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沒見過如此臨危不亂的婦人，那個蠻夷男子的眸光被火把照亮，涼涼的掃在我面上。

我抿了下唇，在狹小的車廂中拜倒，俯身道，“賤婦本就是鄉野浮萍，願隨大人離去，我的孩子卻是無辜稚子，若是大人開恩，請允我將他交托給同車的夫婦。”

那少年果真通曉中原話，聽聞此言，臉上閃過抹訝異，沈思了一瞬便點頭肯允。

我唇角一揚，賭贏了。

此行人意在劫掠乳水充足的少婦，而那待哺小兒，攜上亦是負累，他的驚詫只因我將親子訣別看得如此坦然。

兩夫婦見自己並非待殂魚肉，且我又有托孤之意，自是歡喜的接過絮襖中的小生命，那夫人一直目隨著我下車離去，眼角有瑩然淚滴。

深淺著步子跟在少年身後，沒幾步便踏進了一處破廟，院落裏似乎有婦人哽噎和兵丁喧鬧，忽聞一聲鞭響，雖是黑夜，楞怔的眾人仍是能探見那抹靚色出現在院落中央。

一個與少年同族的異邦女子手執長鞭，睥睨著那群面色悲怓的婦人，嗤笑著在她們面前走過，似乎在譏哂眾人臉上的淚痕。

女子頭戴雕帽，足上系鈴，棕衣外罩著件鹿茸夾襖，她屈起食指掩在鼻端，似乎怕沾染了流民之氣。此舉雖是倨傲卻不矯造，因她棱角分明的棕膚之上，是大氣的五官，躍動長鞭的手腕更是靈活，莫一佇立，令人想到了疆場木蘭。只是此女來自塞外，不近中原凡煙。

“沒用的東西。”性感的絳唇一張，迸出了兩句中原言語，“你們的子女我會叫找人慰撫，過一會便要趕路，不想被一刀剮了的，給我通通閉嘴，到時候連腦袋都沒有，看你們怎麽哭…”

語畢，哭聲頓時消掩了大半，女子滿意的拍拍手，將皮鞭卷進袖裏。

若是沒猜錯，這院落中的壯年男子，均是此女的魯達，即幼時便訓養在家的男仆，他們終生只侍一主，還參與草原上的騎射角鬥，地位雖低，卻是勇士之流。

這個棕膚女子年齡不盛，卻已有眾多魯達相隨，怕是在漠北原野之上，亦有幾分地位。

我低著頭擠進人堆，卻見身旁的少年咧嘴一笑，與院中女子並肩而立，伏在她耳畔一陣低語。兩人交談完覆又將目光凝向我，女子見我蔽衣仍是不屑，但探見我肅著的面容上沒有一絲悲怯，嘴角竟涔了抹激讚。

晚些時候，一眾婦人在魯達的押送下，終是踏上了一條未知道路，寒風席卷中我似乎懵了心智，覺得這條路雖行的緩慢，卻總有終點。慕子樺該是在那一端候著我，即便容顏蒼白，卻是眸色深深。

