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用憋著笑了。”

“咳。”

聞人青看著決賽畫面中的姚瑤, 只覺得她嫌棄賽委會地圖設計的模樣不可一世的可愛。

他認真地點評道：“真空確實是無聲的，所以伊茨帕洛特張著嘴張狂的樣子就像是無能狂怒。”

經歷過那場戰役的本人親自證明。

秘書：“您認為這場決賽有能被您親自研究的價值嗎？”

“當然有。我只知道她強，但不知道她具體有多強——雖然我依然認為伊茨帕洛特對於她而言不過小打小鬧。”

秘書一驚, 走上前，眼神驚駭。

“當初您在整頓內亂之後前去對付它之後, 兩個多月的時間您的五感都沒有完全恢覆正常！”

聞人青笑而不言。

他隱約能從姚瑤的身上看到更為“遙遠”的東西, 那是普通的S級觸及不到的領域。

那份知識在禁錮了她的同時又保護了她，讓她在這個世界擁有所向披靡的實力。

聞人青怎麽會不知道賽委會那點小心思, 卻也不在意自己被拿來側面和姚瑤作比對。

在他指尖之下，屏幕之中正顯示著伊茨帕洛特掙紮著從黑洞中爬出的畫面。

疑似蝶形，但更像是巨型蛾子的異獸大張著尖利的嘴，鯊魚齒密密麻麻宛如一座座小山, 身上只有一排排慘白的弧形骨骼，長尾如蠍, 像極了在地獄的熱油裏滾過一遍的怪物。

隨著它的出現，烏壓壓的一群小型異獸從它的口中、足側鋪天蓋地湧出。

那些說是“小型”異獸，但飛到參賽者的面前一看, 個個都有兩米高, 僅僅只有骸骨支撐的身軀顯得格外寬大。

在這浩浩蕩蕩的災厄群面前，人類顯得無比渺小。

而這不過是虛樹根據現有的六級異獸資料、聞人青上交給聯邦的文字報告來試圖模擬出的當時畫面。

也正是這一刻，觀眾們才逐漸意識到，那位目前上任已近六年的星系主當初一個人面對了什麽。

“他們瘋了嗎？！”

“把六級異獸放決賽賽場？！這根本就違背了——”

有人剛想質疑賽委會，就被旁邊的同學按住了肩膀，眼神示意他住口。

奧德裏奇無話可說。

作為站在輿論風暴眼的賽因特在此次比賽中受到的笑話簡直前所未有。

甚至有人將他們三校聯合圍剿姚瑤的行為稱之為“S級孵化計劃”

真是諷刺。

“哎呀, 這次聯賽還真是全程當了貴人的‘專業陪跑’啊。”

赫胥黎嘆了口氣，意有所指地看向姚瑤。

本就百感交雜的安德烈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在北溟眾中心位飄浮著的少女平靜得不像話，和其他引起騷動的同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幾大高校的指揮基本都是瞬間理解了一切, 不過也只能任由賽委會肆意發揮，周圍不乏抱怨與懊惱。

精神尚未恢覆，卻堅持要參與決賽的藺文瑞身處賽因特的最後方，他遠遠望向人群之中的姚瑤，只覺她是那麽的遙不可及。

距離半決賽已過了許久，藺文瑞依然對當時的恐怖威懾記憶猶新，午夜夢回時不時嚇出一身冷汗，以至於他光是看到姚瑤眼神就恍惚起來。

眾人的視線出奇的一致。

多個視角的鏡頭變得奇異的懂人心，緩緩趨近，最終都瞄準在了姚瑤的身上，匯聚成了一個總屏幕。

她擡著眼正望著不遠處充滿著壓迫力的巨型異獸，像是回憶起了什麽，一時之間竟有些怔楞。

被虛樹模擬出來的那些小型異獸並沒有過多的自我意識，甚至不知道何為恐懼，看到了姚瑤也只是大張著嘴猙獰地往上撞。

而後在她兩米開外的地方就炸裂開來，連灰塵都沒有剩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過於無腦，遠不似她過去遇到的那些最後只敢匍匐於她腳下動都不敢動的怪物群們。

