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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祭司府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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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從祭司府傳到每個貴族家中,也傳到了穹霄宮內,白衣軟甲的近侍出現在祭司府,宣告著王將親臨接任大典的詔令。

根據天鈞史冊記載,三萬年來,王族從不參加四姓的繼任儀式。因此貴族間紛紛傳道,新任祭司肩負著神聖使命,才能讓王如此重視她,甚至屈尊降貴親自出席她的接任大典。深谙此中意的貴族們當即暗通款曲,拿出看家的寶貝,要給己沫一個空前絕後的接任大典。

平靜的雲都城下,暗流湧動,巍峨的宮城上,兩人正看向厲兵秣馬,人頭攢動的府第。

“尊上,蘇婉暗中布局,恐對尊上不利。”奎山從遷方匆匆趕回,帶回了太陰星君和人魚族的消息。

“路生竟然是因為那樣的原因被遺棄?”彌泱似乎未聽到那句不利的言語,汐樾無事,她便安心,區區一個人族,能搞出什麽動作?

先天不全,就被視為異種,和臨水城中的卿羽如出一轍,這便是人族,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大地上,實力就是說話的資本。

“尊上前往祭司府,還須小心。”奎山忍不住多提醒了幾句,雖說人力不能危害到神族,但祭司府內未必都是人族的力量。

僅僅一日,祭司府被布置得煥然一新,雪白的華毯從門口一直鋪到祭壇下方,在白玉的點綴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各大門閥送來的禮物堆滿了祭司府的大堂。天鈞的雪玉,丹陸的璇瑰,大荒中的金銀水玉,遷方的碧石,但凡世間能搜羅到的奇珍異寶,都於今日被送到此處。

三十餘年前那場接任大典,車馬寥寥的門庭,幾句敷衍的賀詞,空空如也的賓客席。蘇婉在眾人的議論聲中接過大祭司之位,哪怕己芊有遺命,當時也有不少人認為即便己沫尚未滿百歲,也當由其即位,她這個做姐姐的在旁輔佐即可。

區區三十年,同樣的儀式,同一幫人,他們的態度天差地別,她心底響起不屑一顧的嘲笑聲。這群被天鈞人推崇的貴族,他們的內心如此腐朽,他們的靈魂如此醜惡,無論自己做得再好,只因自己不是四姓,他們永遠都不會接受自己。

接任儀式即將開始,賓客落座,在一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彌泱踏著流雲走到祭壇上方,坐在用法力凝結而成的石椅上。

貴族們紛紛跪在地上,爆發出雷鳴般的喊聲,他們臉上都是恭敬和畏懼的神色,與平日敷衍了事的吶喊聲不同,此時他們的歡呼都是出自真心。不知是誰傳出的傳聞,說當今的王乃是神族,因此他們對這位深居簡出,身份神秘的王都滿懷敬意。

可以說今日的祭司府,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盛況,便是因為如今的天鈞之主駕臨此地,貴族們皆想一睹王的尊容。

在眾人殷切的期待中,蘇婉牽著妹妹順著華毯朝祭壇上走去,己沫面容極像己芊,另一幫老貴族百感交集。

“祭司之位終於回到了己氏嫡系手中。”

“己芊泉下有知,定可安息。”

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蘇婉對此充耳不聞,她只是牽著妹妹的手,向高處走去,烈火在她內心深處燃燒,胸臆難平,那股來自黑暗的力量悄然在她身上蔓延。

己沫站在祭壇中央,看著壇下朝她歡呼的眾人,聽著如潮水般湧來的掌聲。與她並肩而立的姐姐已退到壇邊,不悲不喜,面無表情,如同牽線木偶的新任大祭司呆呆站著,不理會揮手的人群,眼神空洞的任由祭壇中封存的力量流入自己體內。

每逢盛大慶典或者特殊日子,天鈞人必然會飲酒慶賀,賓客入座,他們跟前放著斟滿佳釀的杯子,美酒入喉,滿座賓客看著即將完成力量傳承的祭壇,皆有些飄飄然。

滿桌上空空的杯子,面紅耳赤的貴胄,再回想起一百三十年前同樣的一幕,蘇婉眼底瘋狂的笑意逐漸顯現出來。她在手中凝出玉杯,輕輕推到高座上凝視著己沫的王面前,神情淩冽的彌泱端過面前的酒杯,以袖遮面,一飲而盡,將玉杯遞了回去。

