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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飲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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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頌的話語, 宛若一把鋒利的小刀,一下一下刮在姚蓁耳膜之上,牽動著她的心尖泛出細密的疼痛。

她喉間發澀, 不禁捫心自問,想除去宋濯嗎?

——不。

姚蓁很清楚這個答案。

誠然宋濯抹去她的行蹤, 將她囿於他的領地之中,使她難以見得天光,她絞盡腦汁、想方設法之中, 亦從來沒有“將宋濯除去”這一選項。

她只是不喜他對他偏執的占有,想從他的掌控中逃離,並不想讓他赴死。

秦頌仍在說話,沈痛低語, 竭盡所能地控訴著宋濯的罪行,字字句句, 漸漸有些聲嘶力竭,只願讓她順著他的思路, 認為除去宋濯是眼下最妥帖的方法。

——這也的確是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姚蓁心神大亂, 一時間耳邊盡是潮水般的嗡鳴,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只想將手中裝有毒藥的紙包丟棄。

門前的方寸天地中, 他的詰問與她的遲疑,織造成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秦頌緊盯著她, 看出她眼神之中的猶豫,將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中,不允她松手。

紙包尖銳的棱角將她的手心硌得生痛, 秦頌將她的指骨攥的痛麻, 痛覺令姚蓁混亂的心神稍微平定一些, 擡眼看他。

夜色深沈,秦頌清亮的烏眸幽黑萬丈,飄搖著一豆燈光,像是要直勾勾地照入她心底。

兩人對望一陣,姚蓁心亂如麻,終於將手從他掌中掙脫出,緊抿著唇,將那包毒藥丟在一旁:“我做不出害人之舉。”

秦頌的目光,緩慢地落在被她丟在地上的藥包之上,微微停頓一瞬,又轉而看向面無表情的姚蓁,微微瞇眼。

“公主。”他盯著她的眼,緩聲道,“你究竟是因為不敢殺人,還是舍不得殺宋濯?”

姚蓁心跳亂了一拍,看黑暗中他的臉:“……什麽意思?”

秦頌沈默稍許,眸光精亮:“意思是,你不會愛上宋濯了罷?”

姚蓁心中一震,擰眉看他。

秦頌俯身將藥包拾起來,仿佛看不見她的神色一般,自顧自地說著他的揣測:“他這般折辱你,你竟舍不得傷他,不是因為喜愛,還能是因為什麽?

“大垚堂堂公主,為人囚囿,竟愛上囚囿自己的人,當真是沖昏了頭腦,令人失望!”

