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個瞎子，都該知道這二人之間的氣氛很不一般，直覺告訴謝韻，他們倆一定是認識的，也一定內有乾坤。作為一個活膩了的神仙來說，生活最缺乏的，就是八卦。所以他只好暫時放下摔壞酒的悲痛之情，站了起來，道：“你們倆……認識？”

“我媳婦。”

“不認識。”

兩個人異口同聲道，謝韻和蒹葭同時都眨了眨眼，白露瞪了一眼龍牙，龍牙裝作看不見。

“哦……”謝韻點了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白露急了，連忙道：“你別聽他胡說！這世界長得像的人那麽多，是他認錯人了。”

一旁的龍牙忽然湊了過來，撩起他的頭發，舉到鼻子邊嗅了嗅，白露被他這過分親昵的舉動嚇到了，白皙的臉“唰”一下地就紅了，一邊的謝韻自然看在了眼裏，心下便又明白了幾分。“你是葉霄沫，我認得出。”

“呵呵。”謝韻露出了個“我懂了”的表情，白露的臉更紅了，一下子就跳開了幾尺，道：“你真的認錯了。”

“你的味道爺不可能記不住，就算你換了一張臉，就算再過幾百幾千年，我還是記得你。”

白露楞了一下，低聲說，“反正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仙君我想先回去了。”說著他就把身子轉了過去，龍牙一下子就抓住了他的手，“我找了你那麽多年，你就是這樣對我嗎？”

白露沒有解釋，只是道：“放我走。”

“不放。”

“……我說放我走，聽清楚沒有？！”

“不放，”龍牙的手越握越緊，握得白露的手腕都有幾分生疼，“你這次要是走了，或許我就再也沒機會找到你了。”

“那你就當這次也找不到好了。”

“葉霄沫……你變了。”

“我不是他，又何來變不變？你找錯人了，就這麽簡單。”

龍牙“嗤”了一聲，可沒有半點放人的意思，兩個人在那兒僵持不下，誰也不肯退讓。謝韻見這情況，便立刻上前抓住了兩個人，“餵，你們兩個！”

“謝韻你想怎樣？爺今兒就是要在這裏鬧，你可別想幫著他！”

“仙君，這妖怪無理取鬧，早就該攆出去了！”

謝韻扶額，“停停停！我想你們倆之間一定是有什麽誤會吧，要不坐下來好好聊聊？”

白露抱著雙臂，“我和他沒什麽好說的。”

龍牙氣得身子都發抖了，“要真是那樣，說下去也沒意思。”

“哎哎哎別別，要是真的是一場誤會，那多可惜啊，要不這樣吧，你們跟我談談吧。”

“怎麽個談法？”

“我可不想對著他。”白露道。

“那很簡單啊，你們倆單獨跟我說就是了。”謝韻說著對著自己一直隨身佩戴的玉佩施了個法，忽然就出現了兩個謝韻了，“一人一個，不用搶。”

白露神情有幾分覆雜，龍牙在一邊道，“五百年了，你就算再不想聽，也總得給我一個交代。”

“是啊，好歹本仙也是看著你長大的啊。”謝韻點頭附和。

白露也不是別扭的人，既然謝韻也這麽說了，總得給他幾分薄面，便點頭允了。

兩個謝韻是一模一樣的，包括思想，而且所聽到的東西都是共通的，這是因為謝韻有時候實在太無聊了，只好自己跟自己下棋玩兒，自己跟自己喝酒，所以這□術是練得出神入化，一般人根本就發現不了有什麽區別。

謝韻分別和這兩人會話，就聽到了兩個版本的故事，但這兩個故事，卻又是同一個。可作為當事人之一，他當然知道哪個是對的哪個是錯的。龍牙說完了一大堆東西之後，謝韻只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對了，你能告訴我，霄沫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嗎？”

“哦，本仙當年才到揚州邊界吧，就忽見遠處一道紅光……”

“說重點。”龍牙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呃，好吧……反正就是，本仙發現了一只涅槃不久的小鳳凰，撲騰著翅膀的樣子怪可愛的，於是本著養一匹當坐騎的想法，本仙就把他給帶回家了……”

“鳳凰？”

“對，就是鳳凰。”

