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蒹葭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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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那北邙山,其實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地方,盡管不是什麽天下聞名的地方,但所謂“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恰恰這北邙山上就有那麽個仙人。北邙仙君本名叫謝韻,不過一般人都會尊稱他一聲仙君,久而久之,這名字就沒什麽人記起了。

龍牙連飛帶跑的就跑到了北邙山的山頂,在那兒附近有一個山洞,平時外邊兒煙霧縈繞,其實就是一重結界,若非是得到這座山的主人允許,一般人都進不去。當年謝韻可是給了龍牙特權自出自入的,說哪天龍牙想來找他都行。甫一進洞,便會發現裏面是別有洞天。松巒疊翠,飛泉映流,怪石嶙峋,這風景可比外面還要秀麗許多。

龍牙慢慢地往裏走,才發現另有玄妙。先前進去的地方是綠蔭蔥蔥,然後便是枝繁葉茂,再走近些,就變成了紅葉漫道,最後就是白雪皚皚。他這才醒悟,一路上走來便經歷了春夏秋冬四個季節,然而卻不覺得酷熱或者寒冷,或許是幻境也不一定,如果這樣說的話,那仙君的仙法估計又有了一定程度上的長進。

在雪景之中有一溫泉,正騰騰地冒著熱氣,而在溫泉的中央,卻建了一座涼亭。亭頂那琉璃瓦上已然覆蓋滿滿的白雪,亭內則有一人靜坐,大概就是謝韻了。生前戎馬倥傯,死後才來風花雪月,這是龍牙的唯一想法。然而他看了看,那湖中亭離湖邊有好一段距離,因為是仙人的領地裏,他的法力又施展不起,想了想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便唯有朝著對面的人喊,“餵!謝韻!老子來了啊。”

然後天地間幽幽地來了一句,“哦,小狼崽,好久沒見了啊!”

龍牙叉腰不滿道,“餵,本狼妖可是比你老啊,別狼崽狼崽的叫!”

“小狼崽真過分啊,利用完了本仙就一點兒都不尊敬了。”

“……”

“當初本仙把你給撿回來,就把你當做是本仙的坐騎咯,當然要親密地喊昵稱啦。”

龍牙見識過這人的不要臉與自來熟,也懶得跟他扯下去了,便岔開了話題:“那老頭兒,爺怎麽過來你這邊啊?”

“啊,那個啊……游過來唄。”

“……你好歹也造一座橋啊!”

“沒有靈性的人根本進不來,何必呢?”

“哦,那爺還是走吧。”龍牙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轉身邁腿就打算走。

“哎別!得了得了,本仙給你造一座就是了。”謝韻隨意地施了個法術,倏爾,便有一座石橋立了起來,把兩邊連接了起來,“還真麻煩!”

龍牙當做聽不到這句話,大大咧咧地就走了過來,他可是來光明正大地蹭酒喝的,也沒什麽不好意思。謝韻是個愛酒之人,這點即便成仙了也沒有改變,當時戰死的時候,還遺憾有壺好酒埋在一棵海棠樹下,卻沒有被挖出來。不過那個時候,他是跟海棠樹下的金衣少爺約好了,要是戰勝便回去喝這一壺酒,誰知道就便宜了那小子了。他當然不知道,那小少爺坐在樹下哭了好些日子,沒多久也跟著他去了,卻沒有那福氣成仙。而等到謝韻成仙、再回人間看的時候,海棠樹雖還在,可江山姓氏早就易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龍牙走到橋的那一邊的時候,謝韻正坐在石桌旁,桌子上擺著黑白分明的棋盤與棋子,似乎是在下棋。旁邊站著一個小童子,穿得綠油油的,皮膚又嫩,龍牙覺得那就像一棵油菜。

“坐啊,小狼崽。”謝韻撐著下巴,笑吟吟道。他死的時候還很年輕,所以死後也依舊那副模樣,一雙桃花眼可謂風流多情,不像其他仙君,都是一副白發長髯的典型形象。“好久不見,是想通了,要投靠本仙君了嗎?”

龍牙挑了挑眉,“誰想通了,不過是路過想起有你這麽個人,一場相識才來看看罷了。”

“哎喲餵,你還真是……好絕情啊。”謝韻做出一副很傷心的樣子,當初龍牙拒絕他的時候,他也擺出這副模樣,“你什麽時候才對人家溫柔些?”

