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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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裏發現自己的手腳能動了。

──就在革思做完他想做的一切,並累得倒頭就睡之後。

第一件事,他翻身下床,沖入浴室。

熱水開到最燙,倒一堆的沐浴乳在身上,使出吃奶的力氣,仿佛要刷掉一層皮那樣,拚命地搓揉、沖洗身體。

他不是嫌自己臟、臭,所以才洗得像是在給身體鈑金。

他是要洗去皮膚上有關過去兩小時的回憶,他是要洗去身體過去兩小時的犯罪紀錄,他是要洗去──

咦……啊嗯、啊……好深……好熱……

咚!!──悖裏徒手一拳擊在墻壁上,讓拳頭的疼痛驅離異色妄想,並嚴禁自己再回想起那些喘息、嚶嚶啜泣與激情的片刻。

這整件事都是錯誤!

無論身體獲得多大的快感,革思的動機是大錯特錯;悖裏一時不察地讓革思有機可乘是千錯萬錯。可是事實上,這整件事打從六年前──他認識他的那天起,就是個錯誤。

身體不再留有半點革思的氣味後,悖裏才離開了浴室。

……接下來呢?

悖裏本想整理行李離開,可是這裏是他的「家」呀!

雖然只是租來的房子,但他從大學時代就住在這裏。這間屋內的每件家具都是他陸續添購的,他的衣服也塞滿衣櫥,除了房地契不是悖裏的以外,眼前的一切全部都是悖裏的。

真要說誰該離開的話,應該是「寄居」的革思。

可是把革思趕出門,要他去住哪裏?況且還有個四歲大、剛讀幼稚園的小寶寶……小麒。

悖裏緊皺著眉,回頭望著躺在床上的人兒。

「呼嗯……」

少年一個翻身,被單滑落到腰間,細腰窄臀的瑩白身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飄蕩著年輕肉體獨特的媚香。

悖裏立刻捉起了外套與錢包,落荒而逃般地離開家門。不管去哪裏都行,只要能遠離……

他在自家巷口隨手招了輛計程車,請運將將他載到任何一間有賣酒、可以坐上一整晚,不會被人幹擾的地方。

於是運將大哥很親切地把悖裏載到了汽車賓館,讓他下車。

也對。

悖裏在無人櫃臺隨便挑選了個房間,辦好過夜登記的手續,領了鑰匙,打開房門,好不容易可以躺平在床上休息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一點了。

暫時不想回家的話,我就幹脆窩在旅館裏吧。

只要帶幾件換洗衣物到這裏,他便可以直接從旅館去上班。等自己另外找到住處,或是替革思找到落腳處,到時就可以告別旅館生活了。雖然難免有所不便,但一切只是臨時的變通之策。

這總好過住在家中,我時時得提心吊膽是否又會被人催眠,而擔心得無法入睡來得好。

既然是革思自己說,他們之間的約定已經不算數,那自己也不必和他客氣,繼續維持一個屋檐下的「假」兄弟生活,一切將回到當初他們剛認識的起點。

這樣最好。

悖裏閉上眼睛,應付革思招惹的諸多麻煩,他早就已經疲累、不想幹了。如果可以,他真的寧願不認識這個難纏、別扭、脾氣又拗又硬的……

「臭小鬼,我們來約法三章吧!」

「我才不叫臭小鬼!」

……呵。怎麽不是臭小鬼?

明明就是個臉蛋可愛、態度卻囂張到不行的臭小鬼。

「看吧,你這臭小鬼又在生氣了,雙頰鼓得氣呼呼的。」

那是他們第一次在署長辦公室見面的時候,臭小鬼背著小學生書包的模樣吧?真是令人懷念……

署長辦公室的大門,對普通一線四星的第一線基層刑警而言,想敲開它的門檻可是高得嚇人。除非有什麽特殊的功績嘉獎,否則根本不可能進入這間辦公室。

不過──

「署長,我是閻悖裏,可以進來嗎?」

倘若是擁有「特殊關系」的人的話,當然又是另當別論。

悖裏沒聽到門內回音,取而代之的是「喀嚓」一聲,「門」竟自動開了?什麽時候署長辦公室裝了自動門呢?

