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裏灌滿的話兒，來自阿齊，心裏牽動的卻是一個送信的差使。

幾日前，逃遁出宮未至長嶺時，我曾托信給灰雀一只，讓它攜著我對子樺君的相思情意飛去吳地。

信裏沒寫什麽露骨的言語，只是叫他為我收攬浩繁吃食，待我們相見那日，攜手同游，共品珍饈。

信箋的尾端還用灰雀的秀爪沾了泥，摁上個痕跡，作為我們約定的印證人。

不知慕子樺看信時會否留意此舉，唇間沾了笑意。

我正兀自冥想出神，卻見阿齊嘆了口氣直起身，將我一把拉起，緩言道，“罷了，你們女子蹲坐在地，以手撐面，好像聽得仔細，其實心兒早不知飛往何地。”

我面上一紅，此狀正落阿齊眼中，他面色稍暗，低頭了幾許覆又擡眸，似乎下定了決心般對我道，“夢丫頭，我要引你看個東西。”

未待我頷首，人已被牽走。及至一處內室，光線仍是昏暗，卻有一個窄窄的匣子擺在一堆戈戟之中，若是鐵造，恐怕已生了銹。

阿齊緩緩過去，捧出那匣子，我仔細凝住，方看清楚，是個木質的小箱，外有雕花式樣，雖掛著只銅鎖，卻未掩上。

木匣大敞，又使煙塵漂起，在那暗紅匣身的映襯下，阿齊的手指長而白皙。

轉瞬間，一幅畫卷便被展開，抖落在我眼前。

看那卷帛並未泛黃，畫上筆墨亦未淡去，我想該是年歲不古的墨寶吧。

我隨阿齊緩緩踱回中廳，借著光影，終是將畫中之物徹底看清。一個身著寬松中衣的束腰少女依坐在松柏的根莖之處，身旁似有一只麋鹿，蜷縮在她的繡履旁，同女子一樣，閉著眼睛，形似入睡。

畫面寧靜安詳，似乎一人一鹿均在小憩中沐浴著午後的林間陽光。

只是，即便畫中之人閉著雙眸，看那面部輪廓和五官的勾勒，我亦知此人與我極像。

“這便是你心頭的姑娘？”我轉首望向阿齊，“不知她現今該是何模樣。”

“自是出落的更加漂亮。”阿齊微笑著答我。

“我不是問這個。”我頓了下，雙目盯準阿齊的眉宇，“你們後來沒在一起？”

“呵。”阿齊下頜一顫，話語中冒出幾絲自諷之意，“若是已得佳人，就不必懷抱著畫卷空想了。”

我正欲回言，阿齊已將畫卷起，只因銀藍繞到了我二人身前，它身子稍傾，似乎在探看。

但這豹子的無意之舉，看在阿齊眼中，似乎存著要撕毀畫作的危險氣息。

我心裏暗道好笑，卻見阿齊已然長身玉立，背著手端端的望住我，“夢丫頭，你我相知一場，有些話語不便當面言明，便修了封書信給你。”

見他點頭示意，我方發覺剛才在內閣之中，已有一封信件插入我腰際的束帶裏。

“不要碰。”阿齊見我將手挪至腰際，聲色一冷，“待你出得門去，再閱不遲。”

有幾絲不安和詫異湧上心頭，可我並未言語，只是抽身隨著阿齊走向另一處回廊暗道，不知我們在寂靜中行了多久，才聽他的聲音傳出，在黑暗中格外飄渺。

“我們現下要去的便是是地宮，內裏藏有好多佳人的遺體，她們生前的倩影都曾被繪在畫卷上，只為…”

未等阿齊說完，我已覺冷汗徒生。

“怎麽不說話，怕了？”阿齊在燈影下的笑意添了絲詭譎，“她們會死，因為畫像上繪就的都是睜眼的佳人。而你…”男子的聲音頓了頓，“畫上雖然雙眸緊閉，卻會得那新生。”

“新生。”我盡力揮去心中陰翳，口中喃喃念道。

忽覺身子一輕，我被阿齊用手一推，踉蹌著奔向了一團漆黑，在我準備好頭撞硬物，血流當場之時。忽覺眼前一亮，刺眼的白光湧進了石室，我半瞇著眼，跌跌撞撞的推動了一扇石門，門外依舊寒冷寂寥，雪已止，可是一靴踏去，還是能聽到厚重的積雪發出的咯吱聲。

我懵然回身，卻見銀藍也躍出石門，口中銜著一軸畫卷，正是在石室裏阿齊給我看的那幅。

我扯過那畫卷，掰開石門，通過巨大的縫隙向裏探看，果見阿齊佇立在裏面，肅著容顏。

“阿齊，快出來，這密室的門似乎連著外面的山路，我們從兵營裏跑出來了。”

