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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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社會中,放眼望去世界各大城市中的失蹤人口數字,往往會隨著都市化發展腳步的快速而迅速攀升。

隱藏在這些數字當中的,或有象征家庭的失和、人際關系的冷漠化,及令人憂心忡忡的各種犯罪關聯——特別是綁架、撕票、連續殺人等等駭人聽聞的重大犯罪。

記得那是在閻悖裏剛進入警界沒多久時,連續發生的幾件重大案子——有的是莫名失蹤的知名女學者;有的是無辜被綁架的富家千金;有的是跨國兒童綁架集團。震驚社會的同時,霎時間人心惶惶。

即使根據統計,大多數的失蹤人口以自願性、一時性及失智走失等居多,但是在安定民心的前提下,當時的警政署特別設立了一個跨部會的人口失蹤犯罪調查中心,簡稱「MPS」的特搜小組。

這使得過去僅以戶政工作為中心,一並作失蹤人口調查的文書訪談層級,若是經由地方審查、過濾,覺得有涉及犯罪可能的案子,只要被提報為失蹤特案,將可一口氣拉高至準刑案的階段。不只可動用刑事案件的蒐證方式,進行各種辦案調查,還可動員各部會進行配合。

可想而知,初期被挑選進入這個小組的成員,皆是當時的一時之選,悖裏亦是其中之一。

由於成立之後,破了好幾件重大綁票與人口販賣案,成果豐碩,因此MPS小組獲得諸多勳章、贈獎,儼然是警界內最令人向往的菁英組織之一,更有許多新進菜鳥以進入該小組為目標。

但悖裏在該小組內待了短短兩年,便主動辭職了,不只是離開了MPS小組,也徹底地離開了他本想從事一輩子的警察工作。

從芷霞交給他的紙袋內,抽出了資料夾。

手指遲疑地在硬牛皮紙的表面上,緩慢地敲打了幾下。令悖裏猶豫不決的,是芷霞那幾句仍徘徊在他耳畔的話語——

……你都沒有想過要回到原有的工作崗位上嗎?

對照著革思面露著嘲諷的臉蛋,話中帶刺地說著——

……你的「才」,難道就是賣咖啡嗎?

悖裏當時以為這是句沒什麽特殊意義的挖苦,現在想想,或許革思也在刺探自己放下這個家、放下這間咖啡館,重回老崗位的意願?

莫非他一直在擔心這一點,所以這陣子心情才格外不好?

不安定與難以捉摸的指數屢創新高不說,還拚命接了一堆的「夜晚兼差」,直到把身體搞壞、暈倒在街頭,逼得悖裏只好使出鐵腕,每天晚上將他鎖在房間裏,不許他外出。

因為革思平常的心情起伏便比尋常人激烈,反而讓他的「反常」不是那麽容易被人發覺,所以悖裏也未曾深入聯想過……的確,革思這陣子對自己的「需索無度」(苦笑),就像是在尋求「什麽」似的。

恐怕,他是想要一個能「安心」的保證吧?

原本這個家的基礎,便與一般人的不同。

一個普通、傳統的圓滿家庭,最理想不過的基礎,是一對男女邂逅後,產生了美妙的愛情。他們締結姻緣,然後在愛情下誕生在這個家中的孩子們,則將享有幸福的愛情與不變的血緣之親的連系,共度成長的歲月。

可是,現在他們的這個家——悖裏自己、革思與小弟家麒之間,毫無上述穩固的家庭基礎。

一名前刑警、一名天才催眠師,與被害者的遺腹子。看似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兒的三人,卻因為一個犯罪事件而組成了這個「家」。

最初的動機——給失去庇護的稚弱遺腹子,一個能無憂無慮成長的空間。可是當繈褓中的他日漸長大成人,開始建築自己的私生活,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再過不久即將成年之際,這個動機已不覆存在的價值。

那麽,這個家還有繼續存在的必要嗎?——革思會這麽想,且心情因而動搖,都是可預想的。

原先預設要等到家麒滿二十歲,才打算揭穿這個家的真相,沒料到家麒自己竟先察覺了一切,讓他和革思有點措手不及地提早迎接此日的到來。假如按照原訂計劃,起碼革思有充分的時間做好心理準備才是,不像現在……

