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如煙(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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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看了過來,我亦回過頭去看他。此刻他長身站在琉璃燈下,身材頎長挺拔,若蒼松翠竹,確然不負在京城盛名遠揚的翩翩兒郎名頭。

今日,陛下便是要為他選妃吧。我想。

月華如練,我們就如此互相對望著,直到大太監細長的嗓音傳來:“陛下駕到!”

隨著明黃的華蓋威然而至,尾隨著的嬪妃們魚貫而入,在禦花園四散開的人們也都聚攏了起來紛紛入席。

其實今晚這個宴會同平日的皇家宴會也沒什麽兩樣,無非是喝酒賞月、歌舞絲竹,大家吟個詩,對個對子以顯風雅。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陛下對在座各位大臣的家事比以往更關心了幾分。大臣們也一邊受寵若驚的答著,衷心感動的表達無比謝意,一邊眼睛飄著自己女兒,巴不得趕快讓自家千金在皇子眾臣面前露一手好做了太宗陛下的第一兒媳婦。

太宗陛下的問候傳達到父親處時,我側頭瞟了瞟父親,見得父親應對恭謹,言辭間卻並無對我半分誇讚,心頭瞬間輕松了不少。我曉得,父親是不稀罕我去當什麽太子妃的,要不也就不會早早的替我物色永安的年輕公子,甚至差點把我許配給簡修。

而太子妃這個位置,若不是他真心實意願給我的,我也不稀得要。

只是後來歐陽燁曾花巨大力氣求得太宗陛下禮聘我為太子妃,但那時我卻真心並不需要了。

不過這晚,我卻委實沒有料到這場宴會簡直算是把我拉下了水。

酒過三巡,陛下對各臣子的家事都關心得差不多了。當然,特別是對在座的各位千金閨秀了解的差不多了,突然話鋒一轉就到了安國公府,望著父親笑瞇瞇的道:“林愛卿,朕很早便聽說貴千金精通音律,舞姿更是出色,今晚不知能否有幸看宛宛為朕舞上一曲。”

太宗陛下此話落音,整個寶苑倏然安靜下來。臣子之女在皇家晚宴獻舞這並不是第一次,只是今晚實在特別,太宗陛下的這個要求就顯得別有深意。

坐在一旁的父親見此,剛舉手施禮要開口,卻立馬被陛下打斷,見得陛下笑呵呵道:“今日乃朕壽辰,愛卿可千萬莫要推辭才是。”說完便轉首向歐陽燁處朗聲道:“燁兒,既是宛宛跳舞,便由你來彈琴罷,就彈晚風醉。”

晚風徐徐,吹得琉璃燈上墜下的明珠嘩啦啦作響。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臘梅香,在座的所有人表情各異,各家閨秀俱垂下了頭,歐陽璟則是直接掉了酒杯。隨著陶瓷落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坐在陛下一旁的賢妃臉色微變,若有所思的朝我看來。

坐在父親旁邊,我隱隱看到父親藏在袖擺中的手微微顫抖。

於是我解開披風起身站起,向陛下及眾妃嬪行禮:“宛宛獻醜,陛下和娘娘見笑。”又轉向歐陽燁:“太子殿下先請。”

歐陽燁的眼光幽深,若丹碧湖夜晚漆黑的湖水。

初冬風涼,打在身上,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天邊的星子明明滅滅,有雲彩蓋住月亮,又被風吹散。

丹碧湖的水波蕩漾,倒映著岸邊燈火輝煌的夜宴霓裳。

擡手、轉身、仰首、彎腰……我曾經一個對時一個對時的練過這支曲子。這支舞,對我來說並不陌生。

我想到林顏曾經看著我跳舞時的嗤笑,他說:“宛宛你就是再練十年估計也練不成。”

我想到歐陽璟回京後安靜溫柔的眼眸,他坐在我床旁說:“宛宛,別哭。”

我想到我夜晚夢到的漫天喜紅,那是歐陽燁和簡靈的大婚。

晚風吹過我的發間,吹起我寬大的袖擺,桃色的裙裾翻飛,我全身的水紅就張揚在這樣繁星滿天的夜晚,四周彌散著禦花園的花樹的芬芳。

我耳旁響著朱釵步搖上明珠撞擊的聲音,然後是絲絲婉轉的琴音,如水如絲綢般將我包裹。禦花園中的郁郁蔥蔥中,我宛若疾風般旋轉,四周的景色隨著旋轉連成一片,我卻並不想停下來。

此刻,我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唯有眼中的桃紅和不間斷的琴音。

我想,我終於可以將這支舞跳給他看。

一曲舞畢,四周募然安靜,旋即掌聲爆發,經久不絕。有大臣起身對陛下恭賀太子天資,安國公千金才艷。

我立在寶苑中央,回首望著身後的玄衣男子。

他亦擡首看我,冷月流瀉在他玄色的錦袍上,和著暈黃的琉璃燈光。

我看不出他是什麽表情,只覺得心中那細細密密的感情怎麽剪都剪不掉,它們如同糾纏在我心上的藤蔓,枝枝蔓蔓早已把我包裹的嚴嚴實實,越是抗拒,纏的越緊。

這個人,我喜歡了五年,沒有一刻停止過。

******

那天的晚宴後整個大武都在傳安國公千金怕是要禮聘太子妃了,連父親都覺得這事估計沒得商量了,那晚眉間帶了幾絲哀愁的對我講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話,具體我也沒能聽懂,只記得一句:“宛宛,無論如何,父親都不想丟下你。”

