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床榻上了。

我努力回想，還是沒有想起來我為什麽會躺在內殿。帳子是棕色的，帳子頂微微有些發灰。我就這麽瞪大眼睛看著帳子頂，忽然就覺得徑直的帳子開始旋轉。天昏地暗。

“娘娘醒了？”綠蘿走進來，手裏端著一個小碗。“這是奴婢吩咐廚房熬制的姜湯，娘娘喝一點吧。”

姜湯特有的辛辣味道撲面而來，我不禁皺了皺眉，把臉轉過：“我不喝。”

說完我就楞住了。這是我的聲音麽？

這粗重的，沙啞的，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竟然是我發出的？

“娘娘，喝了吧，暖暖身子總是好的。”綠蘿軟語說著。

“我怎麽了？”我咳嗽了幾聲，沙啞著嗓子問。

“娘娘昨個兒夜裏在東偏殿的窗戶邊兒睡著了，夜裏風寒，還好奴婢發現的早……”綠蘿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微微有點哽咽。“娘娘這是何苦，再怎樣也不能拿自己開玩笑。若是壞了身子可怎生好？”

我勉強笑一笑：“哪裏就那樣嬌弱。不過我竟然在窗戶邊兒睡著了，我竟不知道。”

“娘娘快喝了吧。”綠蘿把姜湯送上來。“娘娘從小著了風寒都是喝了才好的。”

我皺起鼻子嗅一嗅那姜湯的味道，還是不想喝：“味道不一樣。”

綠蘿也嘆口氣：“自然是比不得家裏做的。但是終究總比沒有好。”

我點點頭，也不說什麽了。端起那湯便喝了下去。

辣。

很辣。

像是一把火一樣從嗓子裏直躥了下去。湯碗剛送回綠蘿手上，我便重重地倒在了枕頭上。

“娘娘？娘娘！”綠蘿也著了慌，將湯碗一扔便趕忙過來看我。湯碗落在地上，“咣當”一聲脆響。

“娘娘，你還好麽？”綠蘿搖晃著我。可是我眼皮很重，想睡覺。我想說叫她出去，但是卻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綠蘿搖晃了一會兒，忽然停住了。接著我便感覺到一只冰涼的手覆上了我額頭。很清涼，很舒服。

但是那只手很快地彈開了，伴隨著綠蘿的驚呼。

聽到碗碎的聲響，已經呼啦啦的進來了好多人。綠蘿噔噔噔地跑到外殿，幾乎是帶著哭腔地大聲呼喝：“還站著幹什麽！快去請太醫來啊！”

似乎是一個小宮人的聲音：“奴婢剛去過了，但是太醫院那幫老頭子一直說人手不夠，說什麽杜昭儀快生產了需要照料，昨日林美人也病了，現下沒有什麽人了……”

“放屁！”綠蘿粗俗地打斷了她。“拽也要拽過來！娘娘這裏燙的不得了了，他們還不願意過來！盡趕著去巴結林美人了！好啊，好啊，一個個都只會撿高枝兒飛！說什麽人手不夠的屁話！我倒要看看，若是娘娘有個長短，他們一個個誰能逃得掉！”

那小宮人不知道答應了句什麽，噔噔噔地跑出去了。

“叫小廚房的那幫孫子來見我！”綠蘿氣哼哼地說，但是還是故意壓低了聲音，似乎是怕打擾到我休息。

不一會兒，便聽到了有人進來。

“綠蘿姑娘有什麽事？”一個從未聽過的聲音說。

“我哪敢有什麽事。嬤嬤的面子可比我大多了。”綠蘿冷笑一聲。“娘娘想吃碗姜湯，你也來應付麽？”

“姑娘這是說的哪裏話，奴婢幾時應付了？”那人也冷笑著回答。“奴婢不是給送來了麽？”

“還有臉說！我從早上就吩咐人去請你們熬制一碗姜湯，足足等了三個時辰都沒動靜。我親自去了還推三阻四，哼，我就不相信了，這樣大的一個宮裏，竟然連一塊姜都沒有麽？！”

“姑娘別沖我發火，先皇後不喜歡吃姜，這裏若是有姜才是奇怪的事情。”那人若無其事地說。

“你！”綠蘿似乎是氣急了，直接站了起來。

“我怎麽了？我也是奉了皇上的命，這宮裏一草一木都要按照原來的樣子來，一點都不能更改，何況這吃食！姑娘若是不服氣，就去請旨來。聖旨到了，奴婢們自然會遵從。”那人依舊冷笑著，說。

“哼，好，很好。”綠蘿沈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平靜下來了，冷笑了幾聲。“我打量著你也是嫌棄紫央宮清冷，想去別的地方吧。等娘娘醒轉後，我向娘娘求情，調你去仙緣殿可好？”

“姑娘此話當真？”那人顯然興奮起來了。

“當真。”綠蘿平靜的說。“但是先要娘娘醒轉過來才好。你若是有心，便趕緊去煮一碗熱熱的姜湯來，記得把渣滓都濾幹凈。這可是跟你的前途掛著鉤兒呢。”

“好，奴婢這就去。”那人答應了一聲，便急匆匆地出去了。

後面還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

我不想聽了。

我不受寵，是這宮裏盡人皆知的事情。之前我還是皇後，但是自從我把事務交給淑妃打理後，就真的是無權無勢了。

心裏苦笑。

小時常讀閨怨詩，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什麽的，總覺得離我很遙遠。嘲笑那些女子不懂得自己去追逐自己的幸福，便撂在一邊了。

我何曾想到過，有一天這種事情會落在我自己頭上。連一碗姜湯，都要看小廚房宮人的臉色。

歷代皇後的顏面，確實要被我丟盡了。

外面似乎有來來往往的人在走動。在說著什麽，比劃著什麽。有的人很激動，有的人很平靜。

有的時候忽然就安靜下來了，有的時候卻又突然一下子人聲鼎沸。

自我入宮後，這紫央宮還沒有這樣熱鬧過吧。

但是我不想知道她們在說什麽，在做什麽。

我只想昏過去。遠離這一切。

**

接下來發生了什麽，我真的不知道。

因為我強迫自己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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