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在斷橋上坐了一宿，本來他在很久之前就按捺不住了，差點就想要直接沖進藏劍山莊裏，只是想起葉霄沫的話，又不敢了。曾經的他天不怕地不怕，現在的他，卻最怕看到葉霄沫皺眉扁嘴。藏劍山莊的雪下得很大，他就這樣盤坐在斷橋之上，長槍碎魂從背上取了下來，放在了他的大腿之上。鵝毛般的雪飄揚下來，在紅衣上覆上了薄薄一層，他也似乎是渾然不覺。龍牙已經很久沒有把盔甲給穿上，因為葉霄沫說盔甲磕人，不方便他抱人和摸人，所以他就把破軍南皇什麽的統統都收了起來，整天穿著燭天套到處跑。然後每次葉霄沫都會習慣性地把耳朵放在靠近他的心臟的位置，他還記得他說，隔著盔甲的話就聽得不那麽真切了，所以平時還是不要穿那玩意兒更好。雖然龍牙覺得他穿盔甲是顯得他自己特別神勇無比的，可既然葉霄沫這樣說了，那麽就一切依他了。

想到這裏，他就不禁笑了，伸手撫摸著那把閃爍著藍色流光的碎魂，道：“師父，徒兒已經找到了想要不顧一切地回護的人，所以……從明天開始，就再也不會動用這把槍了，如果能找到你弟弟的話，那麽我便把你交還給他。”說罷，他似乎就感覺到槍神似乎也在輕輕顫動。

待到清晨時分，龍牙方才奔往山莊大門，在這個時候，一切都跟他腦海裏設想的那般重合。或許他能看到葉霄沫背著摧城、推開大門，然後說：“笨狗！你可要好好使爺給你的寶貝兒，弄壞了爺找你算賬！”可是待他接近山莊門口的時候，只見到那些藏劍弟子在低聲議論什麽，完全沒興趣去顧及一邊的他。龍牙耳力好，稍稍偷聽了一下，便聽到他們在說什麽，神劍冢發生了大事兒，有個師兄在鑄劍的時候發生了意外。一聽到“神劍冢”幾個字，龍牙的心立刻就咯噔了一下，這地方就是葉霄沫提過的，他記得。於是他立刻上前，連招呼什麽的都懶得打了，直接就問道：“你說神劍冢出事了，到底怎麽回事？”

那藏劍小師妹只感到一陣妖氣撲面而來，她還很年輕，沒見過這樣的老妖怪，立即就嚇得抖了起來，龍牙似乎沒有註意到，又重申了一次。“我、我不清楚，好像說那個師兄跳了進去，然後……然後被火燒死了。”

龍牙蹙眉，道：“神劍冢在哪兒？”

“就、就在山莊的……”

“你帶我去。”

“可是那兒不許外人進入的，客人你還是請回吧……”她話還沒說完，對方已經把槍尖指到了她的腦門上，小師妹嚇得連連退了兩步，“帶路，別讓我再說第三次。”小師妹早就嚇得快要魂飛魄散了，連忙點頭把他給帶到了神劍冢那兒。

還沒到神劍冢門口的時候，那兒已經圍了不少人，其中看熱鬧的不在少數，又因為那是藏劍山莊的重要禁地，所以此時的大門還是緊緊閉著，裏面的人似乎還沒有出來。大家議論紛紛，都道這個弟子是兇多吉少了，都不知道造了什麽孽，才會為了一把武器賠上了自己的命。而龍牙一接近這群小雞妖的時候，那深厚的靈力即刻就引起了他們的註意，動物都有躲避天敵的本能，成了妖怪也一樣，所以他們下意識地就退到了兩邊，一條通道便於頃刻在龍牙面前展現了出來。

龍牙從容自若地走到了神劍冢門口，卻被兩把利劍給攔了下來，他側目一看，正是兩位守門人：“莊主說過，外人不得進入神劍冢，這位客人，請回吧。”

