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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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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宮裏果然擡了頂軟轎將那辰國的苓蕁公主送了來。

我雖未去府門相迎,卻似乎望見了叮當脆響的珠簾被掀開,轎子微微傾斜,有嬌小的被絲履裹覆的足輕輕落在石磚上,不帶一絲聲響。

會有眼明手快的婢女迎上前攙她下轎,那瑩白的皓腕略一翻轉,便有鵝黃色的絲帕脫了手在地上旋幾個圈,後被晚春的和風驀地一卷,越過青石板鋪就的方階向青柳依依處騰去。

回首一望,卻見那帕子吹至一人身上,沾著前襟柔柔的落下來,在及地前被那男子拾起,即便不嗅,亦能聞見絲縷馨香。

而那男子,仔細凝視,竟是慕子樺的模樣。苓蕁公主駐立在原地,未語一字卻滿眼憂傷。絳唇微啟之時,卻是喚了一聲“三郎”。

我把這些臆想說給矜嵐聽,她那樣沈穩的人竟笑紅了眼眶。後來方知,她不是在笑,而是真的悲傷。

那個擎邊軍中被牽扯進嘩變的少將便是她的親弟弟,當年其母生她弟弟時難產而亡,她便待弟弟更為親厚。我與矜嵐玩笑時,她弟弟已被收監進刑吏司,怕是脫罪無望。

晚些時候,我正在用午膳,一眾婢仆忙著置桌布菜,卻見何叔額間帶汗急急的奔進殿來。

我正欲發問,什麽風將他老人家吹來,他卻使了個眼色將矜嵐支走,少頃方摘了額上的氈帽端在臉側扇風。我笑他大熱天的為何做冬日裝束,他卻叫苦道,“落芙美人…啊不,王妃,您以為咱家願意這樣麽,還不是為了偷溜出宮來躲那眼尖的小子樺。”

“何叔這話夢恬可就聽不明白了,平日裏是誰誓死追隨我家夫君左右,一日不見便涕淚連連好生想念,今兒您許是吃茶嗆著了?”

他聞言撇了撇嘴,“這不…有幾件校尉營的事兒我想找您單獨參詳,那矜子淇雖然一時莽撞闖了大禍…但少不了二皇子的人在背後煽風點火,人年輕吧他就易浮躁肝火盛,這不…驍勇忠猛咱就不提了,光說保不下他,這擎邊軍西城裏那群兵士可得多心涼啊。那刑吏司斷了罪名,怕是要掄起刀來往脖子上砍。那砍的哪是他的腦袋吶,那是咱家小子樺的一方臂膀啊,臂膀有些誇大,但怎麽著也算個臂肘吧…”

我一拍案幾,“少羅嗦,撿要緊的說,本姑娘午膳還沒用呢。”

遠處傳來一陣琴聲,轉折起伏間攙著哀怨的調子,一聽就來自那公主下榻的西苑,攪得我內心隱隱不安,一時心煩便沖何叔叫嚷起來。

“得,那咱家也不繞關子,就直說。您那位舊識齊將軍,事發時應的是軍中參吏之職,他一眼戳破護廷衛走卒的伎倆,還好生規勸矜子淇莫中了圈套。這會子出事了,他自是不該承什麽罪責。但他是您隨嫁來的趙國將軍,因著邦交和您這睿慕王妃的臉面,也不會加諸重罪。可那矜子淇無家無室不說,在朝中更無依怙,咱家小子樺因著避嫌還不能替其陳情,這不…”

言畢何叔還晃悠著腦袋嗟嘆一番,見我半天不出聲才惴惴道,“哎呦我的親王妃,您可甭以為是咱家小子樺叫我來的,這法子他早想到了。可我一提,他只道最近阿恬心內有事,聽不得這個,我便就不說了,想著別無端的令你們夫婦生了嫌隙。可是咱家向來心善,此事又關乎軍要,您看…”

我聞言仍是不語,只抿了口淡茶望向窗外一樹結了花苞的嫩杈,少頃待那幽幽的琴聲散了,方言道,“矜嵐這丫頭性子雖冷,心裏卻似裹著塊碳,待人好卻不叫你瞧出來。我先時嫌她,處得久了卻真心將她視作妹妹來待…你回去吧,這事我記下了。”

何叔忙不疊的稱謝退下,走的時候卻把那頂帽子落在了桌幾上,我看那亂而不雜的貂毛,忽地的就想起阿齊在長嶺時披在我身上的那件大氅,如雪的狐裘不帶一絲雜絨,走在簌簌的落雪裏,像尊挪動的玉雕。

用過午膳我便著兩個機謹的侍衛在前開道,自己乘了頂軟轎向一處城西的府邸行去,何叔說阿齊便住在那裏。

我掀開轎簾,探看著王府外那暗青色的墻圍和泛著碧色的琉璃瓦,忽而感覺它變得陌生了。苓蕁公主被擡進來,我被擡出去,雖是因著私事自願出門,心裏卻似食了兩瓣未熟的青橘,澀澀的泛著酸氣。

阿齊還是一副溫潤公子的模樣,自打我嫁來吳國,他便不再說些逗弄調戲的言辭,他這幅樣子讓我更難啟齒。

許是在我的言語中瞧出端倪,他終是開口道,“夢丫頭有話便提,只要是你說的,我何曾推拒過?”他嘴角泛起的笑意,是洞悉一切的澄澈。

少頃我終於似下了決心般咽了口幹沫道,“你…”

“我去夢丫頭府上當個護院如何?”他隨性的接過話語,“你也知曉我這個人釃酒臨江不願受拘束,此次來了吳境,並非存了什麽抱負,只為多看看你而已。”

