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維——！”

賽因特大學的參賽者、導師以及相關的工作人員對這個熟悉的聲音都快產生了PTSD, 光是聽到就冒一身雞皮疙瘩。

他們如X光般的視線齊齊射向被點到名的路維。

路維看向導師，見導師側過身默許了，這才跑向不遠處朝著他回首的姚瑤, 狐疑問起來。

“你怎麽還在這？北溟的星艦我記得上午就走了。”

姚瑤：“我用不上星艦。”

所以他們先走了，她說晚點自己會到北溟就留下來逮人了。

路維：“……”

是他狹隘了，低估了S級的能力，他道歉。

“我記得你和羅琳是一屆的, 也是今年畢業，如果你畢業之後不想回北溟星系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旅行？”

路維一懵。

他像是腦子短路了，一下子沒聽懂, 又重覆了一遍。

“旅行？？你是說宇宙航行？”

姚瑤點頭。

路維震驚地看著把這話說得和到自家花園散散步似的姚瑤，本想反駁, 突然一噎。

等等，是個會空間系的S級，甚至連黑洞都不放在眼裏，背後還有個特別敢給她花錢的資助人……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 路維基本就當個笑話聽了，偏偏是姚瑤。

“我聽說你是因為家庭原因才不選北溟的，所以如果你畢業之後不準備回驚蟄進軍隊發展的話，其實可以考慮一下我的邀請。”

姚瑤說完剛想擺手和他告別, 說等他回覆, 卻沒想到她還沒走就被路維喊住了。

“我答應你。”

路維像是短短幾秒之間考慮了很多事情, 而後斬釘截鐵道。

“你準備出航的時候聯系我就行。”

“好！”

兩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談好了出航的事宜。

雖然乍一看像極了小孩子過家家鬧著玩兒, 就在航空點如此隨便又沒合同又沒公證, 但這確實是後世記載的星海一條偉大航路的起點。

姚瑤看著賽因特的星艦升空, 緊接著打開了光腦, 深吸了一口氣。

她還留在角鬥星的重點並不在於路維。

監控下她轉過身，消失在了原地。

另一邊，諾恩早早地來到了兩人約好的公園。

聯賽已經正式結束，無論是參賽者、觀眾還有商戶都在陸陸續續離開角鬥星，原本人來人往的馬路變得冷清起來。

諾恩早就有退位讓賢的想法，所以借此機會提出來，家族的人雖然不意外，但也依然出現了許多反對的聲音。

一致認為即將上任的首領即便控制得住阿斯加德家族，也無法掌控住阿薩星系的命脈。

“盛極必衰，新老更替，這都是事物發展的自然過程。”

諾恩留下了這樣的話，而後來到了角鬥星上。

他該做的、能做的都已經做完了。

想到自己即將夙願得償，諾恩緊張又充滿期待地徘徊在長椅邊。

四下無人，他拋棄了以往一直焊在臉上的從容與矜貴，像等待春游之日到來的孩子般翹首以待。

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逝比例是否一樣呢？

他在這裏活了七年，回到那個世界時飛機失事過了多久？

他的家人們還好嗎？不知道他的失蹤給他們帶去了多大的打擊。

諾恩有些像坐上了船夫的船，卻還沒來得及喝完湯。

他其實已經記不清楚家人的樣子了，午夜夢回裏夢到的，都是臉上貼著標記紙的模糊人像。

諾恩不受控制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激動溢於言表。

他已離鄉

十一年了，這七年他無時不刻不在盼著這一幕。

清冷的風拂過樹梢，卻吹不散他渾身的熱意。

突然，諾恩聽到了背後落地的腳步聲，他立刻轉過身來走向姚瑤。

“你現在能力穩定嗎？如果不方便還能再等幾天，我所有事都安排妥當了，只等著出發了！”

他欣喜地捧起姚瑤的手，鄭重的雙手都情不自禁微微顫抖。

“你考慮得如何？我們什麽時候走？”

諾恩喜形於色，以至於沒有註意到在他面前的姚瑤保持著異樣的沈默。

也或許是他其實註意到了，但是被他刻意忽略掉了。

他已經等得太久，被時間腐蝕到千瘡百孔的心已然承擔不了失敗的結局。

可好像事情永遠不會朝著理想中的方向發展，就像是試卷上題目裏的“理想狀態”不可能存在。

姚瑤擡起眼，直視著諾恩的雙眸，對上他試探又充滿希冀的眼神，將手輕輕擡起，從他的手裏拿出來。

風穿過他們指間縫隙，涼徹心扉。

他心下失了一拍。

諾恩僵了僵，突然放輕了聲音。

“怎麽了？”

寂靜的公園裏似乎只剩下了他們兩人，鳥蟲不語，花草沈眠。

姚瑤太過敏銳，她明明從眼前壓抑著情感的人身上體會到了百種滋味，卻也不得不親手打碎他的夢。

“諾恩，對不起。”

“……”

諾恩瞳孔一顫，臉上的笑容僵硬的似乎在短短一秒鐘崩潰了三次，卻還是不得不強撐著繼續問。

“你別說對不起好不好？有什麽不好解決的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我什麽都能做，我什麽都願意做……”

