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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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沒有油燈,只有三根蠟燭,其中兩根還只有半截。蘇柳點了長的那根,屋中燭火盈盈,將人投在墻上的影子拉得修長。或許是臨了一面湖,夜晚的空氣潮濕而悶熱。蘇柳將袖子卷起,又松了兩顆衣領的扣子,仍覺得熱。她終於發現,屋裏沒有開窗,怪不得像個蒸籠。起身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透氣。窗戶的框架已經陳腐,蘇柳費了一把力氣才推開。木屑嘩嘩地往下掉,窗戶歪斜地吊在一邊,墻角趴著的一個壁虎伺機爬了出去。

迷蒙的霧。

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什麽也看不清。遠山只剩下一條起伏的山脊線。蘇柳似乎有一絲錯覺,覺得白霧好像被燒開了一樣,蒸騰著往外翻滾。而然她定睛一看,卻是渾然一片,黑的夜與白的霧自然的退暈過度,靜止如同暗處的樹影。

她莫名感到一絲傷感和頹然。

白龍鎮的白龍山上也有這樣環繞的終年不散的霧氣。她依稀記得第一次蘇之退帶她到山上的觀景亭,好奇和恐懼充滿了她的心,唯一的吊橋在雲霧中就像漂浮在天上,小小的蘇柳拽著蘇之退,死活不肯過那條晃來晃去的吊橋。

“別怕,柳兒。”蘇之退拍拍她的手,“跟爺爺走。”

“爺爺,我怕掉下去。”

“不會的,爺爺牽著你。”

“爺爺……”

“你相信爺爺麽?”

“相信。”

“那來吧。”

蘇柳閉上眼睛,踩到路邊的一顆巨石上,戰戰巍巍地將手遞給蘇之退,正要邁下一步,卻忽然聽見“啪”一聲,感覺耳邊掠過一陣風,腰間被什麽東西一勒,身子一輕,似乎飛了起來,待她睜眼一看,只見屋內燭光晃動,自己安然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腰間環這一只白皙的手。

她條件反射地打掉這只手,“咻”一下站起來。

“果然好心沒好報。”背後一聲冷哼。

她轉身過來,眼睛對上一雙戲謔的眸子,待看清來人,不覺眉心一蹙:“是你?”

“救了你,連句謝謝都沒有。”陸非鳴兀自坐在桌前,一身白衣,“還是這麽沒有禮貌。”

“你怎麽會在這裏?”蘇柳上前一步。

“關心我?”陸非鳴翹起一只二郎腿。

蘇柳抿著嘴唇看他,不語。

“別那麽容易就炸毛。”陸非鳴似笑非笑,“不辭而別不是好習慣。”

“你什麽意思?”

陸非鳴看著蘇柳,拍拍身邊的凳子。

蘇柳不動。

“好吧,”陸非鳴似乎有一些失望,“你這大夫也太不負責了。我是你的病人,你就這麽扔下我走了,連個招呼也不打。”

“我已經給你看完了。治不了。”

“我死了可是一屍兩命。”

“你……你腦子有病!”

“所以才來找蘇大夫。”

“陸非鳴……”蘇柳咬牙切齒。

“千萬別說‘再不走,我就喊人了啊’。很舊。”

蘇柳握了握拳頭,正張口,卻又聽見陸非鳴道:“‘再不走,我就不客氣了’更舊。”

蘇柳恨恨地盯著陸非鳴,擡腳就往門口走。

陸非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蘇柳:“搬救兵?找情郎?剛剛怎麽不見他救你?”

“救我?”蘇柳停下了腳步。

“你看,我一來就提醒你了。”陸非鳴站起來,註視著蘇柳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剛剛你想不開,爬窗戶要跳樓,還是我救的你。”

蘇柳細細回想剛才之事,忽然心中大駭,窗邊果然有一個被踩歪斜的凳子。

可她心中仍有疑問:“怎麽回事?”

“看來你的情郎似乎並不怎麽關心你。” 陸非鳴嘆息了一聲,“他難道沒告訴你,這客棧後面的湖,叫沼湖,湖邊有一種草,僅此地才生,名叫招魂草。招魂草每晚會釋放大量的迷惑人心的瘴氣。凡人中了這個瘴氣,心中有所想,便會產生幻覺。剛剛你便是踩著凳子,往窗戶外爬去,。”

聽到這裏,蘇柳不覺臉上一熱,卻又聽見陸非鳴道:“你一邊爬還一邊軟軟地叫:‘陸郎~陸郎~,幸虧我來得及時……”

蘇柳的臉一下板了起來:“陸非鳴……”

“陸公子。”陸非鳴笑意盈盈地糾正。

“等等,”蘇柳發現自己的手居然還被此人握著,立馬抽了回來,不客氣地問道:“你怎麽會在我窗外?”