姚瑤飄浮著稍微向左轉，看向了驚蟄星系的方向，它在一片黑暗之中仿佛深夜中的北極星般奪目。

她有很多種辦法可以解決掉這只異獸。

但一涉及到要保護不遠處的驚蟄星系，就會有一大半的兇殘辦法不能用。

當初聞人青是怎麽做的呢？

姚瑤不禁想到。

她不擅長保護，她從渾身浴血爬上那五百層臺階的時候就不自覺變得冷硬起來，舉手投足都帶著殺意。

畢竟不這麽做她就活不下來。

可現在她卻要逼著自己學會保護。

保護她的過去的家園不受外界窺伺，保護她的家人們得以平安在沒有她的日子裏度過餘生。

或許他們可以試著再生一個？或者考慮領養……

只要她學會在這個世界存活下去，學會保持堅強，學會適應孤獨——只要她什麽都不做。

她的家人們就會在遙遠的彼方安然無恙。

姚瑤勾起了笑容，只是那弧度頗為酸澀，像是硬扯出來的。

“不用害怕。”

她突然開口，聲音瞬間就傳達到了她周圍的所有人耳中，北溟的同學當即看向了她。

她垂著眼，擡起手一上一下放在身前，手心之中緩緩匯聚出了一個微縮形的黑洞幻影。

“毀滅不過一瞬——我會在你們感覺到痛之前結束的。”

姚瑤合上眼，神情安詳又寧和，霎時間宛如垂淚的神像。

驀然，她兩手貼攏。

一切恰似她所言。

正無比囂張的從黑洞中脫出的伊茨帕洛特揮舞著巨大的肢體，巨大的音浪沖出，眼見著在混沌之中碰撞出的電光閃爍，它半身已跨越黑洞的範圍。

剎那之間，那原本就散發著極端不穩定波動，磁場紊亂的黑洞猛地擴大，將那龐然的異獸猛地整個吞噬進去。

伊茨帕洛特立即發出了尖銳的咆哮，身上非骨骼的地方開始泛起恐怖的紅，白骨被摩擦得嘎吱嘎吱作響。

“喀嚓。”

伴隨著清脆的一響，那讓人不寒而栗的鳴叫聲戛然而止。

那黑洞如收殮屍體的巨大棺木，將從中被整面截斷而後渾身被碾得碎裂的伊茨帕洛特硬生生往回扯。

但更恐怖的是，那黑洞並沒有收斂，反而是擴張得更大，直至將一切都籠罩在漆黑之中。

鏡頭裏什麽都看不到，有的只有無盡的黑暗與死寂。

一直到觀眾們都開始懷疑是不是這次直播又出現了事故，開始在網絡上大肆質疑起賽委會，瞬間就將決賽事故的相關詞條頂上了熱門。

黑暗才在屏幕外眾人的驚異之中緩緩褪去。

令人膽寒的黑洞不過須臾便縮小而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遠處的驚蟄星系的方向熠熠生輝。

