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昊走後，幾案上的茶盞仍有熱氣升騰，屋內火盆充盈，錦衾暖被，卻依然無法消融我心頭的冰冷。

曾經我是那樣心懷懼斥，對趙良娣是，對阿齊亦是。

現今看來，不過一個是沈浸於思君之苦的薄命紅顏，一個是情誼錯付的癡惘少年。

雪後天氣，寂靜廖遠，厚衣緊裹瑟縮著前行的路人，又有幾個能真正逃出強者的征伐和命運的羈絆。又有多少佳人，一笑傾城似乎醉了天下，卻轉瞬淪為螻蟻，任人褻玩。

月餘前，那人還擁我在月下幽蘭處呢喃著傾國以聘的情話。

如今卻是為了權謀，紅袍加身，候著趙國遺孀，等待撂出婚宴絕殺。

若是趙良娣心回意轉不再執念，願意將其妹的幸福成全，會否宇轅苓蕁便真的登上了鳳鸞，從此候在子樺君床榻，與其琴瑟和鳴，成就一段佳話。

他沒有錯，只是我，一念執著。

淚水逐漸攀上雙眼，夜沈沈，雪深深，狐裘不暖錦衾薄，夜不能寐枕夢寒。

就這樣在昏噩中度過了兩日，許久不曾踏出房間的我，終是忍不住每日一碗清粥帶來的饑餓，挪蹭著去了廚閣。

路上的婢仆見狀均是喜憂參半，喜得是她們的堂主終於有了胃口主動尋找吃食，憂的是我面容削瘦，臉上仍掛著哀愁。

用荷葉包裹了半只燒雞，又提了壺佳釀，點著腳蕩悠著意欲回房，卻偶然聽見兩個廚娘在壁廊的拐角處攀談。

“你這丫頭可別騙我…”

“自是真的，那趙良娣瞞天過海，裝成她妹妹嫁去了吳地，這回出了事，辰國趙國可是脫不了幹系，聽我舅父說，邊境全部戒嚴，還有幾個特使被派去了吳國，現在仍未回來，怕是被震怒問斬了。”

“斬就斬了罷，這仗恐怕一時是打不起來，睿慕王遇刺受傷，診治的醫官擠滿了大殿，連那老吳王都顫顫巍巍的起駕去湮山祝禱祭奠，恐怕…”

“你給我小聲點…閣主前幾日不還示下，在閣內不得談論政事更變，尤其不能說起睿慕王…堂主自打回山就沒露面，怕是…”

我早已顧不上兩個婢仆看到我後□的容顏，只是一路發足狂奔，待到撞進凡昊的書房，燒雞不知何方，荷葉亦粘在滿是雪水的裙擺上，佳釀灑滿前襟，臉上全是驚詫與仿徨。

凡昊的房內無人，冷風吹進，幾上的書冊信箋翻飛在案。

一張薄箋刮至面前，我隨手一拈，身子顫得更劇。

“子樺君親啟，展信如見….”

信箋下方，灰雀的沾泥爪印赫然其上，隱隱透著憂傷。

有幾滴淚砸落在袖口，我來不及哽噎，轉身回房，忙亂著整理行裝。

他遇刺了，又是誰灑下的網…

我心中苦澀之極，卻不再讓淚水浸濕睫端。

凡昊，這戲中之戲…到最後會否只有你一個在唱？

閣門大開，我策馬出山，一種婢仆侍衛雖面有異色，卻終是未敢阻攔。

到了傍晚，我終是抵達趙國邊境，卻看見一眾流民被截在關防，還有幾個官員模樣的男子拿著文書，交與鎮守的兵將。

因外出匆忙，未帶儼茗閣令牌，加之我又是逃犯之身，怕是出關無望。

我咬了咬嘴唇，手指緊摳手心，什麽迎娶旁人，什麽霸主之身，我只知此時聽聞他遇刺，便想奔至他身旁，哪怕日後兩相遺忘、天各一方。

我定要看他一眼，見上一面。

夜逐漸黑了，我依舊佇立原地，恍惚間似有一個官兵懷著疑慮向我行來。

我拔下頭上的發簪，瞄著幾個官兵的身形和刀具，看著關防外圍半栓著的馬匹，胳膊在衣袖中顫抖。

看來就要有一波風潮在今晚掀覆，要麽是現在，要麽是永不。

正待我如泥塑般僵立之時，有一只黢黑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衫。

驀然回眼，便有一張新生嬰兒的面孔，皺皺的裹在灰破的絮襖裏，被一雙粗糙的手托舉到我的膝前。

一個衣衫襤褸面色頹敗的婦人，哆嗦著嘴唇匍匐在地，“姑娘….行行好，救救小寶…”

我蹲□，意圖攙起她，卻發現此人已氣息不穩，無力站起。

遠處那個漸近的官兵，見我與那夫人嬰孩蹲做一團，終是止住步伐，轉過了身。

原來，慕子樺遇刺後，趙國派特使交涉無用，恐吳國鐵騎突至，特設防戒嚴。趙國轄內凡入境吳人，恐有奸細藏匿其中，平民以□份全數驅逐。往別地游歷或遷徙的趙國子民，亦要仔細盤問，不得擅自離境。

我懷內的婦人便是遭受劫掠且與宗親失散的苦命人，彼時她身染重寒，卻因曾是吳人，面臨驅趕。臨終前，她將懷中嬰孩交付與我，未及叩首重謝，便已含淚而逝。

我易容成她的模樣，脫掉狐裘，從新束了包袱，懷抱著嬰孩隨著眾人出了邊關。

因來不及掩埋那婦人，怕是過了此冬，趙國邊境便多了一堆枯骨。

出了趙境，懷抱著嬰兒，我正躊躇著該如何赴吳，卻途遇一對好心夫婦。他們雖是輕裝簡行，卻駕了馬車帶了仆從，像是外出省親的商賈。

這一路上，車上的夫人便對我目露悲憫，看向懷內嬰孩更是歡喜疼惜，幾番抱在懷裏哄逗。

攀談了幾許，方知他們出身趙國書香門第，看戰事欲起，因有親眷在楚地，便欲前行躲避。

沒想到，兜兜轉轉，原來被削勢弱的楚國，現在卻成了一個新的庇護之地。

那夫人見我不怯生，且談吐大方，不由得抖出知心言語，羨慕我隨然流沛無依，卻有子息之福。原來這對夫婦婚後十餘年，仍無所出，兩人提及此事，均面露隱憂。

我正思慮著是否該將懷內嬰孩托付，卻聽見馬匹嘶鳴，幾名仆從驚叫連連，不過片刻便有人掀了轎帷，白閃閃寒刀架在了一眾人頸前。

那對夫婦遇劫色變，額上帶汗的跪拜求饒，只有我面無懼色，懷抱著嬰孩冷冷的註視著持刀者。

他並未蒙面，臉上似乎還帶了抹戲謔，看那輪廓相貌，該是個漠北的蠻夷少年。

他掃視了一下我懷內的嬰孩，愉悅的吹了個馬哨，用突厥語吩咐旁邊持刀的仆從道，“告訴瑯薇，本少又抓了一個，此次出行要的二十個乳母全數湊齊。”

我幼時在儼茗閣，曾修習過西域和漠北的夷人言語，聽後方覺，此行人的來意並不是劫財掠物，而是要湊齊哺乳少婦，抓走領命。

塞外之人多是耳聰眼明，方與那婦人談話時，懷內嬰孩啼哭了兩聲，正被這夥人聽去，便有了此番的刀落魂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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