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笙把這件事跟自己的父親說了一下，他父親還是露出了相當遺憾和傷感的表情。畢竟是自己的兒子，雖然不怎麽管，卻也是心頭肉。而且更因為關愛不夠，他才覺得自己對不起這個兒子，便命葉霄笙為葉霄沫建個衣冠冢，算是一點點補償。葉霄沫的娘很早就不問世事，躲進了靈隱寺修仙拜佛了，似乎是因為她不太滿意丈夫的三妻四妾，也無心跟大房二房爭鬥，於是幹脆就退到了一邊去。

葉霄笙不是她所生，在接近幾百年的日子裏都沒怎麽見到葉霄沫的娘親。他這次特意拜訪，卻是要告訴她關於她兒子的死訊，當真有幾分於心不忍。然而當葉霄笙說了這事以後，她也只是微微睜開了眼，道：“一切皆是有因有果，霄沫這孩子太像我，死心眼兒得很，特別是在愛情這一方面，眼裏簡直容不得一顆沙子。只是沒想到我天天燒香拜佛，也沒能為那孩子積下多少福分。”說罷，她便輕輕地嘆了口氣，握緊了手中的佛珠。

“三娘……節哀順變，我想霄沫也不想看到我們傷心。”

“嗯，他是我兒子，這些熬不過去，也只能說……這是他的命了。”

葉霄笙自知多說無謂，只好道，“大概是吧，孩兒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去吧。”

告別了三娘，葉霄笙便開始處理葉霄沫的事情，忙了好幾天才閑了下來。每天他都望著那把摧城出神，也試過跟它交談，試圖把葉霄沫給喊出來，可是那槍依舊沒有一些反應，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沒臉見他。葉霄笙正頭疼著呢，門外就有人求見了，“進來吧。”葉霄笙放下長槍，如是道。“什麽事兒？”

“霄笙少爺……那只抓到地牢裏的狼妖這些天都不吃不喝，小的害怕它就這樣交代在這裏了。”

葉霄笙不屑一笑，“他那種萬年老妖，早就不需吃喝，只要吸收天地靈氣便可。”

“可是……小的看他實在是不太對勁兒，少爺你真的不去看一下嗎？”

葉霄笙的目光不禁落到了桌子上的那把長槍之上，他是沒法子喚醒槍裏的靈了，但搞不好，龍牙會有辦法。“行，我就去看看他！”

***

藏劍山莊地牢。

龍牙維持那個頹然靠著墻角的姿勢已經頗久了，每天他都逼著自己睡著，可是怎麽也睡不進去。他睜眼就想起葉霄沫，閉眼也看到葉霄沫，明明就是個不在的人了，卻又像空氣一般活在自己的生命裏，龍牙想，大概是因為那人的氣息已經如同血液般，早就無聲無息地融入了自己的軀殼之中了。藏劍山莊的夥食是很好的，即便是在牢裏，可他也不想吃，希望能以這種方式吸引到葉霄笙的註意。而事實證明，他這樣做是挺正確的，雖然在葉霄笙站在門口的那一刻，他又差點錯把對方認作是葉霄沫。

“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早就忘了我。”

“我不過是最近太忙而已，”葉霄笙蹙眉，“只是來看看你死了沒有，可別弄臟了我們這地方。”

“放心，要真那麽容易就翹了，爺就不會能活個上萬年了。”龍牙看著葉霄笙那張臉，忽地勾起唇角，道：“我這些天做夢，完全見不到葉霄沫，他似乎連夢都不肯報給我，可是我很想他，怎麽辦？”

“你造的孽，現在你來問我怎麽辦？”

龍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們之間的事，你一個局外人不清楚，也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得清的。”

“哦，那你想怎樣？”

“把摧城借我用用，我想跟他說說話。”

“呵，可他連我都不肯見，你又怎麽可以做到？”

龍牙沒有回答，倒是反問了句：“你來到這裏，難道不就是因為他也不肯見你嗎？”

“……”葉霄笙一時啞口無言，“很好，那我便看看你有什麽本事。”

龍牙朝他伸手，用眼睛示意了一下，“麻煩把我手上的這道符咒解開。”葉霄笙沒好氣地念了道咒法，那禁錮著他雙手的金圈便漸漸消失不見，“槍。”葉霄笙楞了楞，龍牙只好又道，“把槍給我。”葉霄笙這才慢悠悠地把長槍取了下來，小心翼翼地交托到對方手上。