在一片寬闊之中，再一次只剩下了那個纖細的身影煢煢孑立。

而她在聽到虛樹的勝利者宣告後，最終退出了賽場。

到此為止，聯賽中所有場戰鬥正式結束。

也正是自這一秒開始，姚瑤輕松扼殺一只六級異獸的視頻在星網上瘋狂傳播起來，與她低調的作風截然相反，她的名聲開始常人想象不到的速度為民眾所知。

強勢、無敵、S級之巔的誇讚不要錢地被安在了她的身上。

她是無可比擬的新星，是星海安定的倚仗。

與之前墨笛花錢去安排慶祝不同，此戰之後各大廣告放自發地開始宣傳起這位新生但風頭無二的S級。

網絡上瘋狂的想要她出席各種見面活動，甚至不少人直接沖到了北溟學府的官網下面呼喊。

然後喜提北溟官方落淚回覆“我們說了不算”。

群眾失望而歸還要丟下一句“沒用的東西”。

與其他偶爾還會用身份壓制住過分熱度的位高權重者不同，姚瑤從來不理會關註她的人，也導致本就自由的星海人愈發離譜了起來。

事情在星網上出現第一個拉著手幅，頭上戴著寫著“姚瑤的狗”的人的照片開始，畫風開始變得味道奇怪而沖動。

像是在過去面對某些過於正經的S級不能展現自己熱情而大膽天性，此次在面對姚瑤時全部爆發了出來！

這樣熱熱鬧鬧的氣氛持續了兩天，在角鬥星直播起聯賽的最終章——頒獎儀式時達到了巔峰！

隨著入場式關閉的仿古羅馬式的場地再一次開啟。

漫天的電子花朵旋轉飛舞，頂著桂葉的鴿群在天空中飛了一圈又一圈，街道上花車駛過，樂隊演奏不息，張燈結彩的街道迎來了八月最後的狂歡。

“怎麽感覺今年的八月過得格外的快啊。”感慨。

“確實精彩紛呈——我賭了北溟拿冠軍，嘿嘿！”

“賺了多少？”

“還可以啦！夠我買到內場看頒獎儀式的票！”

“？！狗東西，你背叛了我！”

技高一籌的人早已坐到了內場，心懷期待地攢著手，等待著音樂奏響，穿著北溟制服的正選們走上頒獎臺。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講臺上的花朵盡數用的是幽藍色的薔薇花，上面棲息著藍色閃蝶，正如某位初出茅廬時在花藝賽上的作品如出一轍。

這些布景做得不難，但要裝飾得如此栩栩如生，還很是需要一番功夫。

正當觀眾恨不得拿著顯微鏡開始猜測這布景是哪位大佬做的，花了多少錢的時候，觀眾席突然爆發出了極其熱烈的呼聲。

像是難民們看到八百年沒見的知府終於出來開糧倉了，那激動的尖叫中透著些詭異的饑渴難耐。

“姚！瑤——！”

“姚瑤！姚瑤！”

聲浪一片接一片，似乎永不停息。

站在隊伍裏的姚瑤被笑意滿滿的羅琳一推，走到了最前面。

觀眾的聲音太過猛烈，幾乎完全遮蓋住了冗長的頒獎詞。

“那麽，我們有請頒獎人，來自驚蟄的星系主——聞人青先生，給冠軍頒獎！”

觀眾席的呼聲突兀的一滯。

只見從一側走上來的少年披著覆有雲雷紋的披風，戴著黑色手套輕輕從侍人托著的軟枕上托起金色的月桂冠。

聞人青看著姚瑤訝異的目光，露出清淺的笑容走到她的面前。

姚瑤自覺略微躬身。

她沒註意到一直掛在她脖頸上的銀鏈不自覺隨著重力落出了衣襟，戒上鑲嵌的紅色寶石在光線下折射出了瑰麗的色澤。

“我很榮幸能為冠軍加冕。”

聞人青伸手，將月桂冠放穩，公正又公開、十分規矩地說道。

這無比具有紀念意義的一幕不光被鏡頭留了下來，甚至在不久、乃至百年後都還有人試圖用畫筆去還原這一幕。

聞人青看著垂落到姚瑤耳垂邊的鬢發，忍住了去為她捋一捋的沖動，向後退了一步，讓自己不會顯得冒犯。

姚瑤小心地站起身，感受著頭頂的重量，揚起了笑容。

“謝謝。”

微風撩起她柔軟的發絲，湖藍色的眼眸清澈又明亮，她的身上好像匯聚到了一切的美好。

聞人青瞳孔一縮，若無其事地“嗯”了聲，禮貌地轉身就走。

好在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耀眼又奪目的姚瑤身上，沒有人註意到他相比起平日的公開場合略顯急促的腳步。

至少此時此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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