龍牙挑了挑眉，半天都回不過神來，“霄沫怎麽可能是鳳凰，我記得他明明是只小雞妖？”

“你就有所不知了，他身上留著一半鯤鵬的血，鯤鵬小時候是有幾分像小雞的，所以你會認錯一點都不出奇。”

“鯤……鵬……？傳說中的那種開天之後的第一批生靈？”龍牙雖然年紀也挺老了，可也沒老到這個份上，那可是跟盤古伏羲老兒差不多一個等級的存在。那個時候的妖物比現在還要多，可是如今已經逐漸絕跡，至少龍牙活那麽久了，也沒見過鯤鵬。傳說鯤鵬能展翅高飛也能暢游水中，體型龐大，若不是謝韻提起，他根本就不會知道那是鯤鵬，而非小雞妖。

“可是……整個藏劍山莊的人都是小雞妖，何來的鯤鵬血脈？”

謝韻有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那他娘了，你見過嗎？”

龍牙搖了搖頭，葉霄沫也很少提起他的娘親，似乎關系也不太密切，然而他又不明白了，“那你遇到的為何是鳳凰？”

“據說呀……‘北冥有魚其為鯤，展翅九天謂之鵬；浴火重生而化鳳，陰陽相生圖騰龍。’估摸著是他跳下劍爐之後卻涅槃重生而成鳳，但是他又幾分不同，既像鳳又像凰，本仙就幹脆稱他為鳳凰了。”

龍牙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眼睛看著遠處有些出神。先莫說鯤鵬了，這年代，就連鳳與凰也是稀罕得很，它們在龍牙這些妖怪的眼裏，就是更元老級的存在，不是謝韻這種熱愛“捕捉坐騎”的人，基本上是不會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什麽的。而且謝韻還要說得那麽真切，龍牙即便是想懷疑，也不好意思說。

“然後呢，你就把他給撿了回來？”

“是啊，可是他什麽也不願意說，也不吃什麽，聽說鳳凰這等神鳥‘非晨露不飲，非嫩竹不食，非千年梧桐不棲’，本仙也只能由著他了。後來約莫過了兩百年，有日本仙起來，便發覺他化為了人形，剛好本仙身邊就有一個蒹葭，那他……幹脆就叫白露吧。後來白露才逐漸願意跟我們說話，現在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了。”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龍牙莫名心情有些覆雜，五百年那麽長，真的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性，他也說不好到底是誰的錯，總之變成現在這樣子，誰都有責任。

“可是，你們還能有很多個五百年。”謝韻看著他，靜靜地道，“若是凡人的話，一旦錯過，就真的過了。”

……

而另一邊廂，葉霄沫正遭受著前所未有的打擊。謝韻，或許是謝韻的□，正跟葉霄沫解釋著整個事件。一開始葉霄沫都有幾分難以置信，但謝韻言之鑿鑿，當事人之人的身份讓他無法不相信謝韻的話。

“就是說，我一直都……錯怪了他？”

“看來是的。”

“仙君，你不要欺騙我……”

“怎麽，本仙何時有欺騙過你？！”

“不，白露不是這個意思。”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揪住了自己的袖子，“如果真的是那樣，那我豈不是……我……他找了我那麽多年，我卻故意不讓他找到……”

“這個嘛，你那時候被奸人所蒙蔽，生氣也是難免的，龍牙也沒跟你說清楚……不對，是本仙喊他不準隨便跟別人說的，誰知道會冒出個什麽貓妖。要是讓本仙看到了，把他收到本仙的法寶裏！”

葉霄沫此時此刻可是一點開玩笑的想法都沒有了，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做錯事了，而且大錯特錯。他怎麽就那麽笨，隨意地就相信了那波斯貓的話，龍牙可是他一心一意地喜歡著的人，但他卻懷疑他，覺得他不愛自己。若不是這般陰差陽錯，他們又怎麽會錯過那麽多年。雖說陸望星是有意為之，但要是葉霄沫足夠堅定的話，又怎麽會輕易地被對方蠱惑人心？

謝韻知道他糾結些什麽，便道，“白露啊，本仙是局外人，說不了你什麽，不過以後有什麽事，還是直接說吧，不要藏掖在心底裏。這樣你自己難受，他也不好受。”

