著嘲笑。

再這樣下去,哪怕是素來心善的阿恬…也會殺了她的吧。

我轉過身,定定的望向阿齊,“放她走。”

阿齊神情一凜,沒有如往日般順從的躬身,也沒有挑著眉毛質問,只淡淡的回了個“好。”

我跳上車去為苓蕁松綁時,他卻似忽然發瘋了一般,上前拽住我強行往回拖,我想撕咬我想踢打,卻忽覺面滯痛,挨了他一個響亮的掌摑。

“你醒醒吧!放她回去做什麽,與你心愛的人兩相依偎百年好合?!”阿齊想是氣壞了,嘴角一扯一扯的,“我知道你一直心有不甘,哪怕他騙你負你,你仍會心存暗慰,想他娶你做王妃乃是因著情意!可你知道嗎?!貅魘二獸為何會拘在他身畔任其馴誘?不是因為宇轅苓嫵的血,也不是因著天子之威,而是因著蒼天與世人間的遠古契約,若求神獸驅馳庇護必要於每歲以心頭血攙酒水潑灑獸身。若是嫡妻,可分擔其夫之責,割膛共澆淋。”

我臉上留著紅印,心間添了郁憤,眼淚卻怎麽也流不出來。慕子樺…若他娶我,只為了那半數的心口血,只為護佑苓蕁公主只為那隱而不宣的愛,那麽,我終於可以閉絕所有的癡念,匍匐著向蒼天跪拜,感謝它容我明曉真相早些離開。

阿齊走上前扳過我的肩,“夢丫頭,我會放那女人走,只是為保順利離境,絕對不能是現在。至於慕子樺,我允你為他垂淚,但…這是最後一回。”

我倒進他的懷,只覺身子沈若鉛鐵,我若哭便是應了阿齊的話,在向王府、向郢城、向漫漫吳境告別,可又有什麽能將我留下。

走吧,走吧…淚灑歧路心似鐵,昔日蕭郎變路人。

回眸再望郢城,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樣子,她褪卻了繁華與深邃,雖未拂塵卻蒙上了一層灰。

大抵,這便是愛人的代價。你若不來,何故卷我心弛,你若離去,只餘滿城空寂。

經過兩天三日的車程,我們到達了辰國。只是它已非昔日的樣子,國土擴了兩倍有餘。

因我等離吳的那日,辰國出兵伐趙,與趙城內早已埋伏好的暗線裏應外合,打得戍邊將領措手不及。而趙庭中的親貴想是多半受了恩惠,竟主動擒了趙王立於城墻上討饒,大有開門迎辰的歸附之意。

我們於亂軍中行走,卻未受到盤查,我心有疑慮,卻聞阿齊解惑,“辰國在吳主殯天之時伐趙,就是為趁吳亂一舉拿下趙地,如今辰王以漢江為界,坐擁隴南,怎會再有臣服之心,大辰與吳國間的對峙才剛剛伊始。”

我似懂非懂的點頭,卻聽見阿齊虛嘆了一口氣,“夢丫頭,那個苓蕁公主我恐怕不能放走了。”

我怒視他,他卻不理,只在我們下榻的庭院裏踱著步子,“你可知,辰國的君王已經易主,不再是過去的宇轅紈而是今日的宇轅川。”

我心內一驚,宇轅川,就是那個曼雲廊上私囤火藥的鳴金候,看來他謀逆成功,終是做了一國之主。只是,他不是早已成了慕子樺的幕下之賓,莫非此番收了趙國,便欲與吳國分庭抗禮…慕子樺可知此事,吳國易主是否順利,我身在辰地如何向他傳遞消息,我離境多時,他可曾心急,還是…還是…

阿齊似乎讀懂了我的眼神,他哈了口冷氣,搓著手望我,“這屋內有些冷,我去尋些炭火。”

我叫住他,他卻不停,只聞見回聲,“你放心,那位公主我早已好生安置,她可是貴人,今後在辰地生存少不了她的護佑。”

晚些時候,阿齊方從外面歸來,臉凍得生紅,我擎了個手爐遞過去,他輕輕接了好整以暇的凝住我,“夢丫頭,你到現在還惦念著他麽。那我告訴你,若我猜的不錯,他已榮登九五成了新主,而辰國今日所做乃是緣木求魚,恰好入其甕中。”

我皺了下眉,“夢恬魯鈍,請齊兄言明。”

他站起身,在我面前來回踱步,邊晃悠邊開口,“你想啊,昔日你嫁去吳國,是以趙國公主的身份做那睿慕王的正妻。慕子樺心系天下,當了吳主勢必要吞了趙辰以求四野歸一。親女婿打老丈人有悖常理且召唾棄,而辰國吞趙,他再以征暴慰趙為由,討伐了辰去,既省了逐一吞並之力,又全了仁孝忠義之名,豈不美哉?”

我聞言,心頭焦慮逐一排減,卻唯有苦澀久難消泯…是啊,他如斯強大,如何用的到我為他分憂。而他的愛若是冰沙,恐怕我分食到的還不及半個羹匙。

思及此處,我轉頭凝視阿齊,“既然辰國已非昔日君主掌政,這苓蕁公主只會被當做前朝餘孽任人鏟除,留在我們手中並無一用,還是…放她回去吧。”

“夢丫頭啊,”阿齊捋著我的背嘆了口氣,“我何嘗不想全了你的好意,只是那宇轅川與昔日辰主的愛妃曾有私情,這個苓蕁公主乃是他嫡女,個中利害,我不說你也曉得…”

我聞之哽語,天下人均知辰主愛妃有一副鶯喉和一雙纖足,能隔空踏舞,最喜羽衣。想起曼雲廊上那一件件堆疊若雪的霓裳,我終於悟到當日宇轅川為何因慕子樺焚衣而氣急昏倒,兄弟鬩墻或許只為博美人在側而已。

阿齊嘆了聲“天黑”便起身去掌燈,我瞇起雙眸審視著他,忽然覺得那被昏黃燈盞斑駁了的側影如此模糊,令我瞧不真切。

心內停跳了一拍,湧上抹難名的思緒,我覺得自己似是忽略掉了一些很重要的東西,若是直覺無異,阿齊帶我來此還或許還存著別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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