“神佑我王。”祭壇下的臣民齊呼,如晴天霹靂,響徹雲霄。

祭壇中央的最後一點力量完全進入己沫體內,她依然呆呆地站在那裏,只是看著伸手可觸及的姐姐,既不按照舊制拜會各家族長,也不拜見高座上依舊凝視著她的王。

肆無忌憚的笑聲響起,剛才還謙卑恭敬的蘇婉臉色一變,陰狠的目光掃過祭壇下方,平日裏最重分寸的前任祭司在如此重要的場合失態至此,臺下一眾人紛紛對她戟指怒目。

“蘇婉,你怎可如此無禮?”

“蘇婉,快向王上請罪!”

高座上的彌泱,還是那副淡漠的神情,現場再細微的聲音都被她聽得清清楚楚。貴族們和蘇婉,自始至終就是兩個對立面,她依舊看向呆立在祭壇上的己沫,眼裏多了一絲憐憫。

“無禮?請罪?你們何時禮遇過我?”狂笑的蘇婉反唇相譏,她咬著牙,恨恨地說道,手中的玉杯狠狠摔下,碎成齏粉,犀利的眼神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眸子中的肅殺之氣令臺下的每一個人都戰栗。

摔杯為號,朱唇輕啟,吐出一個冷冰冰帶著血腥氣的殺字。

原本在現場伺候的家仆聽到號召,一把扯去身上的寬衣,露出精細的軟甲,每一張桌下的暗層裏都藏著數把鋼刀。平日養尊處優的貴族們還沒反應過來,冰冷銳利的刀鋒就已經指到眼前。長時間荒淫縱欲讓這群權力頂端的人失去了其祖輩的勇武,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大部分人方寸大亂,滿場奔逃。

若是開疆擴土的先輩們看到今日之景,是否會覺得可笑?平日裏衣冠稍有不整都不願出門見客的世族們,他們逃命的樣子,惶惶如喪家之犬,是多麽狼狽,他們身上流淌的是尚武之族的血脈,現在卻連舉起武器的勇氣都沒有。

少數還能保持冷靜的人,慌忙調動靈力,運起流霜術抵擋攻擊,卻發現自己渾身像被凍住了一般,使不出半點術法,白刃相接,那些貴族們竟然敵不過訓練有素的家丁。

只有三人,依然能操控流霜抵擋攻擊,同時護住眾人。姬恒、姒野、妘哲,他們專註於接受傳承的己沫,還沒來得及端起桌上的酒杯。

三股精純的流霜在祭壇四周結出無形的結界,擋住紅著眼廝殺的祭司府家丁,所有兵刃都無法在靠近半分。

“困獸之鬥。”在祭壇上觀戰的蘇婉冷冷說道,她轉動手掌,一絲絲黑氣從她身上溢出,湧向拼命攻擊結界的刀刃上,結界晃動著,搖搖欲墜。

姬恒想起幾個時辰前宮內近侍的秘密傳信,用力支撐著結界。看向祭壇上,剛剛繼任大祭司之位的己沫木然地站在那裏,沒有一絲情緒,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再看向祭壇上方的王,她同樣面無表情地看著混亂的場面,只是捂著胸口緊皺眉頭半倚在座椅上。

眼前所見告訴他,那杯酒有問題,他心中暗驚,想擺脫纏鬥過去護住王,但是刀刃上的一股股黑氣就如同一張斬不斷的絲網,纏得他無法抽身,越是揮劍刺去,黑氣就越濃密。

順著他的視線,蘇婉冷笑著躍到石椅旁,垂眼看著座椅上的王,淩駕萬千天鈞臣民之上的王,你是否想過會死於我這個旁支庶出被人不齒的替代品之手?