龍牙抖落了一地雞皮疙瘩,“廢話少說,爺來這兒就是來討個好酒喝的。”

一邊的小油菜受不了了,他跟在謝韻身邊那麽久,誰見了謝韻不是客客氣氣的,這個老妖怪也太不賞臉了,便忍不住開口道:“你算什麽東西,不過是區區一只妖怪,也敢對我們家仙君這樣說話?”

龍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翹起了二郎腿,沒有說什麽。小油菜以為他會反駁,那麽就能以無禮之名趕他走,卻沒想到龍牙哼都不哼一聲。謝韻唯有幹咳了兩聲,道:“蒹葭,龍牙可是比本仙還要……老的家夥啊,他要是不高興了,十個你都賠不起。”

蒹葭沒想到自家仙君居然還自貶身價了,眼睛頓時就瞪了起來,“乖,聽話。”蒹葭有些委屈地扁嘴,龍牙朝他露出了個有些得意的神情,氣得他咬牙切齒,但又不敢多說。謝韻這人看似輕浮,可最討厭同一句命令都要說兩遍,不聽話的就直接讓他們卷鋪蓋走人,沒有下一次機會。

“算了,你家小油菜也是護主心切,爺能理解。”

“小油菜……?”謝韻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噗,你說蒹葭嗎?哈哈哈哈哈是有點像是有點。”

蒹葭瞪圓了大眼睛,怒道:“我哪裏像油菜了?我可是童子!童子!”

“你看你,渾身上下綠油油的白嫩嫩的,哪裏不像油菜了。”

“你……!”

“哈哈哈哈……”

“仙君你也不幫幫我……”

謝韻深呼了一口氣,這才止住了笑聲,但臉上還是掛著笑意,“唉蒹葭呀,你年紀也不小了,就別那麽小氣。再說嘛,油菜哪裏不好了。”

“對啊,挺好的——雖然爺不太喜歡吃。”龍牙附和道。

蒹葭臉色都沈了下去,一張小臉皺得可緊,半晌,謝韻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開個玩笑,別放心上。”蒹葭哼哼了兩聲,沒說什麽,便退到了一邊去。

龍牙也道,“小孩子臉皮厚點總沒壞的,像你家仙君那樣,可好。”

“彼此彼此。”謝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話說你可好久沒來,什麽風把你吹過來了。”

龍牙撥弄著棋盤上的棋子,黑白二色,涇渭分明,謝韻不動聲色地道:“別把本仙的棋局給弄亂了。”

“剛才仙君還說,別那麽小氣嘛。”

謝韻覺得現在的龍牙跟千年前的比起來,真的是變了不少,“本仙覺得你似乎不太高興。”

“有那麽明顯嗎?”龍牙停了手,道:“仙君啊仙君,你有試過等一個人,等了許多年嗎?”

“噢,為情所困啊。”謝韻恍然大悟,“不過本仙覺得你不是那種會為情所困的妖怪。”

“可現在確確實實是的。”龍牙撿起一枚黑子,稍加思索便放到了一個位置上去。謝韻生前是個將軍,最愛就是研讀兵法,這小小的棋盤現在就成了他的“戰場”,便不覺多留了幾個心眼,發現龍牙這棋子下得有幾分微妙,似乎有機會把黑子將敗的局面給掰回來,便撿起白子,想該怎麽走下一步。

“怎麽,想來求本仙?”謝韻想到怎麽走了,便下了一棋。

“開玩笑。”龍牙搖了搖頭,“老子不想依靠神仙,更何況,你也不一定有辦法。”

“本仙可是有很多法寶的,說不定還真能幫得上。”

“謝謝你的好意,只是……”

“你不想欠人情。”

龍牙勾唇一笑,卻有些落寞,“還是你懂我。”

“不是本仙說,情情愛愛這些事情,都不過虛幻,一抔黃土以後就江湖不見了。”

“所以爺就是不喜歡你們這些神仙,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凡人有的情感都看做是無用事物。”龍牙的語氣裏充滿了不滿。

謝韻摸了摸棋盤上的棋子,“不是仙人要故意拋卻這些感情,只不過……喜歡妖怪,是為天庭所不容,自古至今沒有一個有好下場;若是喜歡凡人,那更是痛苦不堪,他下輩子都不會記得你了,又何苦相戀?而仙人嘛,天庭裏來來去去都那些人,反正看久了就沒什麽意思了。”

“那幹脆就不當神仙得了,只羨鴛鴦不羨仙,你沒聽說過?”

