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果然是美人。裊裊婷婷分花拂柳的，當真是我見猶憐。只見她翩然走到我面前，一個禮便行下去了。

我趕緊上前一步扶住她，笑著說：“不必多禮，這裏又沒什麽外人。大家姐姐妹妹的才親熱。”

惠妃臉頰緋紅，好像是害羞不敢擡頭看我一樣，只是朝旁邊小小地退了一步，聲音柔柔的說：“娘娘，快屋裏請吧。”

我點點頭，攜著她的手便走了進去。

屋子裏富麗堂皇溢於言表，各色珍奇古玩應有盡有。我心裏感嘆，這樣久沒有見了，她怎的還是這樣張揚，一點收斂都不知道。這樣沒有心機，能在宮中存活到現在也算是個奇跡了。

“不知道娘娘前來，有失遠迎，還請恕罪。”惠妃朱唇輕啟，柔柔地說。

“原是我不曾知會你，你倒跑來請罪了。”我說。“進來一切都好？”

“好。只是不知娘娘此次前來，所為何事？”她點點頭，問。

“本來也沒有什麽事，不過隨便走走罷了。”我隨便說著，一面打量她的屋子。“前幾日本宮不在的時候聽說你送去一些香。那是什麽香？”

聽我問這個，她忽然就緊張起來了：“可是那香不合娘娘的意？那便是臣妾唐突了，請娘娘恕罪。”

我撲哧一笑：“你現在怎麽跟小兔子似的，動不動就恕罪恕罪的，這宮裏有誰欺負你嗎？”

她原本就緋紅的面頰更紅了，噙著淚花連連搖手：“沒有沒有，怎麽會有人欺負臣妾呢，娘娘不要隨便聽閑人的話。”

“那你只要好好告訴本宮，那到底是什麽香？”我繼續問，遲疑了一下，又補充。“本宮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聞著覺得很好，便問問，以後若缺少了，也好去采購。”

聽到這裏，她才放松了下來，害羞地笑笑：“也不值什麽。不過這香在外面是買不到的。聽臣妾的祖奶奶說，這還是林家祖上傳下來的方子，至於效用便見仁見智了。不過這香倒是有個名字，叫陌蘭香的。”

我明白她的話，自家傳下的方子，自然是不好對外人說。不過這名字倒也新奇，我竟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陌蘭是花的名字嗎？本宮竟孤陋寡聞了。”

“這怪不得娘娘。這種花兒原本也只有臣妾家鄉才有，後來旁的地方也有種植，終究不得其髓，也就沒什麽人知道。不過是偏僻地方的偏僻物件，不值得娘娘上心。”她淺笑著，轉身朝屋子裏走去了。“既然娘娘看得上這香，臣妾就再幫娘娘去取一些罷，也省的日後跑了。”

看著她進屋，我也只好把嘴邊的話咽下去。說起來，我還真不知道這林惠妃是哪裏人。不過照這個趨勢估計也問不出來了，只好回去查查就是了。

不一會兒她就盈盈地轉了出來，手中托著一個小包袱，輕輕嗅著，果然有一股淡淡的香氣。

“娘娘不要嫌棄才好。”惠妃臉頰紅紅的，就像是鄰家的小妹妹。

我便伸手接過，收起來了。忽然，惠妃的宮人阿淑很快地走了進來，匆匆行了禮，便走到惠妃旁邊，湊到她耳朵邊兒說著什麽。

我大概猜到是皇上快來了，便站了起來：“妹妹既然這樣忙，本宮就不打擾了。綠蘿。”

聽到我的聲音，綠蘿便走了進來，垂首站著。我笑一笑：“天色晚了，我們回去吧。”

“是。”綠蘿答應了，便上來扶我。

“娘娘以後有空多來走走才好。”惠妃忙說。“臣妾恭送娘娘。”

我點點頭，跟著綠蘿走了出去。外面，已經月上柳梢。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念出了這幾句。忽然想到了什麽，便住了口。怔怔地站住了。

“娘娘？”綠蘿小聲喊我。“娘娘你怎麽了？”

我回過神兒，搖搖頭：“沒什麽，走罷。”

綠蘿不說話，只是亦步亦趨地跟在我後面。

我確實又想起了那個人。那個只跟我相處過一段時間的人。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我說不出來自己有沒有為自己的決定後悔過。或者其實我本身就很懦弱吧，永遠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麽，愛的是誰……

心裏一動，苦笑。我愛的是誰，我自然是知道的。雖然壓抑了這麽久，以後可能還會繼續壓抑下去，但是……

回頭看的時候，明黃色的儀仗正好施施然地走進月惜宮裏面去了。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

回到宮中，我把一直攏在袖子裏的香拿了出來，遞給綠蘿：“碧染的事情有消息了麽？”

綠蘿眸子暗淡了一下，搖搖頭：“我們離宮太久了，很多事情都不清楚。那些小丫頭們更不知道了。恐怕還需要一點日子。”

我嘆口氣：“抓緊吧。我越來越想念碧染了。”

綠蘿楞了楞，點頭：“明白。”

“你安排好了就自己去休息吧，我一個人待一會兒。”我對綠蘿說。

綠蘿依舊點點頭，但是還是遲疑了一下：“娘娘一定要註意休息。”

看我點頭，她才慢慢走了出去。門緩緩扣上了，偌大的宮室裏又剩下我一個人了。

——其實，這裏一直也是我一個人，不是麽？

窩進寬大的椅子裏，我看著跳動的燭焰發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有了發呆這個愛好。就好像人在絕望的時候會通過幻想來給自己希望一樣。不知道這樣的發呆能不能把我從壓抑中釋放出去。我大概也猜到了皇上為什麽不喜歡跟我呆在一起了。縱然我跟姐姐有血緣關系，他又怎麽會喜歡跟一個終日壓抑的人呆在一起？每天的政事已經夠心煩了，他需要的固然是像姐姐、惠妃那樣年輕的，可愛的，無憂無慮的女人。

找到了理由，我可一點兒也輕松不下來。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找不出這裏面的理由，是不是他還會回頭看看我。

只是我不明白，他既然不喜歡跟我呆在一起，又為什麽要把我迎回宮來。有一瞬間我似乎是想到了，但是我離開繞開的思緒。我不喜歡那個答案。對我太殘忍了。

但是我又有什麽可埋怨的。這一切，不都是我自己選擇的麽？

想想看，我一生中的兩次選擇的機會，我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他。縱然他並沒有選擇我。還真是悲劇的很。或許真的像姐姐曾經說的，不要看那麽多演義小說，悲劇有什麽好的，別人難受自己難受的。看看那些大團圓的結局吧，其樂融融的多好。

可是姐姐啊，你遇到的是大團圓，但是天底下，怎麽可能有那麽多的大團圓啊……

我猜我應該是睡著了。我不知道我夢見了什麽。或許什麽都沒有夢吧。就像我根本不知道，明天一覺醒來，我將會面對的是什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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