她對王並無多少怨恨,然而王並未認可她,一步步走到此處,她已再無退路,要屠滅這些貴族,就必須殺死和她無冤無仇的王。

手中幻化出黑色冰刃,朝王胸口戳去,在冰刃接近那人身前的一刻,她手中的冰刃被死死抵住,再無法前進半寸。蘇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剛才還痛苦不堪的王,用手掌接住她用盡力道刺過去的冰刃,淡淡地笑著看著她,她手中的冰刃如同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吸住。

“蘇婉,你竟敢弒王。”彌泱輕轉手掌,黑色的冰刃斷成數截,劈裏啪啦掉落在古老的祭壇上。

“你怎麽會沒事?”蘇婉驚訝地看著從座位上站起來的王,她分明親眼看著她喝下摻了迷魂散的酒。

淩厲的掌鋒劃過她的臉龐,剎那間渾身經脈大亂,她輕飄飄地跌落在古老的祭壇上,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般,臉上一陣火辣的疼痛,身上倒是無事,王是在可憐自己嗎?在如果強大的實力壓制之下,自己竟能無事,可她偏偏最討厭別人的憐憫。

因靈力被沖亂,籠罩在她周身的黑氣散去,拼命撞擊結界的家丁稍微停手。支撐結界的三人稍有喘息之機,忙加大力度修覆結界,彌泱一步步走下,神光在她腳下凝成虛幻的階梯,所有人都擡起頭看著繚繞的月白色神光。

祭司府的大門在這時被撞開,震天的腳步聲朝祭壇靠近,卻在臨近祭壇所在的閣樓時,停了下來。一個年輕的將軍小步跑來,跪在彌泱面前,眾人看清那是一身戎裝的大司徒世子姬洹。

姬氏嫡子前來,在場的貴族瞬時長舒口氣,反應過來雖然危險終也是虛驚一場,剛才失魂落魄狼狽至極的貴胄們,又開始頤指氣使。看到姬洹身後的軍士,他們不免又有些嫉妒,年輕的世子,帶來的竟然是王城禁衛軍,這是天鈞最精銳的一支部隊,他們曾經只聽命於王族,護衛穹霄宮,每一任禁衛軍統帥,皆是王的心腹之人。

“我說蘇婉,人要有自知之明,你身居高位,為何不知足呢?”令人刺耳的陰陽怪氣之聲響起,矮胖的聲音竄到眾人面前。

“你是何人?”彌泱對這個從容貌身形到身影都無法讓人愉悅的男子頗為不滿,冷著臉問道。

“臣雲都尉季和拜見王上。”方才還滿臉得意的矮胖男子,立刻換上一臉諂媚的表情,跪在地上畢恭畢敬回答著。

天鈞的雲都尉,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只因家中巨富買了個閑職,便趾高氣揚,目中無人,世族們打心底看不上他。但誰也不會和錢過不去,因此在各方打點疏通下,他總是能出入一些重大場合,時日久了,便有些飄忽,當真以為自己是一號人物。

“雲都尉需統率禁衛,以後便由姬洹擔任。”彌泱一向厭惡陽奉陰違,見風使舵之人,一句話便撤了季和的職。

貴族們紛紛暗中叫好,他們早已對這個用錢買得官職的雲都尉厭煩之至,無緣無故又不能將他罷免,王做事從來不需要理由,也不用給誰解釋。

季和似乎並未意識到自己被人嫌棄,他走到蘇婉跟前一陣冷嘲熱諷,惡毒的言語像一條吐著長舌的毒蛇。趴在祭壇上的女子被激起無名怒火,距離她最近的矮胖男人,上一刻還在反唇相譏,下一刻就徹底斷氣,胸膛被冰刃刺穿,心臟被撕得粉碎,血腥的場面讓人不寒而栗。

驚恐的眼睛依舊圓睜著,似乎死不瞑目,王一言不發,貴族們哆嗦著相互靠近,小心翼翼退到離祭壇更遠的地方,誰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波及,而成為下一個躺在地上的屍體。

“除四姓外,所有人都出去,今日之事誰敢洩露半句,殺無赦。”彌泱看向兩旁惶恐的貴族,那些色厲內荏的世家子,留在此地只會添亂。

淡漠的聲音裏有著不容置喙的威儀,王意難測,那幫來時意氣風發的貴族,垂頭喪氣如同一只只鬥敗的公雞,從祭司府裏魚貫而出,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這是非之地。

“為何謀逆?”散去結界,化去地上的屍身,她蹲下身問似癲似狂的蘇婉。

“成王敗寇,我只是要爭取我想要的,何來謀逆之說。”若問為何,自己的理由何其多,蘇婉自問並未對不起任何人,可那些人何曾善待過她,他們從未接納自己,在他們眼中,自己不過是鳩占鵲巢。

“當了三十餘年的大祭司,我無愧於天鈞,而他們呢?他們何時承認過我?”想到過往種種,她緩緩站起身,手指過周圍站著的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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