眼內聚滿了水汽,唇邊卻綻了個微笑,“那你可別後悔,這護院萬不比別的貴戚府中輕松,本王妃會極盡刁鉆挑剔之能,讓你憶起軍營裏的好來。”

言至“軍營”方覺失語,笑靨也黯了下去,阿齊卻似未聞一般,只揚手為我添了杯茶水道,“我現下便練練手,侍候您進個茶,日後當值便不覺生疏了。”

從阿齊的居所出來已近黃昏,他送我入轎後,仍佇立在原處,我勸他回去,他只一笑,“夢丫頭走後,我便要去刑吏司請罪了,晚了會誤事的。”

我沖他揮了下衣袖,便急急垂下轎簾,端望著自己的腳尖半天回不過神來。他此番哪裏是去請罪,分明是“攬責”,阿齊曾救過我兩回,談起懸霜花,慕子樺亦承了他的恩情。此番他因我來了吳地,卻又因我失了望著星圖畫壁時所懷的冀盼,若日後無法補償,終究是我負了他…

回府之時,隔了老遠便見慕子樺負手站在府門外的方階上,似乎侯了我良久。他著一身赭藍色外衫,隨晚風徐起的衣襟,似要與漸暗的天幕融為一體。

見我下轎後只是默然,他也不置一詞的隨在身後,進了寢殿我卸下披衫,言語間雖瞧不出情緒卻透著淡淡疏離,“阿齊已去請罪,想來過不幾日那西城少將便會獲釋。辰國公主今日進府,我只令矜嵐將她安置在西苑,並未接迎。為免宮內探子偷窺壁角拿了把柄,你還是去看顧下她的好。”

身後一陣衣料窸窣聲,回首望去,只見慕子樺挽了袖邊執筆揮抹著墨跡邊應道,“誰人活膩了敢來瞻本王的殿角,回頭令矜嵐著幾個得力的婢仆打點公主起居,你我閑暇時還是少去叨擾為妙。”

我回了聲“哦”,竭力忍下喉間的醋意和薄怒道,“阿齊過幾日會來王府做護院,我與他同是異地之客,此番舊識相敘必能一解思鄉情致。”

“胡鬧。”慕子樺將筆一撂,頭也不擡的撐扶著桌案道。見我久不回應,他輕嘆了一口氣,擡眼凝住我略顯僵冷的身形,邊出言邊用鎮紙將薄箋捋平。

“阿恬莫不是故意氣我?你本非趙人,與他在牢獄中相識至今不過一載,說是同鄉舊知實屬無理,我對他自有安排。”

“那何為有理?!”我深吸了一口氣,言語間仍存了顫抖,“阿齊代矜子淇領罪便是有理,辰國公主無名入府便是有理,一位趙國將軍甘願屈尊當個護院便是無理?!我竟不知,情理一詞竟與我等無緣,只由你睿慕王一人而定!”

慕子樺眸光微變,搭在筆架上的手只一頓便輕飄飄的滑下,“校尉營根系錯綜,非久留之地。嘩變未生之前,我便欲調阿齊離開另擇棲境,事發後怕你多想便絕了此念,斷沒有令他代罪之意。”

他見我身形微緩,不由挪步近前,“那辰國公主…乃是父王多慮,而本王的意思,昨夜已向你言明。”

“向我言明?”我嘴角掛了絲哂笑,“你昨晚說的話可多哩!什麽若是真心待人,不必苛察微末。那你待我如何?若是沒有探子回報,你怎會將我的身世經歷洞悉的如此明細,連我與阿齊何時相識都探的一清二楚。”

“阿恬便是這般看我的?”慕子樺眸內浮上隱痛,身子亦是一顫。

我倚在桌前,並不回語,氤氳在燭影下的臉染了層淡漠。

少頃終是他先挪動了步子,苦笑道,“今晚,本王可用另宿他處?”

我嘆了口氣,心內微有不忍,咬唇輕回道,“這是你的府邸,要走也是…”

“我走,”他匆忙接過我的話,面上卻無不快,嘴角還掛了絲逗弄,“誰之過誰領罰,但外宿一夜已是重責,王妃素來寬厚,想來會讓本王早日歸賬。”

我忍住笑意,背對著他靜立,忽聞門扉開闔,便覺一陣涼氣躥進屋內,卻聽自家夫君又道,“除此寢殿,本王竟無自處之地,今夜便在桂樹下屈就一宿,只是…咳咳,日日處理政務積郁傷身,這門外晚風還真是寒冷。”

我回頭望去,見他將一只腳橫在門外,大半個身子傾在內裏巴巴的瞧我,便指向繡屏外的軟榻道,“本姑娘現已困乏,不與你計較,今晚你便宿這外榻上,想來可比那院子舒坦多了。”

言畢,我虛浮著步子向內室挪去,沒走幾步,耳邊風聲忽動,卻是慕子樺一個拎拽將我抱起,不待我叫喊便以唇封口攜著本姑娘滾進帳內…

一番溫存旖旎後,我嗔怪自家夫君未將外室半敞的門扉闔閉,纏在他腰間的雙腿卻圈的愈緊,突覺耳垂兒一痛,竟是他欺咬上來,“你這小東西,總是前一刻盛氣淩人,後一時便羞怯萬分,忽而敬我怕我,忽而卻惱我怒我…若有那麽一天,我真想…”

後半句話輾落在灼吻和顫栗之中,模糊的聽不清,我卻曉得是什麽,因為此話他在昔日的曼雲廊上亦曾對我言過。

罷了,今日…且饒他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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