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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景色懷春

作者:白狐子

文案:人間顛倒是情癡,斟破情癡化作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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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入宮

[1]

昭昭兮,暮冥。

淮南帝已久日無法在夜間安寢。今夜如昨夜、前夜般,只是睜著眼,在榻上躺著。這幾日,午夜時分,淮南帝總能聽到明月宮裏縈繞著的吟詠聲,聲聲冷寒徹骨,叫人輾轉反側。

次日起床,婢女伊宮隨侍他梳洗時,淮南帝隨口問道:“你昨日夜間有聽到有人在吟賦麽?”伊宮低俯了身子,謙卑到:“奴才未聞。”

淮南帝又思索了一陣,堂下的一眾侍婢都行跪禮候著,直到淮南帝回神,道了:“退下。”才逐一離開。

淮南國地處安徽江淮地區,地產富饒,眾民安樂。當今淮南國天子,名南宮淮,文武才貌俱齊,性情更是剛柔並濟,可謂難得明君。淮南國宮殿大體分為兩部分,天子白日勤政於朝日宮,夜宿明月宮。

明月宮廊閣相連,蜿蜒曲折,故在夜間需點燈照明,才可辨認方向。

是夜,淮南帝依舊聞賦。

那聲音低緩沈吟到:思君且累兮,卻還思。願能忘君兮,思不止。

淮南帝手執了燈燭,只外披了件長袍,便出了寢宮。夏末的夜稍涼,但淮南帝長年征戰,體質強壯,這風撫到身上,幾乎感覺不到涼意。不過坊間有一傳聞,說淮南帝為神峰雪山之女所生,故體不感寒,冷氣不侵。

幽幽燭燈在回廊裏影影綽綽,搖曳著淮南帝的影子在沿途的木石上斜傾彎曲。

淮南帝止了步伐,因那聲音突然斷了。

夜風侵到廊內,燭火被風一吹,便滅了。

伴著光的驟止,那吟聲覆起:憶及那年聲歌媚,眼波轉流視相對。

淮南帝抿了唇,執燈的手握得越發緊了,使得膚上青筋漸起。

“誰!”淮南帝低喝到。

光影斑駁,卻不見有人。

——今見汝兮汝不見吾,願常伴君側兮,君何感?

這時遠方熙熙索索有了動靜。原來是侍衛們發現淮南帝不在寢宮,便由侍衛統領朱雲帶著前來尋。見淮南帝正執燭立於廊間,便傾刻而至。

“屬下參見陛下。”朱雲見淮南帝面色沈靜,但又仿若沒有看見自己,便只能半膝跪地,先行了禮,再等待帝王的指示。

淮南帝這時稍稍緩了神,低眼見朱雲跪在那,便擡了手扶他起身:“賢臣莫行此大禮,隨我入宮,我有些事想同你商談。”

朱雲揮退了剩餘的侍衛,隨淮南帝回到了寢宮。

淮南帝單手揉著眉心,坐在床榻上。他斂了剛才的帝王之色,如今疲態盡顯,卻自有另一番威嚴:“我今日又聽到了那賦聲。”

朱雲站在臺階下,離淮南帝約莫一個腳踝的高低,平視前方正好能看到淮南帝微抿的下唇。

“你莫不是又要說我瘋了麽?”淮南帝略帶了笑顏。

朱雲雙手抱拳,略俯身道:“依臣下所見,定是有人故意釁事。”

“此話怎講?”淮南帝將手從眉心拿開,正色道。此一瞬,剛才的疲累全消退了去,只那冰削般的下巴,稍向下斂著。

“若如前幾日陛下所言,那賦裏竟說的是景差公子的事。但景差公子之事均為陛下私密,知者甚少,平日又少有人敢提及。如今此人竟寫賦相吟,公然觸動陛下傷心之事,只怕未安好心。”

朱雲知道,此刻自己應說些寬慰的話。若時局允許,他願攜一壺酒,與面前之人暢飲一番,互述那人的點滴。只是此時非彼時,花非花木非木,你亦不是當年俠情萬仗的南宮淮,我也不是能與你稱兄道弟的朱雲。

“如此這般的話,”淮南帝向堂下望去,似是明了了朱雲心中所想,便也沒再多問什麽:“叫張禹下去查吧!三日之內,必給朕答覆。”

“是。屬下先告退了。”朱雲深深一鞠躬,這一俯一起間,已道盡了自己對堂上帝王所有的擔憂與關懷。走時,他從食廳取了杯酎酒,低眉道:“他不願你多喝這酒,說性太烈。你好歹也聽一聽。”

淮南帝垂了眉目,扯著跟嘴角道:“賢弟知道了。”

這稱呼,多久未聞了呢!?朱雲只知道自己的手顫了一下,緊接著出了殿門,便把那一壺酎酒都喝了個透。如此,醉了大半夜,第二天上朝時還頭漲發疼。

[2]

淮南國宰相——張禹,是個人盡皆知的“甩手掌櫃”。平日裏少理朝政,雖有宰相之名,卻遠理朝堂的是是非非,一心在家“相妻教子”。但這舒坦日子被淮南帝一詣詔書打破了。據說淮南帝夜裏久不能寐,常聞一人吟賦,所以特命張禹查探此事為何人所為?