“你可要小心點！”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龍牙接過長槍，那可真是一柄世間罕有的寶物，做工精細，看得出傾盡了鑄造師的大半生心血，那紅得似朱砂一樣的顏色，看著就有幾分觸目驚心。龍牙試著註入真氣，呼吸居然就順暢了不少，他估摸著若是在外面用著這槍，一定會比碎魂更順手。只是這槍又沒有碎魂那般有靈氣，按理說這不太可能，到底是因為什麽，龍牙不禁就陷入了沈思之中。葉霄笙看他瞧瞧這看看那的，皺著眉頭，半天也道不出個所以然，便忍不住問：“你到底在幹什麽？該不會是被我說中了吧？”

“我覺得有些不妥。”

“不妥？你覺得不妥你就說呀！”

“我懷疑……葉霄沫根本就沒有變成槍靈。”龍牙擡頭看著他，認真地一字一頓道。

“怎麽可能？我進去的時候整個劍爐附近空無一人，只留下了這麽把摧城，他又不會隱身大法，不可能從我眼皮底下溜走。”

“那會不會……他打破了結界然後從空中……”

“不可能。”葉霄笙斬釘截鐵地道，“他的功力還不如我，連我都況且強行打不開神劍冢半空中的結界，更何況他？”

“……那還真奇怪。”龍牙把槍放在手裏掂量了幾下，“但我不覺得葉霄沫在裏面，我感覺不到他的力量和氣息。”

“你認識他才多少年，怎麽知道的比我還清楚？”

“那是自然的，”龍牙咧嘴一笑，“你又沒嘗過他是什麽滋味兒的，你怎麽可能比我還清楚？”

“……”葉霄笙聽到此話先是一楞，然後仿佛意識到了什麽，臉就突然變得有些紅了，“都不知道我弟是瞎了眼還是怎樣的，才會找了你這樣的老妖怪！”

“隨你怎麽說，可上面根本就沒有一絲魂魄。”

見著龍牙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樣，葉霄笙也有些動搖，畢竟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麽他的弟弟就還有機會能回來，或許……但信無妨。“那你說，我弟到底上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也不知道這之間到底是怎麽了。”

“你都活了那麽久了，也不知道嗎？”

龍牙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不是大羅神仙，也不過是只活久了些許的妖怪而已，命途走勢都是天註定的，若要窺探甚至逆轉天命，是要付出代價的。”

二人之間沈默了一陣子，龍牙低頭繼續琢磨那摧城，葉霄笙想了半刻，便道：“那……現在，你有何對策？”

龍牙垂下眼，默默道：“我想去找他。”

“怎麽找？天下之大，上哪兒找？”

“不過三界六族，想要找的話，總是能找到些許蹤跡的。”

“你說的倒好聽，”葉霄笙失聲發笑，“光是人界就足夠你尋上個三五百年了，還有輪回的話，那就更是難以估計……”

“無妨，他都等了我五百多年，我再怎麽找，也是值得的。”

葉霄笙忽然就來了興趣，雙臂交叉抱在前胸，道：“你確定你能找到嗎？你不是說，天命難違？”

“是，”龍牙看著他，目光深邃，“可他值得我再一次逆天而行。”葉霄笙莫名就覺得這人的背影高大了起來，真是可惡，那麽會耍帥。“不過我手上可沒有武器了，這摧城還是跟著我要好。”

“你這麽一說，我倒覺得你是有意騙走我手上的這槍。”

“可笑，這本來就屬於我的，而且我真想要，盡可以搶。”

“這地牢布滿了削弱靈力的陣法符咒，只要你敢亂動一下，立刻就可以逼得你修為盡散。”葉霄笙擡了擡下巴，像只驕傲的孔雀。龍牙沒說什麽，只是笑著念了道口訣，倏爾一道光圈降落在了葉霄笙身上，他立刻就不能動彈，然後他試著掙紮了好一陣子，卻是徒勞無功。“你、你在這裏……怎麽可能還使得出這麽強的咒法？”

“呵，這裏只不過能壓制我兩三成靈力。所以你說，爺到底敢不敢搶？”

“……嘖！”葉霄笙咬了咬下唇，思索了好一會兒，“既然你這樣說了，就別想耍賴，有本事就把我弟給帶回來！如果你敢騙我，就莫怪我開懸賞令！”

“嗯。”龍牙淡淡地應著，“即便走遍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他。”

“那麽就……拜托了。”葉霄笙低下頭，輕輕地說。

……

龍牙告別了葉霄笙之後，便踏上了尋找的路。說這天地其實很小，恰好就讓他和葉霄沫重遇了兩次；可若要說，這江湖又很大很大，小小的一個人要藏身其中並非難事，而且那個人，還有可能故意躲著他。一樣的景色，可是不一樣的心態，即便是重新走過也只餘無盡唏噓。

