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很安靜。安靜的像是要窒息一樣。

那支花簽是用上好的玉石雕琢的，握在手裏冰冰涼涼。但是我的手卻燙的要命。

“娘娘，那花簽上寫的什麽？”淑妃問。

她的聲音並不高。但是在這寂靜的屋子裏聽起來，卻像是一枚石子砸在一池靜水中一般。我覺得耳朵都開始嗡嗡作響了。

“沒什麽，不過是平常的閑話，不值得看。”我長出了一口氣，故作平靜地說。

“既然是平常話，就給姐妹們看看，笑一笑也是好的。”淑妃沒有聽出我的意思，依舊笑著說。

我死死咬住下唇，花簽在手裏燙的像是個火爐。

“你煩不煩！都說了是平常話，看什麽！”書柔忽然不耐煩地一挑眉，沖著淑妃吼了一嗓子。

“郡主！”我急忙喊住她，她自知失言，也不說下去了。只是焦急地看著我，手足無措。

淑妃被書柔嚇住了，茫然四顧，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裏做的不對了。

正在這僵持不下之際，忽然聽得太後慢慢地說：“拿來給哀家。”

我下意識地把握著花簽的手背在了身後。書柔也趕緊走上去，陪著笑：“皇嫂那支簽真的沒什麽的，不看也罷。”

“你別說話。”太後直接打斷了書柔的話，依舊對著我，面無表情。“拿來給哀家。”

“是。”我只好低低地答應一聲，站起身來朝著太後走過去。

明明只有幾十步的距離，我卻像是走了好久。雙腿像灌了鉛一樣。

一直到走到太後面前，看見她將手伸出來，我才閉上眼，慢慢把花簽遞了過去。

**

又像是過了很久。久到我雙腿都有些發軟了，才聽到太後長嘆一聲，慢慢說：“都散了吧。”

我睜開眼，看到背後一眾不知所措的嬪妃茫然四顧。但是既然太後都下旨了，便都告了安，各自嘀咕著散去了。

我也準備走，卻被叫住了。

“你可知荼蘼是什麽意思？”太後問。

“臣妾愚鈍。”我垂首回答。

“你是愚鈍，以為只要遮掩著不叫哀家知道就行了麽？”太後忽然說。

我嚇了一跳，連忙跪下：“太後明察！”

“哀家自然是會明察的。不然也不至於被你們當老糊塗耍！”太後說著，忽然調子沈了下去。“皇帝要出征的事，你可知道了？”

“臣妾知道。”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皇帝出生的時候，恰好是荼蘼花開的時候。”太後說。“荼蘼，荼蘼，怎麽就像是魔咒一樣纏住皇帝了呢！”

我不敢說話，只是偷偷看了一眼太後。只是這一剎，太後便像是老的三十歲一般。想來天底下母親的心都是一樣的。再怎樣精明的母親遇到兒子的問題總會疑神疑鬼心緒不寧。

“你們都要瞞著哀家，殊不知哀家也是你們這個年紀過來的。這些子酒令花簽的，哪個沒有玩過。”太後接著說。“開到荼蘼花事了。這話兒哀家也聽過的。”

“太後！”我忙叩首。“這些不過是那些沒意思的文人瞎琢磨出來的，太後萬萬不必當真！”

“哀家也不想當真。”太後說。“但是皇帝遠征近在眼前，你恰又摸出這麽一支簽，怎麽能叫哀家不多心！”

“臣妾該死。”我忙謝罪。

“你且起來，哀家有事問你。”太後說。

“臣妾不敢。”我直起身子跪在那裏。“太後請問，臣妾萬萬不敢隱瞞！”

“哀家要你老實說。憑借你哥哥的能力，能否保皇帝全身而退？”太後看著我。

我被她問的楞了一下，點點頭：“據臣妾所知，哥哥必然會誓死保護皇上。”

“哀家素來聽聞你哥哥性情孤傲為人怪癖。”太後話鋒一轉，繼續問。“若是情況危急，你哥哥會保誰？”

我心裏慢慢涼下去。太後不信任哥哥。若是叫哥哥知道了，依照他那個脾氣還真不知道會弄出什麽事。

若是情況危急，皇上和哥哥只能保其一，會保誰？

這樣的抉擇太艱難了。只是稍稍想了一下，我就覺得腦子要炸開了。四面八方似乎有無數個聲音在叫囂在詢問：

“會保誰？”

“會保誰？”

“如果是你，你會保誰？”

……

周而覆始，永不停止。

猛一擡頭，又對上太後迫切詢問的眸子。

我點點頭。

**

回到紫央宮的時候，我覺得整個人都散架了。是啊，要開戰了。哥哥馬上要離開了。他也要去了。我不知道這次戰事的情形會是怎樣。我只是突然覺得，我生命中僅剩的兩個男人馬上就都要離開我了。而且這一去，還真是生死未蔔。

那支花簽被我拿回來了。

玉石雕琢的荼蘼花栩栩如生。下面一排小字明明白白刻著“開到荼蘼花事了”，旁邊還有批註：蓋因此花開後，春光溘然而逝……

苦笑。

不得不說，有些事確實是命中註定，不信也逃不掉。

“娘娘，”綠蘿走進來，小聲說。“皇上來了。”

“哦。”我忙把花簽藏起來，收拾下發髻。“走到哪裏了？”

“還有一會兒就過來了。”綠蘿走過來幫我收拾。“娘娘可要換一件鮮艷的衣裳？”

“不用了。”我確實沒有那個心思了。胡亂收拾了下便站起來。“走，去外面迎一迎罷。”

在宮門口站了不一會兒，就看到一行人緩緩而至。明黃色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溫暖明亮。

“今天怎麽到外面來等了？”他笑著扶起我。“入秋了，天氣雖然涼快下來，但是餘熱未退，還是要當心。”

“謝皇上。”我說。“皇上親身前來，臣妾不過迎一迎，這是份內的事。”

一面說話一面走進屋，綠蘿奉茶上來後就離開了。偌大的屋子裏就剩下了我們兩個人。

“你今天像是有心事的樣子。”他看著我，笑著說。“怎麽，有人欺負你？”

我不自覺地點點頭，想要說什麽，但是嗓子像是被什麽堵上一般，什麽也說不出來。卡了一會兒，忽然有什麽東西砸到我手上。但是他很驚慌地走了過來，一只手撫上了我的面頰：“怎麽哭了？到底是什麽事？”

我看著手上碎掉的淚滴，感受著他擦拭我面頰的溫柔，才反應過來，我真的哭了。

“我……我……”支吾了半天，我終於脫口而出。“你也要隨軍出征？”

他被我問的一楞，點點頭：“你知道了？”

“為什麽不告訴我！”我覺得自己要發狂了，整個人都歇斯底裏了。不知道哪裏來的怒氣，眼淚更是像決堤一樣滾落。“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問問我的意見！”

“我以為……你不會關心這些的……”他茫然地看著我。

“我為什麽不會關心！我也是人啊！”我只覺得眼淚掉的我滿身滿臉都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夫妻之間原本就不應該有隱瞞啊！縱然你不把我當做是你的妻子，我也是把你當做是我的夫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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