龍牙瞥了他們一眼，道：“那你們知道，裏面那位出事了的弟子姓甚名誰嗎？”

他們倆搖了搖頭，“裏面已經有相關的人進去處理了，其他人不必多心，我們只負責守門，也不清楚裏面發生的事。”

“哦，那你們知道葉霄沫嗎？他從這裏進去過，你們應該知道的吧。”

其中一名弟子皺了皺眉，道：“進入神劍冢的人不多，約莫五十天前，他確實是進去了，現在也沒有出來。”

龍牙愈發的就覺得出事的很可能就是葉霄沫，前段時間他就發現對方有些精神恍惚，只是他沒有細想，只以為他是因為家中煩心事太多，所以才會變成這樣。他想到這裏畢竟是葉霄沫的家，鬧太大也不好，只好作揖道：“因為龍某的……摯友葉霄沫就在裏面，所以請二位通融一下，讓龍某進去一趟吧。”

“不可以。”

龍牙想了想，道：“我這裏有從南海鮫人那兒弄來的碩大珍珠，青丘九尾狐仙的皮毛，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只要你們想，不論仙界地府我都能給你們找來，你們就……”

“不行！”他們倆異口同聲道，“我們藏劍山莊什麽東西沒有，就算我們沒有，也不能要你的。”

“……真的沒有商量餘地嗎？”

“沒有！”

龍牙的眼神一瞬間就變得無比冰冷，“既然如此，那就莫怪我無禮。”他說罷，身邊就凝起了一股厚厚的黑色妖氣，神劍冢結界上空也形成了一個漩渦，無數壓頂黑雲正在繞著漩渦中心盤旋著，守門弟子互相相識一眼，眼裏都不禁帶上一絲恐懼。附近圍觀的藏劍弟子，只要是修為較淺的，早就嚇得四處奔逃，一時之間，場面一片混亂。龍牙看著手中的長槍，默默對著它道：“我說過不想用你，所以……”他擡頭看了一眼那牢固的大門，忽然層霧彌漫，大地震顫，只聽“嗷——嗚——”的一聲長鳴，他就化身了一匹巨大無比、眼露兇光的狼。

他擡起鋒利的爪子，猛地朝那哆嗦著的守門弟子揮過去，然而在按上去的最後一刻，指尖卻停留在了對方的脖子上，狼身發出低沈的聲音：“爺不想殺人，再不滾開，後果自負。”

“住手！”守門弟子還沒說什麽，忽然就聽到了大門緩緩打開的聲音，龍牙擡頭，只見裏面光芒萬丈，騰騰仙氣不斷地從門內湧了出來。這光刺眼得很，龍牙不禁就瞇起了眼睛，之前舉起的爪子也放到眼睛的位置上。一位青年公子從門內慢慢地走了出來，一身白衣勝雪，儀表堂堂，雙手端端正正地托著一套金色衣裳，還有一柄閃著光的長槍。龍牙眨了眨眼，一時間差點就把那人認作是葉霄沫，然而不是，雖然他們長得很像，但眼前這人明顯修為比葉霄沫要高得多，看得出是只很厲害的妖怪，那容貌似乎也比葉霄沫更為俊朗。

神劍冢的門又緩緩地再度關上，守門弟子喊了一聲，“霄笙少爺，你來得正好！這個老狼妖……”

“我知道了，你們先走吧。”葉霄笙站在離龍牙不太遠的地方，卻是毫無懼色，那兩個守門弟子一開始還有些遲疑，但還是被葉霄笙給趕走了，“他不敢亂來，我跟他說說。”

“霄笙少爺，你可要千萬小心！”

“嗯，我知道。”他跟那二人說完話便轉過頭來，龍牙便變回了人形。

“你就是那個龍牙吧？”

“葉霄沫在哪裏？”

兩人幾乎是同時說出這句話，葉霄笙面如死灰，道：“你先答我。”

“是，我是龍牙。”

葉霄笙冷冷地笑了，“我就知道。”