這一句咽得謝韻有幾分啞口無言,龍牙得瑟地笑了笑,謝韻便幹脆揮著袖子道:“算了不說了,難得你在,那就與本仙喝個痛快。”

“好啊!”龍牙一拍大腿,“爺等你這句話多久了!”

“平日本仙一個人喝可寂寞了,身邊沒有一人酒量拼得過本仙!我倆這回兒可要大戰個三百回合。”

“哼,就怕你前幾輪就爬不起來了。”

“休要小看本仙,蒹葭,把本仙藏在屋前那棵海棠樹下的好酒拿來。”說起海棠樹,其實謝韻也不是對它有什麽執著,前輩子的事情也不太記得清,但似乎就覺得藏在那兒的酒會更香一些,就在自己的領地裏種了一棵。

蒹葭可能還在耍脾氣,便道:“仙君,你可沒告訴蒹葭那酒藏在哪裏,蒹葭愚笨,怕是要把那百年老樹連根拔起才知道了。”

“那樣啊……那就喊白露唄,他知道放在哪兒的。”謝韻摸了摸下巴,“說起來白露呢,客人來了那麽久,他就一個人躲了起來?”

“白露說見今兒天氣好,就出去轉兩個圈兒。”

謝韻嗤笑了一下,“什麽天氣好,他是找了個借口,又到山下看練功的將士去了吧。”

“仙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對那些個威武的將軍很感興趣,真不曉得區區凡人又有什麽好看的。”

謝韻無奈搖頭,“當真癡兒。”話畢,便聽到一把少年嗓音從遠處傳了過來,“你們怎地又趁我不在說我壞話?”

“哎,說曹操曹操就到。”謝韻有幾分神經兮兮地跟龍牙低聲道,“白露他最喜歡就是狼了,搞不好看到你就要撲過來,本仙可都抓不住,小心點兒。”

“這……到底什麽人啊……”

“本仙五百年前出外游歷大好河山的時候撿到的小家夥,長得可可愛了!”謝韻說著又道,“白露,把本仙藏在樹下的那壺好酒帶過來,來客人了。”

“好的。”白露應了一聲,龍牙打心底裏覺得這聲音真好聽,說不上有多脫俗不凡,但是就像那江南雨水叮咚一般,一點一滴地敲擊著青石板地面。過了一會兒,白露似乎是找到那酒了,便悠哉悠哉地抱著酒壺從溫泉的那邊走了過來。泉上的熱氣漫成了一層薄霧,又或者是仙氣,反正龍牙覺得對岸景色並不那麽真切,只知道有個穿著素衣白裳的少年從那邊過來了。這可比蒹葭那一身油菜裝好多了——龍牙想。

這個時候,龍牙才知道那些個仙人是怎麽過來的,那少年似乎是赤腳走在水面上,輕輕一碰水面就在其上綻開一朵水蓮花,爾後水面又蕩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慢慢地就散了去。龍牙不禁看得有些呆了,然而謝韻和蒹葭倒是一臉的淡定,似乎是早就看慣了這種場景。

少年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高高束了起來的馬尾在腦勺後輕輕晃動。他笑意盈盈,還掛著兩個小酒窩,那對兒杏眼似乎就像會說話一樣,眉心間還有一簇紅中帶金的印記,就像一點兒火星。

“這酒都放了好久啦,終於可以……”

龍牙忽然就站了起來,少年的話只說到一半,也突然被他的此番舉動給打斷了,然後白露一個手滑,那懷裏的酒壺就忽地掉落地面,瞬間落地開花。

“啊啊啊啊我的酒!!!!”謝韻心痛不已,立刻就跪了下去,蒹葭也連忙伏了下去,道仙君小心。

整個亭子裏,只有少年和龍牙站著四目對望。龍牙此時此刻簡直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起伏有多洶湧澎湃,他只知道那個白露,長得跟葉霄沫是一模一樣,就是年紀小了些,臉上還多了個奇怪的印記。五百多年來的日日夜夜在心底裏積聚的話多得說不完,然而此時此刻,他卻有些反應不過來,龍牙不禁握緊了手中的拳頭,緩緩道:“葉……葉霄沫?”

白露也是楞了好一會兒,這時才忽然回過神來,“啊,你說什麽?”

“你就是……葉霄沫吧。”

白露搖了搖頭,“不,我不是。”他擡頭定定看著龍牙,用著無比平靜的聲音道:“葉霄沫早就已經死了,我是白露。”

“我是白露。”他用著葉霄沫的臉蛋,葉霄沫的聲音,又如是重覆了一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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