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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祭司府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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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休戚與共的四姓,他們真正在意的不是那個職位,而是出身,在他們眼裏,只有姬、姒、妘、己才代表天鈞最正統的血脈。否則,無論是身懷濟世之才可濟世安民,還是兢兢業業為國操勞一生,在他們眼裏,始終是個外人。

“所以你讓我來參加這場接任大典,就是為了請我看一場戲,然後再殺了我,是嗎?”彌泱無心傾聽那些人族恩怨,若不是為了神族,那些世族紛爭完全與自己無關。

是或不是,蘇婉不知該如何回答。實際上,對於王的歸來她是抗拒的。四姓共治的時代,他們四個代表的就是天鈞無上的權威,沒有人能命令他們,習慣了俯瞰眾人,哪還能居他人之下,然而她無法違背上蒼的意願,無力阻止王族再現。王除了追問己沫的下落之外,並未逼她做任何事,然而就是這一件事,讓她對王起了怨言,她無心弒王,卻不得不鋌而走險。

“王上,你若是神,當平等對待眾生,為何非要讓我找回己沫?”她平靜了些許,王將眾人遣散,又下了封口令,已是給足了她顏面。

“因為我需要她。”一句簡短的回答,彌泱不願再解釋,說什麽約定俗成的規矩,前任大祭司的臨終遺訓,那些話都不及需要兩個字。

蘇婉的眼神暗了下去,原來王也和那些俗人一樣,只會看出身血統,自己滿身的修為在她眼中,不及一個姓氏,若不是這群人苦苦相逼,自己怎麽會走向萬劫不覆?他們苦苦尋找的己沫就站在面前,可是一個牽線木偶,他們找到了又能有什麽用呢?

“蘇婉,你剜人魚族之鱗,取人之心血,為的可是這個?”彌泱端起那張清秀的臉龐,她的手指在右邊臉頰上劃過,似乎要將女子小心翼翼裹藏起來的創傷一點點剝開,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眾人面前,然而她很快便收了手。

王怎麽會知道這些事?蘇婉眼中滿是驚詫,再一想臨水城中發生的事,卿羽和聞鶯身死,王豈能對那些事一無所知,今日的接任大典,原來是一個局中局。她以為自己是手持棋子布局的人,不成想自己竟然成了王手中的一枚棋子,滿盤棋局,皆是為自己所布。

王在四姓面前將這些事說出,給她顏面的同時,又要她無顏再面對四姓之人,仁慈又殘忍的王。一國之祭司公然違背禁令,抓捕人魚族,須知這項禁令是百年前天鈞丹陸兩國共同訂立。如果說普通人這麽做,還可以找出無數個理由開脫,但是作為當初參與協約訂立的兩國四姓,這完全就是無視溟洲蒼生,公開挑釁其餘幾族,更遑論殺人取血這種慘無人道的事。

顏面掃地,這張臉再無遮掩下去的必要,在其餘幾人好奇的神情中,她撕扯著面皮,撕掉臉上那張□□,右邊臉頰上猙獰的傷痕如同一條巨大的紫黑色蜈蚣爬在她臉上,周邊紅得瘆人。另外四人同時上前,難以置信地盯著那條傷痕,經常與他們碰面的大祭司,何人何時在何地毀去了她的容顏?

“諸位覺得不可思議吧,若不是她,我怎會變成這樣?”蘇婉指著一動不動的己沫,恨恨地說道,這道傷痕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

那不過是為了爭奪一塊玉佩,姑姑留下的遺物,爭執中她失手打碎玉佩,惱羞成怒的妹妹竟用霜火灼傷她的臉頰,那條難以消除的傷疤,正是拜她的妹妹,己氏嫡系繼承人己沫所賜。火燒的刺痛燃起了她內心仇恨的火焰,她將妹妹囚禁在地下,那個華麗敞亮而不見天日的地方。

“王上,你怎會知曉我府中之事?”她整理好淩亂的衣襟,同手蓋住臉上的傷痕,好像為了抹去人生中不堪回首的一幕。

彌泱擡起手,在半空中幻化出一幅畫卷。玄晶石屋內的冰棺,冰棺內熟睡的女子,祭司府後堂的刀光劍影,往來匆匆的家丁仆人,朝各大府門前傳遞消息的快馬,融入酒中的迷魂散,坐立不安,難以入眠的大祭司,這兩日內祭司府的一舉一動,如走馬燈般浮現在眾人眼前。

