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龍牙沒有對霄沫期待太多，或者說，根本不能期待。即使他隱約覺得這只小黃雞不一般，但又找不出什麽不一般，他也沒興趣知道。所以有一天，他發現那只小黃雞不在了，也不能怎麽樣。

他懶懶地趴下來，縮成一團，天氣越來越冷了，剛逃進來的時候還是夏天，沒想到眨眼便是冬季了。

念及自己一直像養老那樣呆在這個小山頭裏，他就不禁有點煩躁，法力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哪一天想走的時候就能走了，可是心裏好像有什麽在牽扯著自己，一直都走不得。

腦海忽然浮現那黑豆般的眼睛，滾圓金黃的身體。

如果自己走了，他會怎樣呢？

——忽然萌生的這個念頭，龍牙自己都嚇了一跳，自己到底是養老太久了活糊塗了嗎？連別人會怎麽樣都要想。

甩了甩腦袋，驅逐掉這種想法，龍牙搖著尾巴在洞裏慢慢踱步。

這時，聽到了一聲尖銳的“嘰”的一聲，龍牙身上的毛忽然豎了起來，神經繃緊，靈敏的嗅覺分明聞到了一股陌生的帶著危險的氣味。他的雙瞳在眼裏猶如璀璨的寶石，泛著幽幽綠光，此時卻是帶著危險的信號。

他憑著記憶，身子如離弦箭般從洞裏往聲音的源頭奔了過去。爪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響聲，不時還有寒風繞著樹上的霧凇打轉，但是龍牙極其敏捷，一步一躍都沒有弄出太大的動靜。

他逐漸感受到那股味道越來越近，極好的夜視視力幫他看到了那抹在皚皚白雪中尤為顯眼的身子——正是那只小黃雞無誤。

而小黃雞的面前，是三兩只對他虎視眈眈的狼。

龍牙心裏不屑的呸了一聲。

——這只小雞哪裏夠你們仨分。

再說了，這哪裏，是你們能分的獵物啊。

龍牙不滿的瞇起雙瞳，驕傲地仰起頭。

這夜的月亮，分外皎潔。

簡直美得想讓人用血把她給玷汙。

按常理來說，那幾頭狼是不會對付不了一只小黃雞的，但是霄沫不是普通的雞，他是一只妖。

他左閃右避，上跑下跳，還狠狠的啄了一頭狼的眼睛。本來只有一頭的，忽然數量就增加了，三頭狼向他靠過來，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不斷玩後退。

背後忽然一涼，扭頭看，居然撞上了一塊大石頭；而前面，很不幸的，被三頭狼包圍了。

“嘰！嘰！！！！！”

難不成要命喪於此嗎？！這也太丟藏劍山莊的臉了吧！

他故作鎮定，努力瞪住那三頭狼，想著有沒有什麽可能逃出去。但是他看起來實在太弱不禁風了，簡直是一掌就能拍死他。

霄沫此時真是萬分後悔，都怪自己一直沒好好修煉，弄得現在不成人樣。要是逃出生天，他一定會勤加修煉的。

正這麽想的時候，對方已經一躍而起，巨大的陰影籠罩在他的小身軀前，遮蓋了圓月。

他下意識的閉上眼睛，卻是聽到“嗷嗚！”一聲的慘叫。

接著是血腥味彌漫的空氣，他睜開眼睛，哪裏還有什麽狼，地上躺著的是三具茍延殘喘的身軀，那血還在汩汩流淌，染得雪地一片鮮紅。

眼睛迎上的是一匹狼。

他曾經那麽熟悉的狼。

龍牙眼睛像冰一樣寒冷，看得人心裏發毛。

他只是用了一爪，就輕易地把這三頭狼給擱到了。伸出鋒利的爪子，他一步一步的走近那三頭躺著的狼。

雖然他們流了不少血，但還不至於死。他們想要掙紮，卻是有氣無力，只能低低哀鳴，希望這個同類能放自己一馬。

龍牙似乎是沒有聽到，爪子不輕不重的在他們身上刮下傷痕，更多的血湧動出來。有些因子在自己的血液裏蠢蠢欲動，喧囂著要迸發出來。

自己真的是休息太久了。他想。

“嘰！！！”

霄沫忽然撲到他面前，跳上了一頭狼的身體。

那狼在瑟瑟發抖，害怕不已，剛才的威風早就一掃而光。

“嘰嘰！嘰嘰……嘰嘰！”