可最後,也不知是我丟下了父親,還是父親丟下了我。

大武的風聲傳的沸沸揚揚,林顏都開始神神叨叨的打趣叫我太子妃,甚至洗刷我說我兒時的夢想終於如願的償。而染醉更是高興的要命,整天笑的嘴巴都合不攏了,在我耳邊不斷的念叨嫁過去之後可千萬不要輸給簡靈,甚至對我很是認真的道:“反正我始終沒覺得殿下有多喜歡那個小狐貍精,反倒是經常看你看的發呆,我覺著小姐你嫁過去可要拿出當家主母的威儀了,不能被簡靈壓了下去。不過你放心,染醉會跟在你旁邊給你撐腰的。”

我笑:“也不知以後是誰給誰撐腰罷。”

有的時候我也在想,既然如此,是不是上天並未讓我放棄歐陽燁?又或許,努力努力,還是可以讓他喜歡我的?

可這努力努力,就真的一條道走到了黑。

雖然風聲傳的很盛,但是陛下的旨意卻一直沒有下來。後來我才知道,是歐陽璟找了賢妃,非要搶在前頭娶我。不過好像當時陛下是真心想將我許給歐陽燁,只是礙著寵妃,於是這事也就一直擱著了。

這一耽擱,就耽擱到了我過了十六歲生日。

那個時候歐陽璟已經封了親王,他那時也算是大武小有名氣的年輕將軍了。要說他封號裏頭的那個“惠”字,還是我很早前打趣他的時候給他在古書裏翻的,卻沒想到當時陛下封王的時候,他還真親自向陛下請了這麽個號。

不過當時的我一直不曉得歐陽璟居然去求了賢妃娘娘,那時他該是很喜歡我了罷。只是我向來對感情這種東西愚鈍,再加之那時眼中也只看得見歐陽燁,倒是生生的負了他的情意。

唯記得的是有一次他來安國公府看我,站在我家庭院的冷梅枝下問我:“你是不是很喜歡我五哥?非要嫁他不可?”

我當時被問得有點楞,回顧了下我最近好像沒有表現出非要嫁給歐陽燁的勢頭,倒是被其他人傳得仿佛我立馬就要嫁給他了似的。

許是我沈默了太久,歐陽璟久久得不到我的回應,幹脆甩袖子頭也不回的走了,留下我在原地一頭霧水。

而這還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他在我面前拂袖而去。這一次離開他再也沒來看過我,甚至祖父過世他來悼念都沒找我說過話,直到後來林家被抄家。

後來我才知道,當時不曉得誰把我喜歡歐陽燁的事給捅了出來,甚至連我年少時給歐陽燁送的那個魚肚子荷包也傳到了太宗陛下耳中——這可算是私相授受了。於是乎陛下便立馬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以我和歐陽燁兩情相悅為理由拒絕了賢妃為歐陽璟請賜婚的請求,也總算是了了陛下的一樁心事。

現在想來,我的確是對不起歐陽璟。在那時,在後來,我都對不起他。

再後來,祖父突然離世,本來快要下的賜婚聖旨就此拖了下來。

祖父的離開,對林家而言是個沈重的打擊。祖父雖然年邁,確是整個林家的一家之長和家族領袖,甚至是林家兒女在朝堂身處高位的強大背後勢力。

祖父雖並不比高祖皇帝大多少,卻在很早之前便做了高祖的老師,後來帶著父親跟隨高祖陛下打下這大武天下。高祖陛下器重父親和林氏滿門很大程度上都是因為對祖父的尊重,後來開國武將大都因各種原因獲罪,流放的流放,殺頭的殺頭,唯有林氏一門保得安穩且皇恩不斷。

後來高祖皇帝過世,太宗陛下即位,父親便將兵權全部上繳,留了個太子太傅的虛銜在家賦閑起來。

記得我長大後也曾問過父親,當年高祖陛下縱馬打天下時,他同當時是太子的太宗陛下還是有衣同穿有飯同吃的兄弟,為何太宗陛下即位後他反而要賦閑了。那時父親只是慈愛的看著我說:“宛宛,唯有此方可保林氏滿門。”父親說那話的表情同後來他對我說那句“宛宛,無論如何,父親都不想丟下你”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其實我也懂得,父親當年重權在握,林氏一族在朝堂的勢力已經龐大到讓人忌憚的地步。高祖陛下不動林氏,是因為對祖父的尊重和大武尊師重道的國風,同時亦是開國大帝應有的自信心和控制力。

而太宗陛下會不會動林氏?畢竟權利的魅力足夠大,作為一國之君要的便是君權至高無上和權力集中,功高震主和勢力過大對任何一個家族來說都意味著噩夢的開端。

當然,父親如此做還有著另一個原因,這是我在很久以後方才只曉的。

祖父在的時候太宗陛下念著高祖的情誼不會動林家。如今祖父過世,雖然父親已經相當於卸甲歸田,林家卻因為害怕開始有所變化。

最明顯的便是除開父親母親,林家所有的親戚都巴巴的開始盼望我能成為太子妃,認為這是為林家取得免死金牌的最好方法。而父親為何不願,在很久之後我方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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