張禹頭大了很久,眼看三日期限將至,可手下密探均無線索。張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就連吃飯時,也撓頭思考這兒事!

終於,第三日晚膳後,有一庶人前來求見,說是聽聞宰相近日政事纏身,他願盡些綿力。

張禹在主屋大堂內接見了此人,禮數算是十分周到,給足了此人面子。

此人一席青衫,黑絲加冠,面容看上去卻未及成年。面龐相貌算是著實俊美,舉手投足也芳華盡顯,好一個偏偏佳公子!

“庶人名喚景春,帝都人士。平日好詩善賦,今聞聖上夜不能安寢,深感憂心,願作一賦,以博聖上展顏。”

張禹高坐上堂,眼望此人風度翩翩,卻帶著些煙花氣息,心內很是不滿:“你這奴才好大口氣,覲見聖上何等高貴之事,豈是你等小民可以!”

張禹本料想此人定是個紙老虎,虛張聲勢罷了。自己這麽一嚇,也就知趣地走了。誰知堂上人正了正衣襟,雙眼流波一轉,直楞楞地盯著堂上的張禹:“大人可想清楚了?”

沒錯,張禹現在一個頭有兩個大,死馬也只能當活馬醫。他既在主屋大堂內會見此人,想必也是無奈之舉,可謂“病急亂投醫”。三日期限已到,好歹要交個人上去。

咱們一代“閑臣”宰相張禹,這次,只怕是再難明哲保身了。

張禹深吸一口大氣,望著那人定聲道:“就依你,明日一早,隨本大人入宮面聖。”

直至近夜時分,張禹才被淮南帝宣準面聖。他帶著那名喚景春的男子,隨著淮南帝貼身的婢女伊宮來到“香洲舫”。

淮南帝正和幾位近臣閑談,別眼望了望張禹,面色很是不悅:“宰相大人近日可安好?”

淡淡一問,便讓張禹雙腿軟了下去,他急忙跪安道:“臣下辦事不利,望聖上責罰。”

淮南帝挑眉看他,心裏想著:平日裏你不理朝政也就罷了,朕體恤你年老功高。如今叫你辦這麽點小事,你也一幅要死不活的樣子,做給誰看?!

張禹跪在地上,心頭叫苦:這小兔崽子,沒登基前對我三躬六拜,如今當政,可是沒給過好臉子看!

話說,其實張禹算是淮南帝的恩師,早年專職輔導其帝王之術。幾位在座的近臣當然是知道這點的,心想小皇帝連恩師也敢如此嚴厲,自己怕真是“伴君如伴虎”,不能被這小皇帝平日的“善面”騙了去,怕是哪天遭了罪都未可知。於是也都不敢多言語了。

侍衛統領朱雲在一邊只是笑,憶起當年征戰天下,這一老一少可沒少如此這般地嚇唬人。南宮淮畢竟是年輕,雖在位已有7年,但仍唯恐有奸佞小人有所企圖。於是兩人便總以如此般態度示人,從旁樹立淮南帝的威嚴。

這威攝力是起了作用,但舫內氣氛瞬時降到了冰點。無一人敢言,張禹也只能跪在冰涼的石板上,心內叫苦不疊。

“呵呵。。。”

一陣低笑著實嚇傻了舫內的眾大臣。

朱雲也被這笑聲驚了一驚,疑惑是誰有這個膽子在皇帝發怒時發笑。

直到此刻,張禹才真的流了一點冷汗。他稍直了身回頭去看,果然是那不知好歹的莫名小徒——景春。

淮南帝嘴角一扯,視線跟著定在了景春身上。見景春一席青衫,高束的黑絲幾分下撩,細眉,俊鼻,薄唇,霎時眼內如海,嘴上卻喝到:“堂下何人,為何不跪。”

景春也挑了眉看淮南帝,嘴上帶笑道:“此香洲舫可有典故?”

