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不是不叫奴婢去盯著林美人的麽，又來問。”綠蘿嘟囔著。看我看她，便換了口氣。“好，好的不得了。這宮裏可再找不出比那邊更好的了。”

“皇上這幾日還是在那邊歇下的吧。”我隨口問。

綠蘿小心地看了我一眼，點頭：“嗯。也不知道是怎麽了，皇上可就認準了仙緣殿。已經專寵了三四個月了。”

“三四個月。也就是說現在可是七月份了？”我嘟囔著。

綠蘿奇怪地看我一眼：“才六月底呢。”

我茫然地點頭：“怪道天氣也開始轉涼了。”

綠蘿撲哧笑了：“七月還在夏天尾巴上呢，能涼到哪裏去。正經的涼也要挨到八-九月了。娘娘可想什麽呢。”

“書上說七月流火。天涼是遲早的事。”我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都七月份了，一眨眼的功夫，我進宮也有小半年了。可是無論怎麽回想，我甚至都記不得這小半年我都做過些什麽。想來我一生裏年輕的這幾年應該就是被我自己這樣蹉跎掉的。“況且，這幾日夜裏也怪涼的。”

“夜裏？”綠蘿怔了怔。“娘娘可是又犯了舊疾，夜裏時常驚醒？”

我也不接茬，只是叫她去找厚一點的緞子來鋪在我東偏殿裏的椅子上。綠蘿還是不放心，一個勁地追問我。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奴婢去找太醫院的人來看看，好歹開幾副方子調養下也好。這一夜一夜地說不著，精神頭兒也要散了。”綠蘿像個老媽子一樣叨叨個不住。我受不了她的嘮叨，便點點頭同意了。她便立刻如蒙大赦一般興高采烈地跑去找禦醫了。

我看了一會蘭草，也覺得無聊。它們懶散地曬著太陽，完全不理睬我。我暗自好笑。笑著笑著，忽然就開始嫉妒它們了。放眼這宮裏，哪裏不是勾心鬥角，明裏一把火暗裏一把刀。能這般隨性的恐怕也只有它們了。

兀自感慨了一會，自己也覺得自己好笑。怎麽好端端地跟蘭草鬥的什麽氣。剛進屋子，綠蘿就回來了。後面跟著跟著一個穿著皂衣垂手站立的老人。

“娘娘，奴婢把太醫請來了。”綠蘿說著往旁邊一讓。“這是太醫院的陳太醫。”

那老頭上前一步便施禮：“臣見過皇後娘娘。”

“罷了罷了。來看看吧。”我自覺地把腕子遞出去。陳太醫楞了下，但是很快從隨身醫箱裏摸出一塊絲帕來蓋上，接著就把手搭了上來，把了一會脈。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那老頭便揮毫題寫了藥方，把東西拾掇拾掇，說：“娘娘自小體弱，恐怕著了夜裏的寒氣。也並不打緊，休養休養就好了。臣寫個方子，娘娘若是想吃就吃，不想吃也是無礙的。”

我還沒說話，那邊綠蘿就急了，揪住陳太醫不肯放手：“你可看仔細了？娘娘當真無礙？若是有一星半點的差錯，看我不掀了你的太醫院！”

“綠蘿姑娘說哪裏話，老臣行醫多年，自然是不會看錯的。”陳太醫估計是沒遇到過綠蘿這樣的，一時間也慌了手腳。

“綠蘿，不得無禮。”我心裏也好笑，喊了綠蘿一聲。但是我也明白，什麽寒氣侵體，也就是那麽一說兒。還休養，這宮裏有比我更清閑到每天休養的人麽？估計陳老太醫以為我也與那些失寵的嬪妃們一樣，深宮寂寞，沒病也呻吟兩聲而已。他見的多了，便不在意罷了。“好生打發陳太醫回去吧，本宮的身子，本宮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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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醫一走，綠蘿就開始張羅著要我好生“休息”了。可是我原本呆在屋子裏的時間也不短，再這樣躺下去估計要生褥瘡了。便也跟綠蘿賭氣，一定要去外面走走。

綠蘿熬不過我，只好囑咐安排步輦。我趕緊攔住她。我不想生褥瘡，更不想生坐瘡。商量了半天，綠蘿這才同意我就近散散步。

九華殿桃花早落了，光禿禿的也沒什麽可看的。想去月映宮那邊，又想起小環的事至今也沒個具體著落，杜昭儀問起來少不得又要敷衍一番。甘露宮就更別提了。我近來越發懶了，彩衣娛親的事做起來也有點力不從心。

沒有個目的地地瞎逛。忽然面前豁然開朗，一大片未見過的宮殿出現在眼前。規模與九華殿相仿，卻比九華殿多了些富貴氣息。金碧輝煌的，煞是好看。

“這是哪裏？”我問綠蘿。

綠蘿狡黠地笑笑：“娘娘還記得奴婢提過的郝順儀嗎？這裏便是九芳殿。”

“就是跟林美人走的很近的那位順儀娘娘？”我腦子轉了好幾個彎才想起來。看綠蘿點頭，便說。“擇日不如撞日。去看看吧。”

過程就不必贅述了。郝順儀的畫像我老早就見過了。這一次不過是見到了真人而已。郝順儀身量豐滿，眉目間倒也看著很和善。我在主位坐下，她便親自捧了一盞茶上來，之後便退到一旁在旁邊的椅子上側身坐下了。

——一看便知是大家出身。

只是她發髻上的金步搖還是紮眼的很。我心裏苦笑。這宮裏至今沒有金步搖的恐怕只有我一個人了。

“不知娘娘駕臨，有失遠迎，還請娘娘恕罪。”順儀低眉順眼地頷首，發髻上金步搖像只蝴蝶一般上下翻飛。

“無妨。本宮不過閑極四處走走，看你這裏景致不錯，便闖進來了。順儀娘娘切莫怪罪才是。”我笑一笑，說。

“臣妾不敢。”順儀像是背好了一般對答如流。“娘娘駕臨，蓬蓽生輝，臣妾自是感激不盡。”

“順儀祖籍可是江南？”我岔開話題。

“是。”順儀點頭。

“本宮猜也是。順儀身上這一段天然風流，恐怕也只有江南那一派水鄉可孕育的出了。”我說。原本也是我的猜想。林美人是江南人，她與順儀走得近，想必應該是同鄉才是。

“娘娘謬讚了。若說起婉轉溫柔，這宮裏當推林美人才是。”順儀掩嘴一笑，不著痕跡地說。

“林美人自然婉轉動人，但眾位姐妹也都各有長處。宮墻裏都是一家人，總分這些反而生分了。”我笑著說完，端起茶盞啜了一口。“雨前龍井？”

“娘娘英明，可不就是雨前龍井。”一說起茶，順儀眉目間忽然就煥發了光彩。“這是臣妾進宮前專門去挑的上品。娘娘喝著可覺得還好？”

其實我不懂茶。但是我點點頭：“清香悠遠，甚好。”

順儀又就茶的話題說了一會。見我只是笑著點頭，便也漸漸聲音小了下去，笑了笑，不再說話。

“叨擾你這半天了，本宮也該走了。”我站起來，笑著說。“你歇著吧，不必送了。”

“是。”順儀答應著。

綠蘿上來扶住我：“娘娘，回宮麽？”

我看看天色還早，便搖搖頭：“思來想去，還是去看看杜昭儀吧。”

綠蘿點頭答應，吩咐起駕。

就這麽一瞬的功夫，我忽然看到順儀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但很快，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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