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揚州。

一名穿著銀色鎧甲的軍爺翹著二郎腿，哼著小曲，坐在揚州城外的茶館裏。他一手撐著下巴，另一手倚在欄桿上，手指一下一下的敲打著節奏，身子微微顫動，連帶頭上那挺立的紅色須須也在輕晃。背後那把泛著幽藍光芒的長槍仿佛有生命一般，讓一般人看到了都畏懼得不敢輕易靠近。

面前的廬山雲霧茶又涼了，可還是沒喝上幾口。

趙雲睿覺得確實是有點奇怪的。這個前幾天才出現的軍爺好似在等人，而且幾乎整天都在這裏耗著，他每次都點同樣的茶，卻不怎麽喝。不過吧，她的這個小茶館是很多江湖人士每天都來的地方，明裏看是歇腳飲茶之處，實則很多消息都能在這裏打聽得到。為了經營下去，什麽是該知道，什麽是不該知道的，她很清楚。

於是她便移開了視線，沒想到一擡眼就對上了一道熟悉的金色身影。露出招牌的笑容，便迎了上去。

“葉小少爺，又來了嗎？”

眼前的少年俊眉星目，皮膚白皙，出落得比很多女子都要漂亮，然而眉眼間又帶著幾分英氣。他身著金色華服，黑發被束成高高的馬尾，發辮頂端處還用珍珠白玉發帶不松不緊地繞了幾圈，一看就知道是富貴人家的公子。

霄沫點了點頭，隨手掏出一錠銀子遞給趙雲睿。

“照舊。”

說完他習慣性的把左手搭在背後的劍的劍柄上，老板娘便不自覺的順著劍柄看過去，那是一把一人高的巨大重劍，即使藏劍弟子在揚州並不少見，但每次都有種震撼從心底而生。

這麽重的一把重劍，加上斜背著的輕劍，藏劍弟子實在是不好做啊。

“知道了。”

老板娘笑意盈盈，領著他邁進茶館。一般她只會站在門口迎客，斷不會親自走動，但是李霄沫是茶館的常客，更是藏劍山莊的小少爺，她自然是不敢怠慢的。但是今天，茶館人特別多，幾乎沒有一個空位。

——除了那個軍爺那張桌子。

趙雲睿面上閃現一絲難色。

這軍爺的紅衫長槍，銀盔鐵甲，無不散發著一種危險的氣場，先不論他性子如何，光是那陣勢已經不想讓人靠近了。就連閱人無數的趙雲睿也深覺，此人身上的氣息，帶著煞氣。

但是收下了銀子，就沒有趕客的道理，她也只得硬著頭皮上了。

“呵呵，這位軍爺。”

她努力堆起誠懇的笑容。

“嗯？怎麽了？”

他回過頭來，對上老板娘的眼睛。老板娘不禁楞了一下。

她一直都沒有認真瞧過這位客人的容貌，此時正面看到了，才知道這軍爺看上去是那麽的年輕。他眼角微挑，鼻梁高挺，嘴角還噙著琢磨不清的笑意。最可怕的是那雙眼睛，淩厲而又深邃，看久了會覺得渾身冷得發毛，卻又讓人移不開視線，然後一而再再而三的陷進去。

不過老板娘也自認不是什麽豆蔻年華了，不會像小姑娘一樣面紅耳赤扭扭捏捏的，不一會兒，她就穩住了自己的心。

“請問軍爺您這桌子，還有其他人嗎？”

那人沒有回答，繼續保持著托腮的動作。

她笑了笑，挽起一縷掉落的頭發到耳際，接著說：“要是方便的話，介意這位公子跟你同坐嗎？”

說完眼角示意了一下身後那人，那媚眼，散發著成熟女人獨有的魅力。

她知道霄沫雖然是藏劍山莊的少爺，但為人一直沒什麽架子，搭臺和普通人共飲一事，他是不會介意的。所以問題就在於這軍爺身上了。

軍爺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側了一下腦袋，映入眼簾的便是那金黃色的身影。

記憶中好像有什麽東西，也是有如此明亮的顏色。那段回憶，說重不重，說輕，卻也不算輕。只是好像也記不清了。

他也不是什麽小氣之人，搭張桌子而已，也不至於跟對方大打出手吧。

當然，趙雲睿之後很後悔讓他們搭臺而已。

軍爺點了點頭，霄沫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處理好二人之事，老板娘便笑盈盈的退出去，說親自沏茶給霄沫。

“餵，老板娘。”

那軍爺忽然喊停了正要走的趙雲睿。

該不會後悔了吧？

略帶疑惑的回了頭，那人卻說：“以後爺大概是這裏的常客了，別喊軍爺軍爺的，像泛濫貨一樣。”

“那我該……”

“龍牙。”

他緩緩吐出這兩個字。聰明的老板娘頓時就明白了。

“我懂了，龍將軍。”

***

龍牙瞄了一下對面的人，富貴人家的少爺，看起來都那麽弱不禁風嗎？作為一個在屍堆泥濘裏一路打滾出來的妖怪，他是有點看不起那些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執絝子弟的。

