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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番外 關少爺的童養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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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京城裏的人都知道,禮部尚書關大人家的小少爺關競從小體弱多病,一場風寒幾乎就能要了命去。關夫人四處求醫問藥燒香拜佛,銀兩大把大把的花,卻都無甚用處。直到關競四歲時,一位雲游道人告訴關夫人,若想關小少爺日後康健,需得為他尋得一八字特殊的少年。有此少年為妻,則關小少爺必將長命百歲。

道人此番言論關尚書和關夫人起初是不信的,再者,大俞朝雖男風盛行,勳貴世家裏卻極少有人會娶男子為正妻,關夫人自然也不願兒子異於常人。可眼看著關競的身體每況愈下,夫妻二人實在無法,也只得死馬當活馬醫,一番尋找之後將付三生接進了府。

這一年,付三生十四歲。

二、

付家雖不是什麽達官顯貴,但靠著一家傳承了幾十年的點心鋪子,倒也算得上一方富賈。可誰知造化弄人,付夫人因病去世尚不足半年,付老爺便在外出談生意時被山賊所害。府中管事見付三生年紀小,便勾結店鋪掌櫃騙走了他手裏的點心配方,又派人偷了付家的房契地契,最後一不做二不休,兩人幹脆打暈了付三生,將他賣給了即將前往京城的人牙子以絕後患。

三、

付三生身無分文,一路顛簸之下又生了病,所以並沒有反抗人牙子對他的安排,乖乖進了京入了尚書府。而在發現關大人和關夫人皆是明理之人後,付三生便將自己的遭遇告訴了他們,不求拿回賣身契,只求關大人能放他出府,讓他奪回屬於付家的一切。

“三生你且放心,你父親的死和你家中產業被霸占一事我必會派人嚴查嚴懲,絕不會讓惡人逍遙法外。但若要放你離開,恐怕……”

“不行!我不要三哥哥走嗚嗚嗚……”躲在屏風後面偷聽的關小少爺哭著跑出來,死死抱住了付三生的大腿,“娘說了你是我媳婦!你不許走嗚嗚嗚嗚嗚……”

他風寒還沒好利索,面色本就有些蒼白,此刻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模樣看起來甚是可憐。

付三生一時心軟,忙俯下|身將他抱起來,溫聲安慰道,“別哭了,一會兒哥哥給你做紅豆糕吃好不好?”

關競抽抽噎噎地盯著他,嘴裏反覆念叨著,“要紅豆糕……不要你走……”

一旁的關大人見此情景頗感心酸,忍不住勸道,“三生,你看這樣如何?關府名下也有幾間鋪子,地段都是好的,我將其中一間贈於你,讓你在京城繼續傳揚你付家的手藝。”

“關競長到四歲,今日是第一次吃下一整碗粥,他母親和他姐姐皆為此大哭了一場……”提起此事關大人眼圈也略微紅了,他長長嘆了口氣,又道,“你就當是可憐我夫人拳拳愛子之心,離府一事,可否暫等幾年?”

四、

說來也奇怪,付三生來到關府的第一天,染了風寒高燒不退的關競就突然退了熱,晚飯時更是胃口大開,吃了滿滿當當的一碗燕窩粥。

這是從沒有過的事,也怪不得關夫人和關小姐喜極而泣,關大人不肯放他走了。

他又怎麽能走呢。

付三生抱著哭完便委委屈屈睡著了的關小少爺,思索良久,最終還是朝關大人點了點頭。

“大人救了草民的命,還要替草民申冤,懲治惡人。大恩大德,草民無以為報。”

“草民願意留在府中照顧小少爺,至於鋪子……草民鬥膽,就當是借了大人的,等來日賺夠了銀兩,草民定當雙手奉上,堂堂正正將鋪子買下來。”

五、

京城裏的人都知道,自從百味閣的付掌櫃住進尚書府,關小少爺的身體就徹底好了起來。

甚至他總要比同齡的孩子高上半頭,又因為隨父親學了些拳腳功夫,堪稱打遍學堂無敵手。一眾被教訓過的官家公子們稍加合計,竟紛紛認了關小少爺做大哥,每日下了學,不是跟著他學打拳,就是跟著他去百味閣學打雜。

小公子們學到了多少東西尚且不論,百味閣的生意倒確實越來越好了。

六、

關競十歲的時候,付三生及冠了。

行冠禮的那天晚上,關競避開院子裏的丫鬟小廝,抱著個雕花精致的小箱子鉆進了付三生的房間。

付三生剛沐浴完,身上只穿著件柔軟輕薄的裏衣,領口微微敞開著,露出小片白皙的肌膚。見關競抱著箱子偷偷摸摸地進門他不禁笑起來,好奇道,“怎麽這個點兒來尋我?這是什麽?”