說到最後,他的神情竟有些猙獰可怖。

他的話語猶如一記重錘,敲在姚蓁心口,令她脊背發麻,忍不住微蜷手指。

姚蓁聽出他是在以言語相激,繼而逼迫她對宋濯動手,但她還是忍不住被他的話惹得微惱。因為顧及驚動人前來,才沒有當即同他爭辯,依舊端莊自持地站立著。

兩人無聲對峙。

須臾,許是意識到自己的方才的語氣過於重,秦頌臉色稍緩,眼睫飛快地眨動幾下,面上似有歉意。

他再次提起藥包,要放到姚蓁手中。

姚蓁並不想接。

然而一想到他方才的詰問,她未免有些遲疑,沒有當即避開,這一停頓,秦頌已將藥包遞給她。

無論是因為要證明自己作為公主的氣節,還是要證明自己並非喜愛宋濯,姚蓁都沒有理由拒絕,沒辦法將這棘手的毒藥再次丟開。

秦頌深深看她一眼,像是不舍,又像是在提醒她什麽,而後轉身離開。

秋夜寒涼。

經此一遭,姚蓁心神大亂,緊緊攥著毒藥,沈默地立在夜幕之下,手掌之中卻漸漸沁出薄汗。

宋濯此次外出,並沒有告訴姚蓁所為何事,因而姚蓁只知事態頗為嚴峻,但不知具體如何。

他一去十日,未有絲毫訊息傳來。饒是姚蓁不滿他將自己囚禁,然天下大義為先,她未免有些焦心,於情於理,皆有些擔憂他的安危。

又因秦頌塞給她的那包毒藥始終壓在心頭,她心事重重,漸漸對任何事都有些提不起興致。

近日的天氣亦十分反常,屋舍之上,陰翳密布,沈悶不已,分明已是季秋,卻恍若孟秋氣候,晝濕熱而夜涼寒。

天幕上攢動著的灰沈的雲霭,蔓延到百裏之外的城鎮上空。

癘所之中,宋濯坐於案首,思忖一陣,緩聲道:“秋行夏令,陰陽失位,寒暑錯時,是故生癘(1)。”

桌案兩側的當地官員與醫師紛紛應和,不知是誰長嗟一聲,低低的交談聲霎時歸於岑寂,屋舍中的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眾人六神無主,卻不約而同地看著案首上坐如玉山的宋濯。

宋濯垂著眉眼,如玉的長指點在攤開的卷宗之上,須臾,沈聲道:“染瘧寒者,多為農戶。”

有人上前應道:“是。”

宋濯一目十行,瀏覽著卷宗上記載著的癥狀與死因,面色稍微凝重,冷聲道:“癘病初起時,未曾重視,故而使其勢日益壯大,民不聊生。”

座下負責此項的官員,立刻面白如紙,滿頭大汗地請罪。

宋濯掀起眼簾,瞥他一眼,不曾追究,轉而吩咐道:“即刻舍空宅邸,做病坊,置醫藥,集中而治。”

那官員如釋重負,即刻便領了幾名醫師下去布置。

宋濯又點了兩個人,讓他們去處理家禽死屍,通浚溝渠。

那二人領命,自座中起身離開。

屋中餘下官員,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原本有年長而不屑者,此刻絲毫不敢輕慢這位年輕的首輔。

宋濯平靜地對待四周看過來的目光,繼續看卷宗。

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微微一頓。

“八月晦,馮縣一農戶夫妻傷癘而死,滿舍穢氣;溯其根由,因既望,家中六畜接連而亡,夫率患熱病,妻隨其後。”