王竟然監控了整座祭司府,連只蒼蠅都難以飛入的戒備森嚴的府第,卻逃不過深居穹霄宮內的王的眼睛。天鈞戒律總是告訴世人,不要對王族做出違逆之事,否則必會自食惡果,三萬年來,從沒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可自己偏不信邪,一朝落子,再難回頭,踏錯一步,滿盤皆輸。

“你何時在祭司府內安插了眼線?”蘇婉不甘心地問道,若讓她得知報信之人,定要將其千刀萬剮以解心頭之恨。

“我欲知之事,何須眼線。”天地之間,沒有神看不到的地方,九天盡頭,神之目光所及,彌泱化去那幅畫卷,回頭看著幾個臣屬說道。

四人連連稱是,他們知道,這是王對自己的警醒,即便執掌國政,只要有王族在,他們仍是臣屬,那些不該動的念頭,不該有的心思,絕不能出現在他們身上,今日之事就是前車之鑒。

“那是阿沫?蘇婉你竟如此狠毒。”之前一直凝視著畫卷的姬恒,突然驚呼聲脫口而出,冰棺內的女子,分明就是己芊臨終前對自己托付愛女,他頓覺心中有愧,將視線移向自始至終都站在祭壇上,從未挪動過一步的己沫。

短暫的沈默過後,祭壇上再次爆發出一陣淒厲的笑聲,狠毒二字再次將蘇婉刺痛,若她足夠狠毒,早在王歸來之前便將四姓滅口,自己怎會落得如此結局?這就是命,可她不認命。細碎的冰刃飛向祭壇周圍的家丁,那些被流霜困住動彈不得的人紛紛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華麗的地毯,他們身上的血珠飛湧了過來,在她跟前凝結成黑色血柱,竄入她體內。

四股黑氣從她身上漫出,以吞天卷地之勢朝三姓中的四人攻去,在激烈的打鬥中,祭壇隱隱震動,己沫站立不穩,跌坐在祭壇上。遮天蔽日的黑氣如同要吞噬一切,令四人有些招架不住,回想起那日在渡魂塔下,幾乎一模一樣的場景,四人大駭,到底是修煉了什麽邪門術法,讓蘇婉靈力居然如此強大狠厲。

“邪術,按捺不住了嗎?”貴族們遭攻擊時都未出手的彌泱,終於在此時揮出一道神光,將倒在地上的己沫護住。

雲淡風輕的兩個字,對在場的人來說卻如同恐怖的魔咒,密文錄裏記載的溟洲大地上最邪惡最詭異的術法,在消失三萬年後,再次出現在世間。

眼見四人脫力,彌泱擡手喚出殞魄鞭,赤金色的長鞭如利劍般劃過黑霧中央,將纏繞著四人的黑氣擊得粉碎,長鞭在空中快速旋轉,化出一道道光圈將張牙舞爪的瘋狂女子束縛住。

驚疑不定的姬恒瞟見金光中的殘影,心中不禁肅然起敬,來自東方的傳聞中,曾記載赤金色神鞭可凈化逝者身上的邪念,讓人的亡魂以最純凈的狀態進入輪回。隨天地而生的神鞭乃是神族之物,只有先於溟洲誕生的生靈才見過,剛才的赤金之光,莫不是出自那把神器?

被困住的蘇婉沒了理智,猶自在做困獸之鬥,咬著牙用力掙紮,衣襟撕裂,光圈仍未被撼動半分,她用哀怨的眼神看著被神光護住,目中無光的己沫。

如果不是二十餘年前的那一夜,因爭奪玉佩被她灼傷臉頰,自己就不會為了遮蓋傷疤而四處翻閱禁術秘籍,也不會因此取人心血而煉制禁物,更不會為了讓迷魂散百試百靈而用她的血。一切錯的根源都在她,曾和自己親密無間的妹妹。

“蘇婉,你竟然修煉禁術,我殺了你。”早已對她不滿多日的妘哲揮動佩劍,朝她刺去。

“退下。”閃著鋒芒的利劍應聲停住,持劍之人回頭望著緩步走過來的王。

“此時殺了她,己沫該如何活。”彌泱撤掉護在己沫身上的神光,其餘四人一擁而上。

他們呼喚著她的名字,卻得不到回應,接受了祭壇靈力傳承的祭司,呆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不認識身邊這四個看著自己長大的人,傳聞中丟了魂魄的人,大抵就是這樣。

“王上,阿沫她怎麽會這樣?”姒野滿目擔憂,皺著眉急切地問道。

最先回應他的是一陣冷笑,蘇婉踉蹌著起身,她身上依舊被神光束縛,挑釁的目光看向手持佩劍的妘哲,好像要刺激那個青年殺了自己。

“血煞術。”冷靜的聲音打斷冷笑。

聲音中好像蘊含著某種神奇的力量,讓癲狂的人平靜,蘇婉微微有些驚訝,雖說王族本就掌握著天鈞最多的秘密。但這些溟洲的邪異之術,王族也未必知道,因為邪術早在三萬年前就從大地上消失,而王族是那之後才出現。自己不是認為現在的王是神嗎?若王是神,自己為何還要驚訝?