“霄沫在哪裏？”

葉霄笙靜默了一會兒，垂眼看著手中的東西，龍牙也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那明明是一柄摧城，槍身卻是血般的鮮紅，槍的下面是一套金燦燦的衣服，正是藏劍南皇套，他的心裏頓時就有幾分懷疑和害怕，卻又不敢開口去問。

“……他在這裏。”良久，葉霄笙吐出了這麽一句，然後把長槍握在了手中，立在了身側，“你做了什麽，才讓他甘心跳下劍爐、當你的槍的魂靈？”

“什、什麽……？”龍牙突然就覺得連呼吸都是這麽困難，其實一切的跡象都表明了事實，只是他實在不敢去承認，“他不會這麽做的，一定是有什麽搞錯了。”

“能有什麽錯，劍爐裏面鎖住的只有他一個，出來的時候，除了這槍、這衣服、還有兩封信以外，什麽都沒有了。”葉霄笙說的很平靜，似乎是還沒能緩過來，只懂得陳述事實。

“信？給我看看？”龍牙趕緊走了過去，葉霄笙看著他從自己懷裏拿走了屬於他自己的信，神色依舊。龍牙拆信的時候的手都在顫抖，待他把上好的紙張翻開的時候，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字：

“若有下輩子，早些找到我。”

“葉霄沫。”

“你寫的什麽啊，我完全看不懂……！”龍牙從來沒覺得心那麽痛的，千百萬年來都沒有，就算是他師父為了他而粉身碎骨的時候，他也是憤怒多於痛心，可是現在不同，葉霄沫真是有夠狠絕的，把自己的魂魄鎖在了長槍裏，從此便與三界輪回隔絕。若是以往，以龍牙的能耐，絕對是把地府給翻個轉也要把葉霄沫的魂魄給帶回來，或者是讓他投個好胎，可如今，他才知道自己有多麽的無力，這天下間……還是有許多他做不到的事情的。“什麽下輩子……葉霄沫你個小混蛋給我說清楚！”

葉霄笙剜了他一眼，道：“呵呵，你莫要裝糊塗，不是因為你的話，我弟弟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說，是不是你逼他跳下去的！”

“我沒有！我疼他還來不及，我又怎麽會逼他！”

葉霄笙忽然沖過來揪住了龍牙的衣領，他跟他差不多高，力氣也大，一時間拽得龍牙快要喘不過氣來，“我弟弟心地善良才會相信你這種老妖怪說的話，我弟弟現在弄成這樣了，你一定脫不了幹系！”

“我……我不知道！”龍牙吼道，“我也想知道他、他為什麽這麽狠心！”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葉霄笙把槍背在了身上，騰出的一只手捏成拳，想也沒想就往對方臉上捶了過去。龍牙的臉立刻就擰了過去，臉上火辣辣的痛，嘴裏也似乎有些腥味。藏劍山莊的弟子力氣都非同小可，葉霄笙更是個中仁傑，這麽一下子，龍牙覺得自己的牙都似乎要被打掉了，痛得他“嘶”了一聲。葉霄笙又松開了拽住他衣領的手，揮舞了一擊勾拳。

“啊——！！！”龍牙捂著臉，連連退了幾步，葉霄笙出手特別重，轉眼間他又一拳伸了過來，這次龍牙偏頭躲開了，一把就抓住了對方的手。葉霄笙想退，龍牙不讓，兩個人就那樣相互糾纏了好一會兒，“夠了別打了！”

“放屁！不打你老子打誰！”葉霄笙咬著牙瞪著他，本來葉霄沫的事已經讓龍牙甚是心煩，要不是給面子他哥哥，龍牙早就想一口咬死他。

“你……！”龍牙抓住對方的手臂，正想罵人的時候，卻又把原本的話語給咽了下去。對面的葉霄笙的眼圈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已經紅了一圈兒，氣息也開始紊亂，龍牙一時間就看得失神了，差點就以為那個是葉霄沫。葉霄沫沒少跟他發脾氣，但是無論多委屈，他都不會哭，所以偶爾這也讓故意欺負葉霄沫的龍牙覺得……挺無趣的。他這麽一失神，葉霄笙曲起膝蓋一記就撞到了他的腹部上，然後一下子就把他給打飛了好幾尺，直接撞到了神劍冢前面的刀劍雕像上。