龍牙在揚州的時候遇上了寧致遠他們倆，蘇沅雖然臉色沒太大變化，可龍牙卻清楚知道，那家夥的靈力是愈趨愈弱了，寧致遠一直在尋求方法解開對方身上的詛咒，可效果卻不怎麽好。他們見到龍牙的時候，正打算前往長安，蘇沅東張西望了一下，問：“你身邊的那只小雞崽呢，怎麽沒跟你一起？”

龍牙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只好說，“他生我氣了，我得去找他。”

“你看你吧，一點都不溫柔體貼，也難怪他會生氣。”

龍牙露出個苦澀的笑容，“是啊你說得對，所以他就罰我到處找他了。”

“好了，不說那麽多，我要跟致遠回長安了。”蘇沅甩了甩大袖子，“他要是喜歡你，終究會心疼的，說不定他就在暗處偷偷跟著你。”

“呵呵，但願如此。”

寧致遠走的時候，還把一副畫卷交給了龍牙，他說，感謝那位小少爺。龍牙說你們什麽時候交情那麽好了，寧致遠挑了挑眉，道，不過小事爾爾，什麽時候找到他了，就交給他吧。後來龍牙打開一看，發現畫上的場景就是在藏劍山莊的西湖旁邊，大風起兮，飛雪連天，一位金衣公子背著劍、撐著紙傘便迎著面走了過來。風吹得他的衣角都揚了起來，看上去就似一只即將展翅的鳥兒，卻再也抓不住了。

龍牙的喉嚨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畫卷卷好，然後便把它收了起來。

之後他背著摧城走過了更多的地方。首先他去的地方是地府，這鬼地方陰森森的，四處都是亡魂死靈，可是鬼司說根本就沒有看到葉霄沫這個人投胎轉世，牛頭馬面也說沒有抓過。龍牙便只好返回人間，四處尋找。

一年又一年的過去，他經歷過朝代更替，見過豐收盛年，也見過天災連連。在以前，這些東西眨一下眼就過去了，有時候他困了，便能睡上個三五百年，可是現在他都不敢輕易閉眼，生怕一睡就耽擱了流年。有時候他想，會不會到了生命燃盡之時都找不到葉霄沫，又或者，他遇上葉霄沫的時候終究是遲了，那人早就不再喜歡他了。龍牙想了想，若是第二種境況，他倒不如一輩子找下去；可是若能見到葉霄沫還活著，那也好，只要他活得快樂，那還在不在他身邊，也無甚所謂了。有時候他悶了，便取出那畫卷看一看，寧致遠妙筆生花，寥寥幾筆就把那神態給勾勒了下來，害得龍牙都不知道是喜或是愁。他一直以為五百年很短，短得就如一場午後小憩，倏爾便逝，然而一旦心裏裝了個人，這五百年過得實在是有如煎熬。日子一點一點地掰著數過去，昨天看不見，今日也仍是不見，然後還要抱著明天或許能看見的希望。可是到了明天，依舊重覆著前天的輪回，如是反覆，絲毫不差。

龍牙第一次嘗到了凡人的滋味兒。從最初的鬥志滿滿，變得心如止水，有時候他都迷糊了，到底找尋著的是什麽東西，葉霄沫是不是曾經出現過在他的生命裏。可他手裏攥著的那副畫卷又是那般活生生地證明著有這麽個小少爺，他長得不是很好看，可是卻很討喜，明媚善良，沒有半點架子，偶爾會缺根筋，也會朝他發脾氣。他很招人疼，龍牙只後悔當初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沒有把他放在心上。

轉眼就是五百多年的繁華落盡，燈明燈滅，龍牙依舊在找葉霄沫，也依舊沒有一絲結果。他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地就走到了東都洛陽。他想了想，似乎上一次來也是千年前的事了，北邙仙君也在這裏呆著。傳說北邙仙君還是凡人的時候，曾經是一名唐代將軍，後來不知怎麽就成了仙人，還被指派到凡間守衛北邙山，據說是因為生前那句“長槍獨守大唐魂”而留下的執念，然而當他再次下凡之時，朝代更替，昔日大唐早已不在。北邙仙君對狼一類的動物愛得深沈，聽說昆侖一帶有一匹老狼妖在那兒受罰，就屁顛屁顛地過去問龍牙能不能當他的坐騎，龍牙自是不願意的，不過那仙君大概是很喜歡他，便跟他約法三章，然後放了他出來，說是不強求，如若有天龍牙在外邊玩累了，便來北邙山找他便好。

想到這裏，龍牙就不禁笑了，都不知道過了些日子，仙君可好？既然一場相識，來了就沒有不見的道理，龍牙這樣想著，便踏上了前往北邙山頂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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