宋濯的清沈的目光,久久停在“馮縣”二字之上,眉尖微微蹙起。

他清楚的記得,姚蓁逃往馮縣時,曾在沿途一農戶家中停留。

座下眾官員見他冷著臉,久久看著一頁紙張不語,以為哪裏出了紕漏,皆眼觀鼻鼻觀心地低垂下頭顱。

宋濯眼睫輕眨,眸中微瀾。片刻後,長指微挑,將那頁紙翻過去,心中卻始終掛念著姚蓁。

時隔近半月,姚蓁應當無恙。

但無論是不是他多心,他都須得快些將這邊的事務處理完善。

九月朏(fěi)。清濂居中。

是日,天幕晴朗。

姚蓁懷擁著貓兒,坐在窗前的書桌旁臨摹宋濯的字。

宋濯曾教授過她一段時日的課,她的字形本就與他的有幾分肖似,如今刻意臨摹之下,相似程度能達到七八分。

姚蓁說不清自己為何要臨摹他的字,筆下一頓,寫錯一個筆畫。思索一陣,只當自己是為日後可能的突發事件做好打算,興許習得他的字,會派上些用場。

她將筆擱下,擡起手,將寫著錯字的舊紙疊好,放置一旁,取了一張新的紙張。

新紙才鋪陳在桌案上,姚蓁懷中的貓兒忽地“喵喵”叫了兩聲,支起腦袋,圓溜溜的眼眸望向她身後,要從她懷中掙脫。

姚蓁連忙擡手避讓,貓兒輕巧地落在地上,朝一個方向奔去,歡快地細聲叫著。

窗外起了風,微風拂過,將輕薄的紙張吹得嘩啦啦作響。姚蓁連忙拿起鎮紙壓住紙張,而後才轉身去看貓兒奔去的方向。

貓兒撲到一人的鞋履旁,那人停住腳步。

姚蓁眼睫一眨,擡眼看向來人。

檐鈴丁啷響,清越響聲,漾在人的心尖上。

宋濯長身鶴立,面容如玉,清沈目光,隔著十幾步的距離,與她對望。

姚蓁的心房,忽而不受控制地急急跳動兩下,按在桌案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縮。

貓兒扒著蒼青色的衣擺,宋濯沒有管它,目光上下打量著姚蓁,而後俯身將貓兒抱到一旁,邁步朝她走來。

他長指圈住她的手腕,輕撫兩下,手背上淡青色血管隱約,眉尖微蹙:“瘦了。”

手腕上的玉鈴被他撥動地輕響兩聲,姚蓁垂眸看去,“……沒有吧。”

宋濯也垂下眼眸,須臾,松開她的手,長指落在她的腰側,掐著她的腰丈量,篤定道:“瘦了。”

因為腰肢纖瘦了一些,顯得她胸脯愈發鼓鼓,她轉過身後,他一眼便發覺。

他落手之處實在不是地方,姚蓁腰身酥麻,抿著唇縮讓。宋濯卻扣著她的腰不允她後退,將兩人的距離拉近,衣擺同裙裾混在一處。

姚蓁眼睫撲簌,被他擁入懷中。

靜默須臾,她感覺到他貼在她耳邊,低低地輕聲道:“蓁蓁。”

姚蓁應聲:“……嗯。”

宋濯將她牢牢擁住,纏綿地吻她眉尾,而後吻她耳垂,嗓音低醇,如同醇香的果酒,令人沈醉其中:

“我好想你。”

宋濯一至府中,便立即趕來見姚蓁,衣上未免沾染了一些仆仆風塵。

這是他一向難以忍受的,卻因姚蓁破了須臾的戒。——但這份破戒並未持續多久,匆匆見過姚蓁一面後,他便去更衣沐浴。

他走後,姚蓁仍保持被他擁著時的姿勢站立著,耳垂紅的猶如滴血。

好一陣,她才動了動發麻的腿,軟軟地坐在椅中。

宋濯沐浴過後,回到屋中時,她仍在桌前坐著,只是身前多了一盞茶水。

聽見腳步聲,她回眸看他,眼中水光湛湛,眼尾猶有些緋紅,輕聲道:“我泡了一盞茶水,你要飲嗎?”

宋濯走過去,手臂撐在椅子兩側把手,自背後將她圈入懷中,一縷發絲隨著他傾身的動作垂落在她肩頭,發梢猶滴著水,將姚蓁胸口處的衣料沾濕,暈開一小片水漬。

他垂眸看那水漬,看了好一陣,偏頭吻她耳垂,低聲道:“要。”

姚蓁被他吻的耳邊發癢,指尖發麻,緩了一陣,才擡起手來,斟一杯茶,欲遞入他手中。

他卻沒有接。

姚蓁偏頭看他,微微仰起頭,鼻尖同他鼻尖咫尺距離,鼻息可聞。他身上沐浴過後的冷冽香氣更是將她的嗅覺緊緊攫取住。

頓了頓,她輕聲問:“怎麽了?”

宋濯目光目光清沈,看著她手中端著的茶杯,須臾,微微偏頭,依舊將雙手撐在把手之上,就著她的手飲完這杯茶。

姚蓁連忙將手擡高一些,便於他飲茶。

宋濯薄唇沾濕,喉結上下滾動,一杯水很快飲盡。

姚蓁看著他的水潤的紅唇,眼睫撲簌,不知怎地,腦中驀地憶起,她春時留居宋府時,她給宋濯送藥的場景。

宋濯十分放心地飲她送來的藥,一如現在一般,放心地飲她斟的茶水。

那時她怎樣說來著——

好像是說,無緣無故,她為何要毒害他。

彼時兩人尚不熟悉,尚沒有這樣多千絲萬縷的牽絆。

現如今……

姚蓁忽地偏頭輕咳一聲,空空見底的茶杯,從指尖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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