經過一段日子的相處，龍牙很榮幸的成為了第二個能聽懂霄沫說話的人。

“你讓開。”

龍牙低低的吼了一句。他不想發脾氣，他承認他自己的脾氣和耐心一直都很不好，能接受容忍霄沫已經很不容易了。

“嘰嘰嘰嘰！！”

他努力的撲騰著翅膀，他想說，你們都是同類，何必呢？即使他們撲過來我也不會有事的啊。

龍牙從喉嚨裏發出一種不滿的咆哮，一股妖氣忽然出現在他的周圍，不安分的躥動著。

他真是受不了了。

齜著牙，舉起露出了鋒利的爪子，看樣子就要往霄沫那兒壓去。

但是霄沫不怕。

那小而有神的眼珠直直的看著他。龍牙不禁楞了一下。

有些人的眼睛，你看了會害怕，例如龍牙的；可是有些人的眼睛，你看了會恐懼，因為他似乎能看穿你的心，然後突破掉你所有的防具，讓你的心□裸的表露在他面前，例如，霄沫的。

舉起的爪子顫抖了半天，想發怒又是發作不得。

從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居然有一絲恐懼閃過心頭。不知何因，他只覺得，這一掌要是真的拍下去，那麽他可能會失去了什麽珍貴的東西。

就如破鏡不能重圓。

凡人不能勝天。

“切！”

揚起一層薄薄的雪，龍牙的爪子重重的踩在地上。喉嚨裏發出不滿的聲音，甩著大尾巴擰頭便走。

獨自一身的背影灑在雪地上，拉出了長長的痕跡。

霄沫抖了抖落在身上的雪，心裏嘆了口氣。

他看了看那三頭狼，目測也兇多吉少了，只是看到龍牙想要虐待他們，心裏就不大舒服。

他自小沒見過多少刀光劍影，也不識得人心兇險，他的爹娘兄弟都跟他說，仁義寬厚很重要，即使是妖也不能失了這些東西。

他覺得很多妖怪還是性本善良的，因此他也不想對他們趕盡殺絕。不然他早就能趁龍牙受傷之際，喊人去解決了他。

這邊廂，龍牙心中卻是各種不忿與憤怒。

又不想想是為了誰，幫他解決了危險還這副模樣。

我有做錯嗎？憑什麽這樣深仇大恨的看著我？

不對啊我為什麽要幫他啊！？

幫他以後還要在這裏苦惱老子到底在幹嘛啊？

……

百感交集，一時說不出是什麽感覺。

龍牙不笨，但是有些時候有些東西沒體會過，確實是不知道為何物。他覺得自己已經開始向某種奇怪的方向發展了。

以前的他不論身心，都是屬於自己的；現在卻好像分了點給其他人，其他人就算了，還要是一只連話都不會講的小黃雞。

他呵呵苦笑了兩聲。

擡頭望見圓月，體內的野性細胞忽然興奮起來，禁不住仰起脖子，長長的吼了一聲。

“嗚——嗚——！”

寒風撲面，把頭腦一片混亂的龍牙拉回了現實。

何必多想。

走便是了。

無牽無掛的才是昔日的自己啊。

***

回到山莊裏去的霄沫忽然記起，自己忘了跟龍牙道謝。即使最後弄得不太愉快，但至少龍牙救下了他。

這只狼妖，在心底某處，應該還是有著不為人知的溫柔的。

想到自己的無禮，霄沫又不顧一切的從後門的洞裏鉆了出去，完全忘記了剛才自己差點被吞了，也更沒註意到天色暗湧，剛才的明月已不覆再見。

暴風雪，就要來了。

***

在山腳，龍牙回頭看了一眼。

依舊是白雪覆蓋，霧凇倒掛，靜謐寧靜。只是月色不再，他分明嗅到了變天的味道。

明明是要加緊腳程，盡早離開才是的，卻止不住的回頭。

似乎是在等什麽熟悉的身影。

擡起的爪子僵直的在空中，隨後又緩緩放下了。

一聲嗤笑。

他抖了抖尖尖的耳朵，後腿一蹬，猛地奔了出去。

塵土混雜落雪濺起。半晌，只剩下了一排腳印。

沒有什麽狼妖，也沒有什麽小黃雞。

他們只是各自人生中的過客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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