李霄沫把重劍輕松取下，靠在桌子邊沿。重劍太大，不取下來挺不方便的。

龍牙這才註意到這人身上有兩把武器。他來揚州的日子不長，不知道藏劍山莊的弟子都是如此的，心裏便有了幾分懷疑和好奇。

店小二把茶送了過來，“霄沫少爺，你的廬山雲霧茶。”

“嗯，放那兒就好了。”

霄沫端起茶壺，往面前的空茶杯斟去，裊裊熱氣騰然上升。那手上的金色護手纏得緊緊的，看不到一絲裏面的肌膚，卻是掩蓋不了手臂的纖細。也許用纖細來形容一個少年的手臂，是不恰當的，但是在龍牙眼裏，他覺得自己能一口咬碎掉。

於是他就更好奇了，這樣的雙手到底是怎樣揮起身後那把武器的呢？

如果他的主要武器是這把重劍，那麽背上的輕劍又是怎麽回事？

總不會是裝飾用的吧？

心裏忽然有點癢癢的，一種名為戰鬥的因子似乎正在血液裏逐漸覺醒。但是……不行，他來這裏是要幹實事的，他已經想逮那道長想了好幾百年了，可是天意弄人，每次都失敗了。這次好不容易獲得一絲線索，他是不會放棄的。

這樣想著的時候，他那眼睛已經在霄沫身上停留了好幾次，包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霄沫端起茶，細細品嘗了一口。他一直都垂著眼，在陽光的照耀下，長長的睫毛在光潔的臉上投下了細小斑駁的陰影。茶水沾濕了他的上唇，本來淡紅的嘴唇此時變得水潤起來，透著誘人的光澤。

龍牙忽然有種惡劣的想法，要是親下去會怎樣呢，這個少爺會不會惱得掄起重劍砸他呢？

“餵，你看夠了沒有？”

對面的人淡定的放下茶杯，杯子落在木質桌子上，發出清脆的“啪”一聲。

似乎是有隱忍的怒意，但因為良好的教養，他不便在這種地方發作。給一頭像狗一樣的妖物來來回回的看了那麽多回，誰也不會覺得好受的。

龍牙倒也不覺得尷尬，臉皮特厚的他只是咧嘴一笑。

“生氣了嗎，小少爺？”

霄沫握了握拳頭，不說話，只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看一下你又不會吃虧的。”

“再說了，爺看得上你是你的榮耀啊。”

龍牙就像個在路上調戲良家婦女的痞子，不，他本來就是。即使是穿著軍裝鎧甲，也不能遮蓋他的流氓氣息，他一直就是那樣一副模樣，可笑的是時不時還真有姑娘會上當。

但是一直誦讀詩書五經的霄沫是受不了的，不僅如此，這番調笑，還引來了周圍的茶客們的偷笑。大家都知道他是藏劍山莊的小公子，這樣子臉皮就有點掛不住了。霄沫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只是他還是努力沈住氣，深呼吸了一下。

“這位……叫龍牙是吧。我勸你還是盡早離開為好，如果你再出言不慎，就休怪我不客氣。”

“哦呀？”

龍牙挑了挑眉毛，嘴角漾起無邊的笑意。他“嘩啦“一聲站了起來，上半身猛地向霄沫躬去。不過眨眼之間，動作之快，帶得霄沫的兩撮長長的劉海也輕輕顫動起來。

霄沫一時呆滯了。

他盯著霄沫那張讓許多女人都要妒忌的臉蛋，慢慢地，一字一頓的說：“要，是，我，偏，不，呢？”

說完，挑釁般的往霄沫耳邊吹了一口熱氣。當那溫熱氣息掠過面頰的時候，情竇未開的霄沫驀然打了個激靈，臉上溫度似乎也在上升——不止是羞，更多的是惱。

分明聽到身邊的茶客在低聲偷笑。霄沫只是直直對上龍牙的眼睛，他那雙瞳清澈而又明亮，竟晃得龍牙一時失了神。

這時，霄沫露出一個足以讓七秀坊姑娘們都黯然失色的燦爛笑容，兩頰的小酒窩實在可愛得緊。然後，單手提起早已灌入了靈力的重劍，狠狠地往龍牙那邊砸了過去！

龍牙心驚呼一句“不好！”，一個迎風回浪堪堪避過了這一劫。

再遲上一秒，他就會像面前那張桌子一樣，被大卸八塊了。沒有註意到霄沫左手早已悄然攀上劍柄，是他大意了。而眼前的霄沫此刻就像換了一個人，輕松地把左手中的重劍拋到右手，目光炯炯，似乎是在說：“盡管放馬過來！”

體內血液一下子沸騰了起來，龍牙分明嗅到了強大而又危險的氣息，跟他身上的十分相似。身上每一根汗毛都抖擻著，每一塊骨骼都在咯吱作響，仿佛是在不滿的催促他說：“快點迎戰啊！”

龍牙天生好鬥。他承認，沒有什麽比撕裂對方的骨肉、把對方踩在地上來得更痛快的事情了。

提槍，隨意的舞動了幾番，武器竟然發出興奮的鳴叫。

“碎魂，開飯的時候到了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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