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吃完晚飯後，小魚提議一起到樓下小區的公園走走，走累了，兩人坐在公園的石凳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今晚的月光很好，朗照，藍空，傾瀉下皎潔的光，晚風習習，送來一陣荷花的清香。不遠處，正是一個供觀賞的荷花池，出水芙蓉，碧綠如巨傘的荷葉，滴滴泛著銀光的水珠，正是賞心悅目之景。

“阿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有一個很愛很愛我的外婆？”

“嗯。”江皓點了點頭，如果沒記錯的話，是在那個吃水晶粽的夜晚，曾經聽她提起過。

“我在外婆家生活了五年，外公在還沒有我的時候就去世了。我到的時候，外婆家就只有外婆和舅舅夫婦三人，第二年，舅舅的女兒小冰出生，然後第三年，舅舅的兒子阿清出生，你知道嗎？阿清是個很可愛很可愛的孩子，而且還很懂事，雖然說我是姐姐，可總是要他保護。我們三個人就這樣一起長大，懵懵懂懂的，然後一起上學。那個時候，我的身體特別弱，每天早上外婆都會早早起來，為我熬藥，然後看著我喝完才準我去上學，晚上睡覺前，也要喝下一碗藥才準睡覺。你知道嗎，我覺得那個時候的外婆好專制哦……”說著說著，小魚說出了淚，江皓摸了摸她的長發，輕輕幫她擦去淚水，然後擁入懷中。唉，水做的人兒。

“因為身體原因，我就留級了，然後就和我的表妹小冰同班。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老師好像特別喜歡我，不僅如此，連鄰居的婆婆阿姨，她們都很喜歡我，和我一起玩大的那些孩子，他們都叫我”美人魚”耶。阿皓，你說，這是不是因為我真的長得特別美的的緣故啊？”自戀的小魚還不忘臭美一下，朦朧的眸間星光點點，江皓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捏了她的臉蛋。

“然後啊，古人不是說，紅顏禍水嗎？長得美也是要付出代價的。這都是我離開外婆家很久以後得出的結論哦，不過那個時候不知道就是了。小冰的成績其實也很好，經常是班裏的第一名，可是，沒辦法，我真的太優秀了，一去到她們班，每次都考滿分哦。本來我們三個人經常放學後一起手拉著手回家的，後來小冰都不和我一起回家了，幸好我還有阿清。真不知道自己那時為什麽那麽單純，真的好好笑哦……”江皓嘆了口氣，把這個口是心非的女人更深地擁入懷裏。真的很好笑麽？那麽此刻，你眼中的一片晶瑩，又是為何呢？

“阿皓，你說，一個幾歲的孩子，她會懂得察言觀色，會知道冷嘲熱諷，會清楚什麽是“藥罐子”的含義麽？那時我就不知道，可是我要深深地感激一個人，是她，教會了我這些……”

“小魚，別說了，我們別說這個了，好不好？”覺察到小魚痛苦的神色，江皓忍不住打斷她的話，這樣的小魚，脆弱得像一張白紙，格外讓人心疼。

“不，我要說。這些話，我連老爸老媽都沒說過，我不敢。那個女人，就是小冰的母親，也就是舅舅的妻子。從我有記憶起，我就很不喜歡她，因為她經常跟外婆吵架，說外婆偏心，嫡親的孫女不疼，偏偏要疼那沒心肝的外孫女。也因為她，外婆經常都會一個人在夜裏偷偷抹淚，可是我都知道，因為那個時候，我都在裝睡。有的時候，我很想告訴外婆，我想回家。可是小孩子的心思似乎很容易給人看穿，外婆悄悄跟我說，這不關我的事，她還說，退一步海闊天空。如果容忍可以換來平靜的生活，那麽為了外婆，我自然是可以忍的。但是，那個女人，她不可以。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個晚上，阿清發高燒，她送他去看醫生，舅舅還沒回來，外婆在裏屋做飯，我和小冰在客廳安靜地寫作業，門外傳來開門的聲音，我想應該是阿清他們回來了。可是，就在這時，你知道嗎？小冰，她居然，站起來一頁頁地撕了自己的作業本，然後哭著跑了出去，撲在她媽媽懷裏，說是我把她的作業本撕了。我到現在還不知道為什麽她會那樣做，也不想知道。”說到這裏，小魚頓了頓，身子似乎顫抖了一下，然後緊緊抱住江皓。

“然後，我此生最大的噩夢就來了。那個女人聽了她女兒的哭訴，二話不說，沖進屋裏，一把拉起我，幾乎把我的手臂拉斷，然後，就惡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你知道嗎？那一巴掌好用力，那時我好痛好痛，幾乎都不能思考了。我推開門，就這樣跑了出去……”

“那時的路好黑，我一路跑，一路捂著臉頰，你知道嗎？我居然摸到了血，紅紅的，熱熱的，直往下流，那時我好怕，真的好怕，不知道該跑去哪兒，只知道要一直往前跑。後來跑累了，我就在一堆茅草上躺下了，然後感到豆大的雨點拍著我的臉，那時，我不僅臉頰痛，頭也痛，全身都痛。後來，就失去意識了。我醒來的時候，就躺在醫院的床上，然後看見了我做夢都想看見的爸爸媽媽。後來，我就跟他們回家了。”

“可是，你知道嗎？回到家以後，我才知道，我原來已經跟別人不一樣了，真的不一樣了。可是我不敢跟爸爸媽媽說。後來，無意間聽媽媽說，舅舅跟那個女人離了婚。聽到這個，我一直都很愧疚，如果不是我，阿清就會有一個完整的家，舅舅也不會獨身一人……”

“所以你就想借喪失聽力來懲罰自己？”江皓突然出聲，聲音裏聽不出情緒。“當你知道自己的聽力在逐漸消失的時候，你沒告訴我，也沒告訴爸媽，就是想通過傷害自己來減輕心中的愧疚感和罪惡感？”就像那次臺風天，那樣地傷害自己，就只是為了減輕對那只死去的小鳥的愧疚？

“小魚，你好傻。”

“對不起，對不起。當我知道聽力漸漸減弱的時候，的確是希望它可以完全喪失的，這樣至少，我不會那麽痛苦。可是，當我發現，整個世界都靜悄悄的時候，我就害怕了。尤其是發現就要失去你的時候，我的心更痛，幾乎就要絕望了……”小魚已經泣不成聲了，江皓緊緊地抱住身下不斷顫抖的身子，柔聲安慰著。

許久，小魚的情緒平覆下來了。她低低地開口，“阿皓，等你不那麽忙的時候，我要帶你去見一個對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好不好？”

“好。”

縱然心心相印、靈魂相屬，但是有些事情，是需要一個人去決定是否要面對的。至少，願意去面對自己的過去，這樣，就很好了。而且，無論未來會發生什麽，只要知道，我都會在你身邊，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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