“啊……嘶……”龍牙覺得渾身上下哪裏都疼，都不知道是不是他老了，竟然就被年輕人給重重揍飛了，然後他摸了摸鼻子，熱乎乎的，竟然還出血了。葉霄笙這個時候的情緒已經各種失控，心裏想的就是為他弟弟出口氣，然後他往地上躺著的那個人走過去，一下子就坐在了他身上，用力就把喘著粗氣的龍牙的衣領給再次揪了起來。龍牙早就臉青鼻腫，因為跟葉霄笙打架的時候，他壓根就沒打過他，葉霄笙也有些累了，看著龍牙也一同喘著氣，眼淚就在眼珠裏打著轉兒。

“呸！”葉霄笙揮手又是一拳，“都不明白你有什麽好的，就我弟對你死心塌地！”龍牙慢慢地把腦袋擰了回來，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你說你對得起他嗎？他那麽喜歡你，嗯？”葉霄笙側了側腦袋，輕輕地問，濃長的睫毛一眨，眼淚就滾了下來，沿著臉部曲線滑到了衣領裏。龍牙看著就莫名心疼，他想，大概是因為這張臉實在太像他深深愛著的人了。

“他那麽喜歡你，你為什麽要這樣對他？”葉霄笙揪住他的衣領把他的腦袋晃來晃去，連哭帶吼，“老子就這麽一個弟弟……自小又乖又聽話，有好吃的都分給我們，他武功比我好造的劍也比我好他……嗚嗚……”葉霄笙說著就止不住那眼淚了，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他就是覺得不值，為什麽他的弟弟要為這種家夥做這種事情？為什麽他沒有在適當的時候阻止他的弟弟？想著想著他就覺得委屈，比自己受了委屈還要更委屈，他擦了把眼淚，對面的龍牙還是一臉的呆滯相，他也不管，繼續道，“他真的很喜歡你……嗚……他喜歡了你五百多年啊你知不知道？！”

“……”龍牙眨了眨眼，“五百……多年……？”

葉霄笙吸了吸鼻子，“五百多年前的時候，我們舉家都在東北，尚未搬遷過來揚州一帶，而你被打成原形的時候遇上的一只小雞妖，那個……就是霄沫。”葉霄笙頓了頓，“我都不懂為何我當年要讓他去跟你結識，害得他從此就患了單相思，到頭來還是被你給逼得跳下了劍爐！”

“五百多年前……小雞妖……？”龍牙默默地重覆著這幾個詞語，說起來，他確實是有這麽些印象，可他卻從沒把葉霄沫跟那只小雞妖給聯系起來。難怪他一直覺得葉霄沫身上有股熟悉而特別的味道，眼睛也好看得很，原來就是在幾百年前留下來的氣息和印象。只是他活太久了，腦子就不好使了，如果不是被提起，真真是想不起來。

“原來……是他啊。”

“你個負心漢……！我看你根本就是忘了！”葉霄笙又生氣了起來，擡手又想給他揍一拳，底下那個人卻癡癡的笑了，念叨著，“原來是他呀，我真是個笨蛋啊……”

葉霄笙忽然就覺得，這個人或許也是很喜歡他家弟弟的，便道，“是吧，早多少年你就該懂得他們是同一個人。”

“即便是這輩子都不知道，那又如何？”龍牙幽幽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他是那只小雞妖，這固然好，就算不是，也不妨礙我這輩子都喜歡他……”

葉霄笙頓時就楞住了，半晌，才把拳頭給緩緩放了下來：“你這輩子都還不完欠他的債。”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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