再仔細定睛一瞧,原來不是裝了自動門,而是多了個開門的小精靈──一名削著羽毛剪的金栗色短發,宛如洋娃娃般可愛的小「蘿莉」,替悖裏開了門。

哇……

忍不住咽下讚嘆的輕喘,一瞬間好像有某種尖銳的物體刺中心臟,小女孩不可方物的美麗,讓人看得目不轉睛。

該怎麽形容呢?

賽雪白膚如同冬之大地,柔和的深瞳則是雪地中的黑金,而點綴其間的絳唇便是神來一筆的紅,艷極了。

假使再過十年,小蘿莉的長相沒有因為成長期荷爾蒙作祟而劣化,相信她會成為大學校園裏呼風喚雨的頂尖女王蜂,吸引成千上萬的雄蜂群起追逐。

「呃……你是?」

想不到小蘿莉瞇著眼睛瞄了瞄他後,又很不屑地轉頭對辦公桌後面的署長大人說:「署杯杯,我不要他,這個家夥看起來蠢蠢的。」

蛤?悖裏一楞。署杯杯是誰?還有這小蘿莉怎麽一開口就讓人如此幻滅呀?唉,可惜了一張臉這麽可愛,講話卻如此粗野。

「呵呵,小閻絕對不笨,我可以跟你保證。」署長從辦公桌後招手道:「小閻,你來得正好,我有事要拜托你。」

講「拜托」兩字太沈重,其實以悖裏現在的身分,署長根本不必親自下令,寫張字條交代他去辦,悖裏也不可能拒絕得了。

但是明明可以利用手上的權力這麽做,卻不這麽做,這就是悖裏最佩服署長的地方了。

論悖裏與署長的關系,必須回到當年悖裏還在就讀警大的時候。

他所擔任的學生會會長與當時還是警大校長的署長,經常為了溝通校內學生自治政策而開會「溝通」(吵架),也正所謂「不吵不相識」,在悖裏任學生會長的大二、大三期間,兩人建立了亦師亦友的情感。這份情感即使後來大四那年,校長高升接任署長,悖裏也順利畢業通過公務員特考,成為基層警佐之後,仍舊存在。

現在聽署長的口氣,今天他是以「友人」的立場,在拜托悖裏。

「有什麽事我能幫上忙的,您說。」

「我想委托你擔任這孩子的保鑣工作……不是二十四小時,只要每天下午小學放學的時間,你到校門口接他到總署來就好了。到了總署之後,自然會有科學監識小組的人來帶他。」

有絲訝異,他所認識的署長,絕不會茍且徇私……但現在居然利用屬下來幫他當保母帶孫女(按年齡看,應該是孫女)?

「讓小朋友進入科監辦公室不太好吧?那裏處理了許多重大案件的線索,萬一證物被當成玩具,被這孩子給破壞──痛!」

小蘿莉竟趁悖裏在講話的時候,踹了他的左腳踝一下。

「贛!我才不是小孩子,更不可能把證物當玩具。你把我當成讀幼稚園、沒長腦袋的猴子啊?!」扮著鬼臉說。

敢……情這小蘿莉還會出口成臟?要不是署長老人家在眼前,悖裏一定會把她倒吊起來打屁股,順便把她的嘴巴洗幹凈!

「你誤會了,小閻。」

署長和藹地笑著說:「這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是本署的特別顧問。」

「……」悖裏思考長達數秒後才回道:「改善兒童托育中心的設備和飲食的顧問嗎?好點子,聽說那裏的夥食很差──噢!你又踢我?」

這回踢的是他的右腳踝。

很好,兩邊都腳痛,剛好平衡了,真是多謝她的體貼──才怪!

「你媽媽沒教你,踢人是不對的嗎?」

「踢你是因為你是蠢豬,不是人。」小蘿莉冷嘲地說:「你看著一個小孩子,就只能看到小孩子嗎?你不能有點創意、有點聯想力嗎?像你這種人辦案子,只會把案子給辦死了,根本沒有解決案子的能力!」

悖裏更不懂了。

「如果我『看著』一個小孩子,會看到小孩子以外的東西,我會去檢查視力,可以嗎?還有,你再踢一次,我發誓我會打你屁股!」

小蘿莉擡高眉頭,挑釁地看他。悖裏也不甘示弱,同樣擡高眉頭,警告。然後他們對看過了兩秒──

「考!」

這次為了不讓她踢到自己的腳踝,悖裏還想先發制人地後退,哪知她竟然出拳打他的肚子!