“你的門從裏面鎖著。”陸非鳴占了便宜,笑道,“不過你這丫頭也太不乖了,老板給你關好了窗戶,還偏偏要打開。”

“如果是真的,那她怎麽不把窗戶釘上?”

“人家總要做生意的。”

“這跟生意什麽關系?”

“總有不聽話的客人開窗戶掉下去,”陸非鳴瞥了一眼蘇柳,“這樣,她就繼承了客人的遺產。不然你說這荒郊野外的,就憑宰客那點收入,還不夠喝稀飯的。”

蘇柳剛想說,今天就是喝的稀飯。陸非鳴忽然轉過身去,弓著背,大聲咳嗽起來。

“餵,”想起慕瑄和張儀就住在隔壁,趕緊遞過去一張娟帕,“你怎麽了?”

帕子上繡了一朵盛開的梨花,有一種少女特有的清香。

“哼,雕蟲小技。”陸非鳴摸出一刻藥瓶,吞下一顆紅色的藥,直起了身子,臉色卻是煞白。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帕子,輕笑兩聲,眼中卻布滿陰鷙:“怎麽,這麽害怕他聽到?”

蘇柳不明白此人變臉怎麽如此之快,又惦念著剛才好歹救了自己的命,也並不答話,只問:“你這是怎麽了?”

“遇到了幾只咬人的狗而已。”

忽然,門外想起了三聲不疾不徐的敲門聲。

“蘇柳,在嗎?”

是慕瑄的聲音。

蘇柳慌了神,她沒想到這個時候慕瑄會來。要是慕瑄看到屋裏多了個陸非鳴,她跳進黃河洗不清了,她轉身,正準備讓陸非鳴從哪裏來就回哪裏去,誰知屋內空空如也,哪還有陸非鳴的影子。

看來他很有自覺性,自個跳窗戶走了。

蘇柳忙把窗邊的凳子搬回來,再打開了房門。

“我剛剛好像聽見你這裏有人說話,所以過來看看。”慕瑄解釋道。

“說話?哦,呵呵……”蘇柳盡量使自己看上去平靜:“可能是我在囈語。”

“你已經睡了?”

蘇柳發鬢高梳、穿戴整齊地肯定道:“睡了。”

“哦。”慕瑄淡淡地道,目光停留在開啟的窗上。

蘇柳緊張起來,有一種□要被識破的心情。可是她又覺得自己很委屈,這算什麽□?

果然,慕瑄皺眉,“那扇窗戶……”

蘇柳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心裏存著最後一點僥幸,他猜不出來、他猜不出來……

“我覺得有點悶熱……”蘇柳道。

“你把那扇窗戶關上。”慕瑄的聲音有點沈。

“啊?”

“我不方便進屋,”語氣輕緩,“夜晚易著涼。”

“哦!好的好的!”蘇柳松了一口氣,回身關了窗戶,又喜滋滋地問:“你要不要進來喝杯茶再走?”

慕瑄笑著看著她。

蘇柳頓時想以頭搶地,夜深人靜,慕瑄剛說不方便進屋,自己還去邀請他幹啥?

“我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吧。”慕瑄道。

“好的。”

“別再開窗戶。”慕瑄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好的。”蘇柳紅著臉答應。

一夜無夢。

或許是木板床太硬,床下沒有棕墊,只有幾張薄薄的床單,醒來時,蘇柳覺得渾身有些酥軟無力。慕瑄和張儀已經等在樓下,桌上擺著三碗渾濁的稀飯。這次蘇柳很自覺,坐下來就一言不發地捧著白碗,將稀粥喝得幹幹凈凈。

味道沒有想象中那樣糟糕,鹹淡皆宜。

不過她還是偷偷地吃了顆止瀉藥。

飯畢,慕瑄留了一錠白銀在桌上。蘇柳心中驚嘆不小,但還是很從容地挪開了目光。

果然敗家需要一種氣質。

矮個男人牽了馬車前來,韁繩長長,碩壯的馬身與矮小的身軀形成滑稽對比。孫老板依依不舍地攪動著紗巾,蘇柳眼睜睜地看著她用指甲在一個大洞旁戳出了一個小洞。

“客官也不多住幾天。”

“還有要事在身,不久留了。”

“那你以後一定要常常地來哦~”

“……”

“奴家會想念你的……”

“……”

張儀不自覺的輕咳一聲。

“知道啦,還有客官你啦~我都一視同仁的。”

張儀痛苦地閉上眼睛。

“好啦好啦~,不要痛苦了,舍不得就不要走了嘛~”

矮個男人狠狠扯了一下馬頭,馬兒“嘶”一聲慘叫一來。

“綠衣紅楓,”慕瑄忽然正色做了個揖,“青山綠水,後會有期。”

孫老板臉上的表情忽然有些僵硬,她訕訕地笑了笑,又不自覺地往紗巾上戳了一個洞,話鋒一轉,變得十分羞澀:“養家為生而已。”