倏爾又被幾聲驚罵拉回現境，原是那群蠻人正在斥責行路緩慢的婦女。

雖是出了趙境，村落偏僻，依然有巡視的兵旅，我身邊蓬頭啜泣的婦人們，只要聽得馬蹄鐵器的聲音，便呼聲雷動，似乎想引起官兵註意，圍剿了這群蠻橫的異族男女。

可惜…趙國此時已自顧不暇，上前與官兵接洽的魯達掏錢送物的伎倆又參透的十分熟稔，只餘一眾怨婦瑟縮在寒風中，白白虛盼。

若是我猜的不錯，出了這個僅幾十戶聚居的村落，我們就進入了一片無人管轄的腹地。

昔日中原北有趙東有辰，中通夏楚，南面以燕獨尊，吳國靠西北之地，丘陵環伺，地廣人稀。

如今舊時的燕境已大部分歸屬吳地，夏國亦被列強瓜分，楚國自舉兵被削後一直勢弱，趙辰與吳連縱後雖有所擴，卻各自獨立成不了氣候。

於是，西南淮北已連成一片廣袤的地域，任你走馬騎射、舟車多日，仍是游蕩在吳國一隅。

霸主之勢，無需擁立，已然赫目。

我腳已凍麻，眼睛卻在四處打量，摸著方向。若我推測的對，劫掠我們的男女，便是北突厥遷徙後留下的遺脈，他們自數年前被慕子樺驅逐千裏，如今雖未滅絕，卻是各部落分居，自任首領，過著游牧的日子。

每到冬季大雪封了草場或天災過後牛羊中了瘟疫，他們便會如馬賊一般突襲劫掠中原邊境的村落。

還有些貴族或自命斯文的北蠻男女，會喬了裝扮進入中原，販些私貨挑選繡品。

今日這群蠻吏，在趙國圈境戒嚴之時尋了縫隙，在流民堆裏掠人，不知是覺得漠北無聊，想打打牙祭，還是另有他意。

我正兀自思索，卻聞人聲召喚，原是在這荒涼之地停靠了幾輛蓋著枯草的馬車，看那烈駒的鬃毛樣式，該是他們的馬匹。

數名婦女被推搡著上了駕輿，由於馬不多，我竟出人意料和那名棕膚女子同車。

在顛簸搖晃的車廂內，女子雙眸閃亮，一臉英氣的望著我。

“不必害怕，我是嫌那群人聒噪，才和你同乘。”

言畢女子雙眸微頜，似是小憩，卻在一個身影閃入車帳後驀地掙開了眼。

“瑯薇。”來人是劫掠我的那名少年，看他喚女子的口吻，地位該是不低，“你這一氣擄了二十個乳母回帳，阿爸怕是要責罵了。”

“罵便罵吧，自從那個接生的額嬤被射死，小博爾吉已餓了好幾日。部落裏的乳母都叫來餵了一遍，他也不張嘴。”被喚瑯薇的女子面有忿色，“那赤木寬真是粗笨，還說該拜祭天神，祛除詛咒。要我看就是今年牛羊稀缺，烏蘭壩上的女人吃的不好，奶水不甜。這回我抓足了乳母回去，給小博爾吉餵個飽。”

這對男女用突厥話對語了半晌，我佯裝睡著，暗裏卻摸清了對方的底。

名為瑯薇的女子居住在烏蘭壩上，其父是部落首領的肱骨之臣，喚作阿木托。其母在幾年前病去，族中只她一名女子，便掌管了帳內事宜。

這個隨行的少年喚作多穆，是阿木托的近親之子。瑯薇口中的赤木寬便是這個部族的首領，他人已近中年，卻仍有納娶之意，近些時日更是看中了瑯薇，想收進帳內。可瑯薇嫌他長相粗笨，一味迷信天神，想破了腦袋欲逃掉這門婚事。

“你也不必著急，前些時日吳國少主與辰國聯姻，赤木老兒也攜著賀禮前去。那少主遇刺後雖無性命之虞，卻不能朝夕康覆。現在趙辰心虛，漠河那邊的幾個部落想乘機與我們合兵，打進關去。”多穆吐了口氣，“半年之內，那赤木老兒怕是無心納你了。”

我安靜的側臥在車內，背上已浮了層冷汗。

慕子樺一夕遇刺，便生了諸多異動。這漠北蠻夷倒是無可畏懼，只怕趙國包藏禍心，與其聯手，共襲吳地，到時候可就棘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發文一個多月，已經更新了三卷，故事也逐漸展開，下面獻圖一幅，裏面拼湊了文中部分女性角色的剪影，希望大家喜歡。

PS：最近晉江系統維護，本文的部分章節不能閱讀，我正在盡力修覆，如因此給大家帶來不便，敬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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