「怎樣?我沒踢你喔!」

不行,管她是署長的金孫或銀孫,悖裏不能讓她這樣蔑視大人、戲弄大人!他揪住了小蘿莉的腰,轉過她的身體,使勁地往她的屁股用力一拍、再一拍。

「說你錯了、不該亂踢人的腿!快點道歉,不然以後你會嫁不出去喔!」

小蘿莉在他手中大吼大叫地扭動著。

「你死定了!你居然敢打我,我要把你變成一只青蛙,讓你一開口只會呱呱叫!你等著看好了,臭變態、死G佬!我又不是你,我是男生,誰要嫁屁呀!」

男生?!

悖裏一楞,反射地動手去抓了下小「蘿莉」的腿間。

「呀!」

「哇!!」

真的有耶!嚇得將小「蘿莉」松開,腳踝立刻被踢了第三下、第四下,還不停地被罵「變態」。不過這一回悖裏覺得自己被踢得心甘情願,心服口服。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小男生。」

他也長得太雌雄莫辨了!悖裏心想,他母親應該很苦惱,自家兒子長得比小女生還漂亮。

「我不小,我已經讀小六了!」哼地撇頭。「不要以為自己老叩叩,就可以倚老賣老!」

小六也還是很小呀!悖裏苦笑著。「是、是,叔叔不好。」

「叔個鬼,你少占我便宜!」雙手插在腰間,他人小鬼大地說:「我叫署長都叫署杯杯,你區區一個小基層,頂多只配被我喊臭『小閻』!」

悖裏搖了搖頭,沒見過這麽難纏的小鬼。

「這孩子是經過專家認證的催眠師,直到兩年前都在歐美地區以催眠師的身分活動,也有過不少協助國外機構辦案的相關經驗。後來跟隨他離婚的母親,才回臺來定居。一名犯罪心理學的博士在國外與他合作過,知道他現在住在臺灣後,便向我推薦他,要我們好好地發揮這孩子的催眠術來破案。」署長拍拍小男孩的肩膀,道。

「催眠?那種東西能對案子幫上什麽忙?」

「看過他破案的輝煌紀錄之後,相信你也會對他刮目相看的。」署長相當自信地說。「所以……拜托你了,小閻。」

不是開玩笑的吧?真的要他每天去接這孩子放學?

「因為運用催眠術的事,並非目前蒐證的標準手段,引他進入科學監識的一環,也只是我個人實驗性的方法。說好聽雖然是顧問,也並非有給職,純粹只是義工,因此我不能以公務系統來保護他。」

署長甚至合起雙掌,大力地請托。

「拜托了,小閻。我必須有個信得過的人托付他,我會把你調到新成立的MPS。你知道吧?那是菁英才能進入的失蹤人口調查小組,由於跨部會的性質,會有許多具挑戰性的案子……你不想嘗試嗎?」

真正的理由是──MPS小組的辦公室,就在科監所的隔壁吧?

還有,MPS的成員經常得到各地進行調查,行動上比較有自由,去「接送」小小顧問也不容易引人註意吧?

如果自己不答應,悖裏心想署長應該還有其他口袋名單的人選,會接下這份差事,不是非他不可。

可是,悖裏卻會與MPS小組失之交臂。他不在乎錯過飛黃騰達的升官管道,卻在乎失去挑戰重大案件的機會。

「好吧,我答應。」

「太好了!」署長高興地大力拍著他的肩膀,然後拉著他和小男生的手,疊在一起說:「我就把他交給你了!他名叫黃革思。」

「嗨,革思。我是閻悖裏,以後請多多指教。」主動釋放求和善意。

少年漾起美麗的微笑。「也請多多指教……」與悖裏雙手交握,大力地一掐。「小閻!!」

望著掌心上,少年留給他的「口香糖」紀念品,悖裏有前途多難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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