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了？”他扶住我的肩膀，焦急地問。“你的臉色很不好。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搖搖頭，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我聽到自己很急切地問他：“那麽我呢？比起姐姐，你對於我，究竟是怎樣？”

“我不知道。”他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你現在很不好。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說好不好？先去休息吧。”

“不！”我拽住他的衣袖，近乎央求地問。“我只要你告訴我。現在就告訴我。”

“你與她不一樣。”他看了我一會兒，終於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第一眼見你，就忽然覺得自己要離不開你了。這讓我很害怕。不怕你嘲笑，我以前總覺得，愛這種事情，只能真真切切地給一個人。雖然她已經離開了。但是你的出現，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麽？”我喃喃地重覆。

“嗯。甚至於，你給我的感覺，有點像我第一次遇見她的感覺。一下子就陷下去了。沒有辦法，我就只好逃開了。”他有些尷尬地笑笑。“其實，我與端惠皇後大婚之後，雖然我一直在告訴自己這就是我一直期盼著的生活，但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麽。遇到你之後，我又慌忙地逃開了。現在才剛剛想通。沒必要自己被自己束縛住，還是隨心生活就好。其實這一段日子，真的是我所生活過的，最開心的日子了。”

我有些癡的看著他。是啊，肯定是一樣的感覺啊……因為，你第一次看到的那個影子，本來就是我啊……

姐姐是多麽珍愛那些桃花啊，恨不能寸步不離地守護在旁邊。她又怎麽會去折斷那些花枝？做出這樣焚琴煮鶴有失風雅事情的，只可能是當年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啊……

我甚至忍不住要喊出來了，我想要告訴他，那個人是我，是我啊！

只是這樣一激動，嗓子裏又是一陣腥甜的味道。像是一瓢涼水當頭澆下，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猜，姐姐那樣聰明的人，一定也在想為什麽他會愛上自己吧？想的多了，終於還是沒能想清楚。或許有一天，她也終於忍不住了，向他提出了這個問題。當頭一臉幸福地講出這個故事的時候，姐姐的心情，應該與我現在完全不同吧。

她當然也明白了，他所看到的那個人，所愛上的那個人，不是她啊……

可是姐姐是多麽要強的一個人。她怎麽會承認這樣的事情？或許姐姐當年就是因為這件事，才一直郁郁。這，恐怕才是姐姐真正的心結吧。

想來還真是好笑。又是桃花。那一院子的桃花，硬是把我們三個人的命運緊緊地纏繞在了一起，怎麽也掙不脫。可是，為什麽最後大家，都沒有感到，幸福呢？

不錯，那個人是我啊。可是，若是我告訴了他，那麽他所堅持了這麽久的那一份愛戀，又將置於何地？現在他已經從自己的枷鎖中走出來了，他已經願意走出姐姐故去的陰影了，我又何必要去毀壞他珍藏了這樣久的那一份執念？

況且……

我費力地咽下喉嚨裏的腥甜。

況且，我已經是來日無多的人了啊……

**

他終於睡著了。我支起身子看他的睡顏。

原來，世界上是真的有一見鐘情這樣的事情呀。並不只是那些話本小說裏面的虛構麽。雖然其中似乎是有波瀾，但是最終還是知道了，原來當年他看到的那個人，就是我。這種欣喜的心情，簡直難以用語言描述。

那麽真實。真實的我甚至都不敢相信。

想要伸手去展平他微微皺起的眉頭，手都伸到了半空中，卻硬生生地停下來了。

他最近果然是遇到了很多很麻煩的事情吧。你看，連睡夢中，都愁容滿面。

我可以幫他什麽？我什麽都幫不了他。恐怕，我還要他費心呢吧。拖著一個重病如斯的身軀，除了能添麻煩，還能怎樣？

嘆氣。命運的這個玩笑有些開大了。兜兜轉轉一切重歸於美好的開始的時候，卻已經到了將要結局的時刻。

慢慢躺下來，小心地靠緊他。感受著他身上的溫度，聽著他的心跳。

不知道還能這樣躺幾次。我心裏想著。書柔郡主說我快要死了。綠蘿說我若是咳血就要不行了。但是我現在嘴巴裏面還時不時會有那腥甜的味道。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快要不行了？

好可惜啊。

忽然好留戀現在的生活。若是前些日子有人告訴我我將要死了，我可能會很開心吧。但是現在，我忽然發現這個世界上還有我留戀的人，留戀的事情，一下子就不想死了。但是偏偏，死就在這個時候找上我了。

我是不是欠了命運什麽東西？

我這樣想著。為什麽它總是要開這樣的玩笑給我。其實或許我現在的心態已經平和了許多了吧。你看我都沒有悲痛欲絕。我只是覺得有些遺憾。那樣美好的一份感情啊，就這樣在誤會中錯過了一輩子，心傷了一輩子。現在終於把它推到我的面前來了，我卻竟然不敢去面對了。歸根結底，我還是一個懦弱的家夥，是不是？

那麽，就這樣吧。

我讓自己微笑著。

就這樣吧。

本來都已經錯過了，又何必去留戀。但是我不能陪著他繼續走下去了。因為我開始害怕了。我不知道，以後的我在面對他的時候，會有什麽樣的感覺，會想些什麽樣的事情。

我應該已經想好了吧。

擡頭看外面的月光，清冷地照在那些纏繞著記憶的桃花上。

我已經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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