關競的目光在他脖頸上掃過,耳根立刻就紅了。他把箱子往付三生懷裏一塞,清了清嗓子道,“娘說,及冠之後便可談婚論嫁,我……我自是想娶你的,但我年紀尚小,恐怕還要叫你再等幾年……”

付三生楞了楞,一時竟有些失神。關競卻沒註意到他神情有異,徑自打開了他懷中的箱子,靦腆笑道,“這頂青玉頭冠是我用這兩年攢下的月銀買的,今日|你及冠,我便將它送你,也算是……定情信物……”

少年不過十歲,堪堪長到自己胸口,娶親意味著什麽,定情信物意味著什麽,或許他根本就不明白。

頭冠也好,這番話也罷,無非是一個孩子對自己單純誠摯的喜愛之情,他受之有愧,卻又難以拒絕。

付三生沈默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直到關競面有疑色的朝他看過來時,他才暗暗嘆了口氣,擡手摸上關競頭頂。

“禮物我暫且收下,待你長些年歲,若想清了後悔了,記得來將它拿回去。”

“……我等著那一天。”

七、

一晃就是四年。

付三生沒等到關競反悔,倒是等來了找上門的媒婆。

“付公子,咱們於小姐說了,她知道付公子是因為關少爺的病才留在尚書府的,並非真心實意要做關少爺的童養媳,也從未與之行過夫妻之禮,”媒婆翹著蘭花指,說話時口沫橫飛,“現如今關少爺身體康健,公子自然不必再委屈自己,早該離開關府自立門戶,成家立業娶妻生子。”

“於小姐十分欣賞公子的品貌性情,不介意公子出身,願助公子脫離尚書府,以結秦晉之好。”

八、

關競的小廝跑來告訴他這件事時,兵部侍郎家的二少爺於鋒正在他面前啃雞腿。沒有外人在場,於鋒便也沒了規矩,吃的滿嘴油。

而那位觸了關競黴頭的於小姐,好巧不巧,正是於二少爺的親姐姐。

關競拳頭攥的吱嘎響,陰沈著臉將於鋒從桌邊拽了起來。

“走,去練武場。”

九、

於鋒:“……哈??”

於鋒:“我飯還沒吃完呢大哥??”

十、

付三生好言拒絕了於小姐派來的人,又將分鋪掌櫃送來的兩本賬冊細細看完,回到尚書府的時候,已經是戌時過半了。

他衣服還沒來得及換,關競的小廝就氣喘籲籲神色慌亂地跑了進來,還一腳絆在門檻上,險些摔在付三生面前,“付公子,您快去前廳看看吧!老爺他……他要把少爺送到襄城去!”

十一、

關夫人娘家姓徐,祖籍便在襄城。關競的外公原是當朝丞相,幾年前告老還鄉之後便回到襄城辦起了書院,如今也稱得上一方大儒。

關尚書要將關競送到襄城,應當就是要把他送到徐丞相手底下的書院去。

這其實不算是件壞事,只是太過突然。付三生跟在小廝後頭急匆匆往前廳趕,思緒混亂間,竟也沒能想通其中因由。

前廳裏鴉雀無聲,丫鬟侍從早就退了出去,只留下坐在太師椅上的關尚書,還有跪在下首嘴角青紫的關競。

付三生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正斟酌著要如何開口詢問,與他隔著一步之遙的關競已經率先轉過頭來,啞著嗓子道,“……三哥,父親方才告訴我,童養媳一事根本是子虛烏有,你也從未想過要嫁我為妻,當初願意留在府中,不過是可憐我病重……”

他眼眶發紅,用力咬著牙才沒落下淚來,“他還說,你已在城西買了宅子,下月便要離開尚書府……”

“……這是不是真的?”

十二、

關競不打女人,自然不能對於小姐做什麽,但他實在氣不過,便把於小姐的弟弟於鋒狠狠揍了一頓。

被打成了豬頭的於二少爺是哭著回的府,於侍郎見了雖心疼,但他素來與關尚書交好,又聽身邊侍從說了女兒私下裏做的好事,只得吃了這個啞巴虧,請大夫來給兒子看了傷便罷。可於侍郎忍得於夫人卻忍不得,她不顧相公阻攔,硬是帶著人直接找上了尚書府。

這也正是關競此刻跪在堂下的原因。

他不怕挨打挨罵,不怕罰跪抄書,也不怕紮馬步餓肚子關禁閉,但他怕父親強行將他送到離付三生千裏之遙的襄城去,更怕父親所言不虛,自己一直以來心心念念的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只不過是剃頭挑子一頭熱而已。

……但怎麽可能呢?

這麽多年的悉心照顧,不管鋪子裏多忙都會按時回府親自下廚做給他的點心,每年生辰時花足了心思的生辰禮,還有平日裏不論何時只要喚他名字便會出現在唇邊的溫溫軟軟的笑……

如果不喜歡他的話,為什麽還要做這麽多?

十三、

然而關競滿心期盼著的這句“不是”,付三生遲遲沒有說出口。

十四、

廳中一片死寂,關競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當初付三生及冠時,自己支開下人獨自送去的那頂青玉頭冠來。

他也終於意識到,那頂被他視作定情信物的頭冠,付三生從未戴過。

十五、

關競在這一刻隱隱有了逃跑的念頭,盡管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麽,又能逃到哪兒去。

可付三生顯然並不想給關競逃走的機會,在漫長的沈默之後,他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緩緩道:

“關競,我……”

“……我只當你是個孩子。”

十六、

啪嗒一聲。

水珠從眼眶中跌落,狠狠摔在了關競腳邊青色磚石的一角。

四分五裂。

十七、

京城裏的人都知道,關尚書的小兒子關競在十四歲那年離京,遠赴襄城書院進學。同年,一直客居在尚書府的百味閣老板付三生也離開了關家,獨自一人搬進了城西永寧巷。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怪事。

百味閣的招牌點心之一,以紅豆為主料的長壽酥,自關少爺離京之後,便再也沒人買得到了。

有好事者前來詢問百味閣掌櫃,對方撥著算盤,漫不經心地應道,“許是因為沒人要吃吧,便不做了。”

“此言豈非荒謬?這長壽酥向來賣的好,如何會沒人吃?”

“這我就不清楚了,”掌櫃笑道,“付老板說沒有……那便是沒有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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