記載這門術法的帛書,是她在王城地宮某個陰暗的角落裏找到的,那是王族從不會踏足的地方,剛拿起時,帛書甚至有些許發黴的味道。王城地宮,建於雲都城始建之時,分為四個部分,對應地上四座府第,是四姓的陵寢所在地,每個部分都設有強大的禁制,只有本族族長和嫡系傳人可以進入,這也是她能找到那本帛書的原因。

名曰陵寢,實則是一座地下之城,天鈞人敬天,認為人死後應該魂歸蒼穹,因此貴族去世時,族人會把他們的遺體運到雪峰下,用術法將他們凝成冰化去,最後的骨骸凝成一顆小小的白色珠子。為了表示對逝者的敬意,他們把這顆珠子稱為雪珠,雪珠被帶回雲都,放置在地宮內的玉坑內,這是四姓給後人寄托念想的地方。

而邪術從大地上消失後,那些記載邪術的帛書就被放入地宮內,之所以不把這些東西毀掉,是因為在天鈞的傳說裏,每種東西都有其存在的原因。特別是那些古老的秘籍,如果不是天降神諭,強行銷毀必會招來災禍,所以城下的地宮,就成了埋藏秘密的最佳選擇之地。

“王,即便你知道又如何,帛書裏記載,血煞術一旦施法成功,只有天地至高的神才可破解。”蘇婉明知此法兇險,兩日前還是對己沫下了血煞,只要天鈞大祭司的命在自己手裏,就算事敗,他們也永遠不敢殺死自己。

出入穹霄宮兩次,她已經猜到王並非凡人,但她也不相信,天地至高的神做人族之王,因為淩駕蒼生的神祇,定可以輕而易舉看破自己的秘密,不費吹灰之力將自己殺死,王若是那樣的神祇,為何要對自己手下留情?

“你走吧,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你們將己沫送到穹霄宮。”彌泱收回困住蘇婉的神光,又指著癱軟在地上的己沫說道。

妘哲搶上前一步,抱起地上的女子,這些年她到底受了多少折磨,成年的大祭司輕得如同孩童。

蘇婉用手撐著地面站起來,她驚奇地發現,她身上的所有靈力都隨著被收回的神光一起消失,面前那雙淡漠的眼睛,無聲地說出了原因。王已將她的靈識收走,從此以後,她再也不能修煉流霜術,只能像個普通人那般,了此餘生,甚至她還不如那些能容顏永駐的普通人。

“把這裏處理幹凈。”彌泱拋下最後一句話,大步走出祭司府,她沒有使用任何神力,徒步從沾滿血的華毯上走過。

“你分明飲下了迷魂散。”蘇婉渾身無力,卻還是用盡力氣大喊,然而離去的腳步並未因此而停留。

禦風軍在姬恒的命令下,到祭司府內收拾殘局,屍體被拖出城外,埋葬在亂葬崗中,鋪滿白玉的華毯上血跡斑駁,怎麽也無法洗刷幹凈,撒上大量上好香料依然無法蓋住祭司府內彌漫的血腥味。禿鷲在祭司府上空盤旋,雲都城內,一時間人心惶惶。

人們並不是因為這場動亂而慌張,他們擔心的是三千年前的事重演。不少人看到前任大祭司狼狽地走出府,盡管當日參加接任大典的貴族們對此事閉口不提,但仍舊擋不住流言,人們說雲都城內有人欲謀害於王,恐怕神明會降罰於天鈞。

烏雲在空中翻滾著,陰暗的天空顯得更加低沈,閃電劃過天際,雷聲轟鳴,狂風翻卷著揚起煙塵,暴雨即將來臨,在這片孕育無數生靈的土地上,生與死同時上演。

一場暴雨之後,雲都迎來夏日的驕陽,王城中的肅殺之氣被雨水沖散,流言被往來的人流帶走,城市依舊繁華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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