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光割裂了暗青色的天際，幾只禿鷲嘶啞著喉嚨，睨著雙烏目，註視著一行人在荒涼寒冷中走過。

魯達們振臂呼喝，歸鄉的喜悅映在漿果色的面膛上，對立著一眾婦人死寂般的沈默。

我地位雖與其他婦女相似，但到達烏蘭壩上後，卻有迥異的命運在候著我。

昨晚多穆離去，我與瑯薇暢談許久，竟各取所求，達成約定。

她不願嫁與赤木寬為妻，我亦不願淪為一個身份隨時會被拆穿的帳下乳母。

於是，便有了馬車上的冒死進言。

我屈身跪拜，揭下面上覆蓋，對她言明自己是逃婚的女眷。因追婚者在趙國勢力廣布，方喬裝打扮流落出境。

她並不知我聽得懂突厥語，因與我境遇相似竟生出了幾分同情。待我言明自己不願屈居於仆役，她更是目露精光，面色和悅的攙我起身。

我知瑯薇作何考量，以我的樣貌，若是被赤木寬所見，恐怕要娶的女子便不會是她了。

於是到達烏蘭壩後，乳母們被魯達粗呵著帶走。

我卻一襲華衣，變了身份。

一個衣衫破舊面露菜色的母親，瞬間便換裝為身形靈曼的異裝商人。

瑯薇顯然有些失望，她巴不得我穿著繡衫裙緞搖曳著身姿出現在赤木寬跟前。

可我雖不再佩戴面具，口鼻處卻掩了絲帕，衣飾繁瑣珠鈴滿綴，行為舉止像個西域藝人。

“若想得償所願，姑娘不若聽我的，那赤木老兒雖崇敬天神，對故作神秘的少女可是沒有幾分耐心。”瑯薇這句話，似乎是在勸告。

“多謝賜教，但若如普通女子般投懷送抱，過不幾日終會令人厭倦，我要得的是長久依靠，不能莽撞行事。”

未料到我會挑戰她的權威，瑯薇挑眉一笑，語氣裏卻滿是威脅，“隨你，我們各取所需，你知道怎樣做便好。但要記住，今日我可以助你捧你，來日若是你登了高位，言辭對我父兄不利，休怪我揭露你的身份。”她眸光一冷，“赤木老兒就是再蠢笨，也不會傻到放過來歷不明的易容逃客，尤其是有意接近他的女人。”

我頷首一笑，“絲語記下了。”

從今天起，在這北蠻之地，我便要以一個新的身份生存。當瑯薇在觥籌交錯的帳內筵席上向赤木寬舉薦我時，我是一個專販貴重器物的天外來客，名為絲語。

“呵呵…倒賣貴器。”那赤木寬想是有幾分醉了，他肥碩的身子依靠在一處氈椅上，一雙渾濁的眼睛打量著我，戴滿紅寶石的右手中攥著一根銀杖，左手舉著酒杯用略顯生澀的中原話沖我問道，“不知我手中這盞方腳吊玉杯，可能入得貴客之眼啊？”

旁邊馬上有一個諂媚的禮官站起身，走到赤木寬身旁，虛接著那盞酒杯，怕碰碎了一般說道，“誰不知咱們赤木汗的東西都是天賜的寶貝，這個喝酒的玉杯可是昔日突厥皇室賜給婚配子女的聖器，別說在烏蘭壩上，就是翻遍塞北草場，也找不出幾個。”

周圍人一片附和，我卻心有不哂。

自從前幾年吳軍一舉北上，塞北鐵騎已然四分五裂，各自為家。

這赤木寬的族落雖屬突厥遺脈的分支，相較於其他塞北群落，也只是離中原近些，草場廣袤些，如今兵馬未強，竟然自稱為汗，此舉傳出壩去，不知會成為多少人的笑談。

置於他手上的玉杯，的確是個好東西，不過我自出身於儼茗閣，又有多少珍寶是不曾見過的。

此時便淡淡掬禮道，“汗王的方杯的確耀目，可絲語的東西卻比您的珍重萬倍。”

此言一出，周圍人均噝了口涼氣，瑯薇亦是面露慍色的望向我，果然那赤木老兒坐不住了，緩緩的挪下榻來，走向我說，“那本王倒要看看，貴客的寶貝有多珍奇，要是讓諸位失望了，年輕人，你可得為自己吹的牛皮擔些罪名嘍。”