淮南帝見他不答自己的話,反而回了一問。也不見氣,沈了聲說:“此人有趣。”

張禹這才算是真真正正松了氣,他站直了身子,抱拳道:“稟陛下,此人喚景春,說是能解陛下夜不能寐之疾。”

淮南帝聞言,只是點頭應了,卻也沒再多言。

這舫內的氣氛,又降回了冰點。

景春見這皇帝一會兒怒一會兒笑,弄得人摸不透他的心思,也算是聰明之人,自已若再費力試探,也顯得太蠢。便上了前,跪身道:“這舫名怕是取自《楚辭》‘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

淮南帝也只是點頭。

“庶人見這舫外植了水荷,正寓了這杜若之‘清芳’。”

淮南帝抿了唇,面色淡然道:“你說能解朕夜不能寐之疾,此話怎講?”

周圍一幫眾臣見這兩人說話風馬牛不相及,都眼巴巴地想著皇帝可以打發自己走人,也好過在這兒提心掉膽。

景春此時正站在這舫頭上,恰臨著清池,池內荷花已謝,卻略浮著香氣。他一手扶著臺欄,彎腰去摘了手邊的一撮綠草:“今吟賦一首,望陛下恩準。”

眼見淮南帝沒什麽表情,恩準的話也沒說出口。景春倒不急,進了舫身,移步到淮南帝正坐的廳中央,雙手執在腰側,做了個女子般的揖,吟道:

“昭昭兮,暮冥。

夜夜不能寐兮,年月愈十七。

憶及那年聲歌媚,眼波轉流視相對。

青衣綠衫黑絲垂,舉手投眉笑眼對。

卻料年華韶,轉眼生死別。

思君且累兮,卻還思。

願能忘君兮,思不止。

今見汝兮,汝不見吾,願常伴君側兮,君何感?

可嘆昭昭冥冥,生卻當作死別。。。”

一賦吟完,在座大臣均面露青色,連唾沫也未敢吞咽。

伊宮離淮南帝最近,也最深切地體味到淮南國最高君主此時的盛怒難平。他不笑倒好,但此刻淮南帝卻嘴角眉梢俱盈笑,只那瞳中深寒似冰,凍得人脊背發顫。

“各位賢臣,都退了吧!朕有些累了。。。”

此話如大赦般,聲音才落地,大臣們便紛紛行了退禮。伊宮也識相地揮退了左右侍俾,自己則待候在舫外。

朱雲放慢了步伐,特候著張禹出了舫門:“宰相大人真是。。。”

張禹苦笑對答:“我也只道是長得像,沒想卻。。。”

朱雲回首望了眼“香洲舫”,舫內依舊是燈火通明,燭火在風中時明時滅,卻不熄不止。

[3]

初見那人時,那人剛好十七歲。那人素愛青袍綠衫。與那人初相見,他還只是舞倡一名。而這“香洲舫”之名,正是《楚辭》之句,那人常誦在口的“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

而眼前之人,細眉,薄唇,青衫裹身,除卻那眼,其餘皆是那人影子。

淮南帝自上位起身,踱到景春面前,擡手撫在景春眼簾上,低語道:“只這眼,著實不像。”

景春隨著淮南帝手上的熱度輕闔了眼簾,笑道:“為何不像?”

淮南帝的氣息噴吐在景春的唇邊:“他瞳色純凈,全無瑕疵。你的,卻太深太重,叫人看不透。”

景春只覺周身一顫,他竭力忍住了,卻還是感受到了從自己心臟方向傳來的不安與驚惶。

這是景春第一次害怕眼前這人,縱使今後的年歲裏自己對他情愫雜沈,卻只有這一刻,他深深地覺得,自己是害怕他的。

淮南帝不笑也就罷了,偏偏他笑得越發張狂。他一手揪起景春的頭發,掀掉了他的發冠。景春只覺頭皮一陣麻疼,自己不覺間卻已被淮南帝拉到了舫頭臨水臺上。

周身的冰涼還未襲身之前,景春掙紮著看了一眼淮南帝。當景春被推落入水時,他也還記得南宮淮臉上抹過的那道傷痛,深刻入骨。

清池的水深且濁,景春不谙水性,連撲騰的力氣也沒有一絲。他只本能地屏了呼吸,但水還是順著五官流進了六腑。其實此刻,他想就這麽隨著那滿池的汙濁沈到水底,卻還是被宮人們撈了起來。

景春癱軟在青石板上,劇烈地咳。肺裏的水順著咳嗽聲卻越嘔越多,滿地的汙穢發出陣陣惡臭來。

淮南帝居高臨下地站著,冷聲道:“將他洗洗送去明月宮。”說罷,便撂腳準備走人。

此時,景春卻是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了一聲,但也恰巧,淮南帝聽到了。

他本不想回頭去看,身體卻已違背了自己的心意。他見景春黑發覆面,襯著蒼白的頰和紫黑的唇,正撞進了自己的眼。

他以為景春會躲閃,至少會從眸中透出一點懼怕來。但未曾料想,景春卻巧笑眉目地嘆了一句:“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作者有話要說: 倆只第一次見面哦!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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