“嗯，我知道了。”葉霄沫嘆了口氣，“聽上去，仙君似乎很有經驗？”

“……經驗談不上，只有過慘痛的教訓。”

“啊？”

謝韻笑著擺了擺手，“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沒什麽必要再提，你們這些小情人兒呀，就該多多交流，有什麽事過不去呢？何必說跳就跳，你這樣子，身邊的人該有多難受。”

“是的……是我錯了。”葉霄沫又羞又愧，簡直就是無地自容，“我給大家都帶來了很多麻煩。”葉霄沫的樣子本來就長得很可愛，又是少年般的年紀，低下頭的模樣乖巧得很，謝韻也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頭，頭發軟軟的。他心想那頭狼妖還真是好福氣啊，這般聽話又稀罕的神獸簡直世間罕有，謝韻與他生活這麽久了，一直都沒把這小家夥當做坐騎，又軟又糯的就該拿去搓圓搓扁。

“也不全是你的錯，與其後悔過去，不如想想怎麽改變未來吧。”

“嗯！”葉霄沫重重地點了下頭，“話說……仙君，龍牙呢？”

“他就在進來的那個地方，快去吧。”

“好，我這就去！”葉霄沫朝他露出個相當開懷的笑容，似乎比那春光還要燦爛，謝韻那顆靜了好久的心忽然就動了一下。他想估計窮盡他一生精力，也沒辦法幻化出那般明媚的幻境吧。葉霄沫跑得飛快，謝韻和蒹葭則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走著，就在離洞口不遠處，葉霄沫便往那邊吼了一聲，“龍——牙——！”

那兒站著的人回過頭來，定定地看著他，似乎是在等他開口。葉霄沫攥緊了拳頭，擡頭看著他，眼裏亮晶晶的，然後又有幾分怯生生地朝著他的方向走了過去。

“龍牙。”他又試著叫了一聲，龍牙不鹹不淡地應了句，“嗯。”

“我……對不起，我不應該不相信你的。”

“既然過去了，就算了。”葉霄沫聽到龍牙這麽說，就有些高興，心想他們終於可以冰釋前嫌了，只是沒想到，龍牙卻道，“你等我的那五百年，我不辭而別；我找你的那五百年，你也視而不見。權當扯平了。”

“啊，你這話……什麽意思？”葉霄沫有些搞不懂情況，但又總覺得龍牙哪裏不大對勁。

“這五百年來，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的吧？”

“……”葉霄沫沈默了一陣子，“是的，我偷偷用過仙君的通天鏡，所以……”

“你至少也該告訴我一聲……你沒死吧。”

“對不起……”葉霄沫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低聲哀求道：“是我任性，我故意的，你原諒我吧。”這是他以前慣有的撒嬌方式，低頭拉拉衣角，就當向對方認錯賠罪了，反正小打小鬧，龍牙也不會太在意。

龍牙看了一會兒他的手，可能是少年體格的原因，小小的，似乎反手一握就能握上了，但他還是退了兩步，那衣角就從葉霄沫的手裏滑了出去。葉霄沫楞了許久，半晌也反應不過來。

“我怕有一天你又跑了，我老了，受不起這樣的打擊了。”他苦澀一笑，“有緣的話，江湖再見。”他這樣說著，轉身就從洞口離去，隱沒在了重霧之中。葉霄沫完全呆滯在了原地，似乎還搞不清發生了什麽。以前在一起的時候，葉霄沫偶爾也會有些少爺脾氣，有些時候簡直就是胡鬧，但只要他願意低一下頭，龍牙都會讓著他，所以他想，這次雖然鬧大了點兒，但事情總歸不會那麽嚴重吧。可是這次不是，龍牙生氣得累了，有多累？大概就是，累得他都不想跟葉霄沫再繼續下去了。

葉霄沫想，他是不是被拋棄了，但這似乎又是他自找的，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鬧劇。謝韻過來的時候，只見到葉霄沫一個人，便開口問，“你怎麽沒跟龍牙一起走？”

穿著單薄的少年赤腳站在小徑中央，低著頭，道：“他說，他不要跟我玩兒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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