我聞言又是一掬，“寶貝愈珍貴，愈不能盡人窺看，鬥膽請汗王摒退眾人，此物定不會令您拂興。”

此語一出，那赤木寬的臉上浮現了一抹難察的欣喜，“便隨了貴客。”

我知道他為何會笑，但很快，他便笑不出來了。

眾人紛紛離帳，僅留幾個貼身護衛站立在酒桌四方。

我在衣袖間緩緩逃出聚淚盞，並將一根催淚的玉笛放在唇畔。

“請汗王允許我催取您魯達的一滴眼淚，我會為您展現出一幅不可多得的畫面。”

淺笑倩兮，有淚盈盞，在一片空茫的水汽之中，那赤木寬和一眾侍衛瞪大了眼，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迷信天神麽…那我便告訴你，世上確實有神，而且有神的使者，行走在四野凡間…

不出三日，烏蘭壩上便無人不知，塞北草場上來了位天外神女。部族首領赤木寬對她崇敬萬分，馬首是瞻，微末事宜都要百般請示，唯恐錯聽了天意，受到懲罰。

坐在為我獨設的金頂大帳之中，我手捏了根羽毛，考量著呈上來的幾封奏報。

旁邊的禮官半躬著身軀，頭都快點地，侯了半晌，見我勾了勾手指，忙湊身上前，“神女大人在上，這些個群落的首領素來乖張，汗王已經多次婉拒了他們合兵南下的要求，現在竟然舉族遷徙，移帳過來，怕是不久就會到達烏蘭壩下…到時…”

“那又何懼，應允他們便是。”我撂下手中玩弄的羽毛，驀地擡起頭，“不但要好生接待，還要大宴三日，草場上恐怕很久都沒有這種歡飲達旦的日子了吧？”

“神女說的是，小的這就去稟奏了汗王，讓他遣人去迎眾部首領，讓魯達和額婦們殺牛宰羊。”

禮官離去後，我淡淡的嘆了口氣，起身踱步在帳內的火盆旁，手裏捏了封書信，正想將其扔進炭火裏，忽然憶起了件事，便眸光一緊，喚來一名隨侍。

“前幾日汗王在帳前饒恕的那幾個囚徒，都是什麽身份？”

來人利落的回應道，“回神女，有兩個是曾經叛逃的奴隸，還有一個似是吳人，但拘押在烏蘭好多年，屬下也記不清楚了。”少年憨笑著撓了下頭發，在我一擺衣袖後彎腰退下。

後經過多方探詢，我終是明晰了此人的身份，他本是吳國征討蠻夷的先鋒，因解救戰友脫困不幸被俘。草原人對待戰俘一向殘忍，此人多年受困仍能保命，與那阿木托的妻子不無關系。

原來瑯薇的娘親是趙國人，其父少時去中原游學與其邂逅，她一介女子能背井離鄉、舍棄習俗遠赴漠北，只為與心愛人共同生活，確實令人讚佩。

也無怪瑯薇說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話，且通曉漢地風俗。

而彼時那個被俘的吳國前鋒，雖不是趙人，亦來自中原，恐怕就是這抹鄉土羈絆，讓瑯薇的母親懇請阿木托好生看顧這個囚犯。

及至去年阿木托的妻子病逝，這名囚俘便被逐漸遺忘在了獄中。

前天赤木寬心血來潮，要看刑懲下酒。幾名魯達便在刑牢裏隨便拉出些囚犯，捆綁起來拖拽在馬後，在筵席前疾馳而過，如此往覆，犯人們均衣衫破裂，臉被勒的紫紅，口中吐著白沫。

我終是不忍，上前以神明推崇善德為由，叫赤木寬將他們饒過。將近昏迷的囚犯在我面前逐個被擡走，其中一人雖然清醒，卻不呻吟喊痛，他嘴角掛著血沫，臉上仍是一副堅毅神色，仔細看去竟是個中原男子。

於是便有了後來的探聽，我將那封密信放在袖中，倚著大帳看外面呼嘯的風將旗帷掠動。

遠處天際欲落的夕陽，伴著浩渺的塵煙徐徐下墜，似乎黑暗與光明的交替就在眼前。

近日有大風，近日有大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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