阿齊微微一笑，淡然道，“那是自然，我道夢丫頭會得新生，這不…路在腳下，任你去踏。”

我把他的話放在嘴裏默念了下，仍是如墜霧中，見他半天不動，而我一手撐門，一手攜畫，冰寒入骨，不由得惱怒著將手中畫作揚進門去，正砸中阿齊的面膛。

“此畫是給你的。”阿齊將畫作卷好，揚眉看我。

我思及他在黑暗中的唬人言語，頓覺這畫藏了些許詭異和不祥，想也不想就拒絕道，“既然畫上的是阿齊的夢中眷屬，本姑娘怎好帶走。”我以手叉腰，睥睨著門後男子，“你個大男人，縮在暗室裏久不踏出，卻是何意？我們沒有馬匹食物，更得早做謀劃，快些遁逃。”

“出門走上百步便可見一處木籬笆，你繞籬右行，不過須臾，便會有人接應，送你出長嶺。”

我終是楞住，“那你呢，不與我同去嗎？”

阿齊搖了搖頭道，“你看我所立之地，是否有個圓形地磚，這便是此密室的獨到之處。石門開啟，必要以一人為憑，站在地磚窪處，我一動，此門必掩。”

我隨他所言向內探看，果見一處地磚，思及他方才與我隔門對話，卻是半步不移，心下已信了大半。

“夢丫頭莫要相勸，留在此處是我甘願。趙國長嶺自齊氏後再無能造神兵利器的鎮守良將，我幼時生長於斯，盡得家門絕學，留在此處，承家父衣缽，亦不至於辱沒門風。”

我見阿齊面色凜然，言語冷淡，想是要借此斬斷我的規勸愧疚之意。

於是我拉緊狐裘，換了個口吻，亦冷著眸光凝向阿齊，“你說此等言語是來哄騙稚子的麽？你既然決定接受鎮守魘獸一職，現下卻眼睜睜看我卷帶著銀藍叛走，這豈不是繆天下之大誤。”

阿齊聞言又是冷笑，“夢恬啊夢恬，當初我騙你進山，就是存了此念，你不帶它離去，我又怎能受朝廷重視，追回魘獸。與你一並出逃，只能被人到處抓捕，沒準還落入了苓嫵的圈套。我這回反客為主，開門揖盜，豈不正好？”

我明知他說的不對，至少與其心意不符，可短瞬間又想不到哪裏有漏，且看見他那張瞬間冷起來的面孔，心中便存了慍怒，一跺腳一轉身，帶了銀藍便走。

後面的石門緩緩合上，我的心卻似開了口，隱隱涼透，順著籬笆走上幾步，果見遠處有輛馬車。近了去，卻見馬旁佇立著個憨壯的少年，縮著手，臉凍得通紅。見我帶著銀藍，他面露激動，不由招手狂吼，“來人可是要去京都的貴戚公子？我奉齊少將之命，在此恭候已久。”

上得馬車才知道，阿齊在長嶺軍中頗有地位，雖無官職，卻因其父軍威德高，眾兵士均喚他一聲少將軍，而其世襲爵位，留此任守亦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渴望。

這個駕馭著馬車帶我離去的兵士，竟另有要務在身，即向朝廷傳遞密報。

他是新兵，營中秘聞無權問聆。而我將銀藍於石墟中抱出的場景，更是被鎖了消息，僅有觀者和幾名將領明了。

此番我隨他一同出嶺歸城，他若知我與銀藍，正是他此去傳遞密報中的要獸逃犯，不知道還會否邊駕馭著馬車，邊在寒風裏哼著小調。

我緩了下呼吸，終於掀開狐裘，將中衣束帶裏的那封信箋拈了出來，慢慢展開，不覺之中，已然濕了雙眼。

“夢丫頭親啟，展信如見….”

原來，我與阿齊的首次相見，確然不是在趙庭禦苑。

彼時，阿齊在都城臨郊的偏遠樹林裏狩獵，恍惚間似有一只山鷹落進了樹叢之中，他點著腳慢慢挪動，蜷□形拉滿了弓。

誰知那鷹停在樹丫上傲立一會，竟忽然展翅，一躍飛去。

箭矢瞄著那抹暗黃鷹影，倏忽而動，“錚”一聲射出，卻聽見布帛撕裂之聲，似是射中了一物。

走近了去，不是物亦不是鷹，而是個氣息衰微的少女。

這一看，阿齊不由心神俱驚。

那少女，血染華衫，容顏慘白，左肩處算上他射的那只利矢，已然中了三箭。

作者有話要說：

受牙膏兄鼓勵，我要努力日更了，吼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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