說著說著，聲音逐漸變小，近似臨近出航點卻絮絮叨叨的找不到船票的歸鄉人。

姚瑤閉上了眼，眼眶濕潤得似乎下一秒淚水就要決堤。

她聽著眼前人祈求的、帶著嘶啞的聲音，也不由得鼻尖酸澀。

“我們不能回去。”

她睜開眼，眼眶紅了一片，眼前青年的人影都模糊了。

“諾恩，我們是被‘盯’上的人。”

諾恩凝視著她，仿佛腦子已經僵化了，半晌才理解了她的意思。

姚瑤說的是“不能”，而不是“回不去。”

她知道回去的辦法，也知道那個世界的坐標。

明明勝利就在眼前了。

明明……

“那，有沒有能將我們身上的印記，或者是別的什麽，抹掉的辦法？或者說我們隱藏好，再——”諾恩向前走了半步。

姚瑤搖了搖頭。

“一旦這樣做，我們馬上就會被發現。”

到那時候別說是他們，連這個世界都容易直接遭到毀滅性打擊。

“我在帶著你穿越到這個世界來之前從‘外部’看過各個世界的樣子。每一個世界就像是巨樹上的一小片樹葉，將它們的根系掩蓋在不易察覺的最下方。”

“我們原本的世界在很下面的位置。”

那是靠近本源的位置。

如果抽絲剝繭的被找到，到時候遭到毀滅的就不單單只是一個一兩個世界那麽簡單的問題了。

這個世界的科技樹點得那麽奇怪，宗教四起，知識異常，甚至有不科學的精神力，也都是因為這個世界長在偏樹冠的位置，距離“外界”的恐怖最近，也最好入侵。

“那，有沒有不被發現的可能性？比如說剛剛好‘祂們’百密一疏……”

諾恩說得聲音都弱了，低迷開口。

卻不想，姚瑤反而說了句：“有。”

“回去大概率會被發現，卻也

不是百分之百，即便被發現了你回家之後，我們的世界也不一定會遭到毀滅性打擊。”

她話音剛落，諾恩就攢緊了她的手腕，他不自覺的用力，在她手腕上按出了紅印也不曾發覺。

“但即便出事的可能性只有01%，我也不會去賭。”

姚瑤用力地眨了下眼睛，將淚意壓下去，眼角還殘留有水漬，語氣卻堅定不移。

“我不能因為我的一己私利，給我的家人災難。”

她承認她的自私，她並沒有太在意在那個世界的太多陌生人，但唯獨她至親的家人……

她永遠不可能靠近，讓對準著她後腦的槍轉向他們的方向。

諾恩意識到了她的堅定，緩緩松開了抓著她的手。

他兩眼放空，像是整個人被抽掉了脊梁，向後無力地跌了幾步，手扶在旁邊的長椅背上，原本停直的腰也佝僂起來。

冷風刺骨，穿透了他們的骨骼，刺在他們仍然保持跳動的心臟上。

“哪怕只是讓我再看看他們，發條我還安好的消息……”

他攢起手，兩眼黑得看不到光，唯獨眼眶紅得出血。

姚瑤的沈默給了諾恩答案。

她明明什麽都做得到，卻又什麽都做不了。

“所以，就什麽都不能做嗎？”他問到近乎失聲。

“對不起。”

“你不要和我道歉啊？！又不是你的錯！你！”

諾恩突然怒起，卻又猛地變得無比無力。

他看著低著頭無聲無息，仿佛要和陰翳融為一體的姚瑤，遲半拍的意識到了她為什麽會在半決賽突破S級後失蹤了好幾天。

他苦笑了起來，看著這個現在比自己小了將近十年的女孩，對著這個曾經的救命恩人，他根本說不了任何苛責的話。

如果在當初的萬裏高空，她沒有伸手救下自己就好了。

如果他沒有活下來就好了。

那樣的話，他是不是還可以魂歸故鄉？

他這十年究竟在幹什麽啊。

“我不會放棄的。”

姚瑤看著他冷硬地說著，站起身來往她的身後走去，和她擦肩而過。

“不是只有你能抵達那扇門，只要我能看到更多的知識，就能找到兩全其美的回家的辦法。”

他的聲音消失在風中，轉瞬即逝。

諾恩離開了。

姚瑤擡頭看著萬裏無雲的蔚藍天空，無人機迅速飄過，似乎在巡視著地面。

找不到的。

她心想。

如果不是因為奇點的產生，她根本就不會強行拉著諾恩來到這個世界。

門後的知識並非是能實現人類願望的許願杯，而是人類無法掌控的禁忌。

越是想要做什麽，反而越容易適得其反。

這種事情姚瑤在第一次打開門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現在卻不得不看著諾恩去重蹈覆轍。

只是到那時，他能否接受這份殘酷的真相也不得而知。

姚瑤曲起腿蹲下，長呼了一口氣，雙臂抱住了膝蓋，按捺下心中升起的強烈不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