矮個男人的表情卻忽然嚴肅起來,他將馬栓在路旁的綠籬上,也朝慕瑄作了個揖:“敢問客官……”

“無名之輩,就此別過。”

村莊在霧中越來越淡,最終和那片薄薄的霧氣融為了一體。路邊的樹葉在小雨的洗滌下,露出油綠的顏色。

“剛才是怎麽回事?”蘇柳一頭霧水。

“綠衣紅楓,是江湖對那對夫妻的稱呼。”慕瑄解釋道。

“他們是夫妻?”蘇柳有些吃驚。

“當然。”慕瑄笑道,“綠衣是孫老板,紅楓是那個矮個的男人。”

“這個……我真還沒看出來。”

“沒有人知道他們真正叫什麽,只因女的一直穿一件綠色的素衣,而男的善於使用一種紅色楓葉般的暗器,所以江湖人稱‘綠衣紅楓’。”

蘇柳想著孫老板的著裝,想著那一說話就滿臉唰唰掉粉的臉,怎麽也跟一個穿綠色素衣的女子聯系不起來,而那個矮個子男人,明顯連端一個鍋都吃力,怎麽又會是一個用暗器的高手。

“那他們怎麽會在這裏開客棧?”

“這就說來話長了,”慕瑄呷了一口茶,“是上一輩人的事情了。”

蘇柳湊近了些,閃著好奇的大眼睛。

慕瑄笑笑,道:“說與你聽也罷。夫妻二人本來是江南閣山鏢局走鏢的,傳說十多年前突然接了一個沒有雇主姓名的鏢,一封信送來一個棺材,信中沒有地址,只有一副圖。夫妻二人很生奇怪,私自打開了棺材,一看,差點背過氣來。”

“棺材中居然躺著的是他們年滿二十的兒子。”

“啊?!”

“不光如此,他們的兒子還被割去了一個器官。”

“哪裏?”

“這個……咳咳,你想不想知道信中的圖是什麽意思?”

“快說。”

“信中畫了一個二層閣樓,閣樓旁長了一顆綠色的杏樹,樹上結了一串糖葫蘆。”

“什麽意思?”

“青樓,唐門。”

“我有點糊塗了。”蘇柳老實道。

“當年,渝州青樓有位姑娘,花名杏柳。杏柳有個奇怪的規矩,若是要見上她一面,必先得跟她下一局棋,若是輸了,好走不送;若是贏了,便任君處置。棋局一擺兩年,沒有人破,而這個杏柳姑娘的名聲卻是越來越響,越來越多的江湖人士慕名而去。而有一天,終於有個青年人上前,一言不發地置了一子,杏柳姑娘臉色大變,擡起頭來已是滿眼含淚。”

“所以說,這個人算是破了這個棋局?”

“恩,此人為唐門的唐書葵。可誰知,此時有人道了一聲‘且慢’。說話的人,便是綠衣紅楓的兒子,綠風。”

“這名字和父母的風格挺一致的。”蘇柳點評道。

“綠風當年也走鏢到渝州,雖然年紀輕輕,但走南闖北,血氣方剛,他上前一步,一把按住杏柳的手,說這局棋還有一種破法。”

“這可是人家唐書葵已經破了。”

“話是這麽說,可杏柳姑娘的這局棋,只有一種破法,所以杏柳姑娘也不著急,好整以暇地等綠風破局,唐書葵在一旁操著手,許下口,說若是綠風破了棋,便將杏柳讓與他。誰知綠風不單破了棋,而且還技高一招。”

“可這是唐書葵變了卦,綠風就爭執起來,唐書葵堅持自己先到一步,綠風堅持自己技高一籌,而杏柳只是一介女流,青樓的媽媽又怕事鬧大了,出了一個主意,讓二人決鬥。”

“這……他們都答應了?”

“不要小看男人的鬥志和面子。”

“那結果呢?”

“結果就是,綠衣紅楓收到的信和兒子不完整的身軀。唐書葵還留話,若是要報仇,唐家堡絕頂峰奉陪。夫妻倆不能吞下這一口氣,當晚就夜闖了唐家堡,但是唐門畢竟一個門派,哪能不護短,以至後來偷襲五次都無果,而紅楓還中了唐門的鎖骨粉,身高由七尺變到了現在這個田地。”

“唐門未必有些欺人太甚了。”蘇柳鼓了鼓腮幫子。

“江湖中的事,沒有絕對的正義與公平。什麽都是相對的。決鬥是自願的,報仇也是自願的。”慕瑄看了蘇柳一眼。

蘇柳悶聲不說話,忽然她問:“到底綠風少了哪個部位?”

慕瑄挑挑眼角:“你是大夫,你覺得呢?”

蘇柳想了想,紅了臉。

半響,蘇柳又問:“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慕瑄笑笑:“因為當年我在場。”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天吃太多,急性胃病,吐得不成人形。。。

沒有功勞有苦勞,路過的讀者順手打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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