目前依然過著和從前別無兩樣的日子,悖裏感覺不出三兄弟之間的相處情形有何變化,家麒也不曾懷疑過他們兄弟三人會照舊過著和樂融融的日子,唯獨革思一個人不一樣。

那是因為革思的人生中,「家」從來不是一個可以信賴的地方。

「永遠不變」、「為你存在」、「等你回來」之類的字眼,聽在他耳中就像是天大的笑話。

如今這個他從不信賴的「家」,就像建築在沙灘上的不可靠碉堡,又一次要被現實的浪花撲滅,怪不得革思的心情會如此不穩定、如此心浮氣躁,如此不安。

瞟瞟頭頂上的天花板,悖裏不禁對自己遲至今日才發覺這一點感到生氣,進而怒罵自己一聲:真是比牛還「駑鈍」、比豬更「後知後覺」!

丟下公文,眼前有更急迫的事情要處理。悖裏解開身上的圍裙,走向室內剩下寥寥沒幾桌的客人們。

連午後熱力四射的陽光,都無法穿透的厚重窗簾,密密地圈住這房間中的黑暗,供給渴望逃避、尋求獨處、滿心躲藏的人,一份再舒適不過的放心感。

革思將自己的身軀大大地拋在床上,在這個盈滿著熟悉氣息的空間,任由自己的思緒和放空的眼神在漆黑中隨處漂浮。

曾經有段時期,他的家是一間又一間的旅館、無數的深夜巴士,或後期飛在天空中的巨大航行器。

那時,他習慣睡得很淺,周遭環境有一點風吹草動,他都會立刻驚醒,否則他不知道自己又將被丟置在哪個陌生的地方。

他認為自己靜不下來的主因,應該是他那個不負責任、有著流浪癖的老爸,唯一透過血液留給他的不受歡迎的基因禮物。當然,革思的母親認為他和他老子如出一轍的叛逆、不聽話個性,才是她最受不了的地方。

有一個叛逆的火爆浪子作為情人,或許刺激又新鮮,生活不乏味。但有一個叛逆的火爆浪子作為兒子,天底下應該沒幾個女人會開心得起來吧?

但……嘿,老子又不是我能挑的?

革思對自己母親埋怨他的種種「不孝」、「不肖」、「不屑」缺點,只能回答——

你被白布鞋(BAD BOY=壞男孩)迷得團團轉的時候,如果願意多花一秒鐘停下來思考——這個男人的「壞」基因,會跟隨著他成千上萬急著尋找一顆卵的精蟲大軍,攻城掠地地在你的子宮中進駐,著床茁壯成「恐怖未來」,並且聰明地就此驚醒,立刻離開這卡壞布鞋,去替你的卵子找個更棒的精子貢獻者的話——今日你會給我們大家省去不少相互推諉、辯論究竟是誰的錯的功夫。

沒錯,有句俗諺叫「歹竹也是會出好筍」,可是就是因為歹竹出好筍很罕見,才會變成一句醒世諺語吧?

真說起來,革思覺得自己才冤枉呢!

母親還有選擇另一半的權力,上天卻沒給小孩子自己決定雙親的權力,他又何嘗想被兩個把「打是情」、「罵是愛」當成聖旨在實踐的雙親養大?

打從革思有記憶開始,被他喚為爹地與媽咪的這對夫妻,沒有一天不處於戰爭狀態——盡管他們談了場轟轟烈烈、宛如小說及電影中才有的浪漫羅曼史。

這個故事首先有個媲美「羅馬假期」的開場。

一名來自亞洲,試圖單獨勇闖天涯,挑戰自助旅行的無知大小姐。在她旅行的首站紐約,遇上了空前絕後的大麻煩——她的隨身行李被偷了,手邊只剩一個裝滿美麗花衣裳的無用大行李箱,其餘的現金、旅行支票全都跟著她的名牌旅行背包消失無蹤。

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大都會,身無分文、孤零零、無依無靠的落單女孩,如何在廣大、漆黑、不知隱匿多少犯罪者的中央公園,熬過漫漫長夜?祈求上天幫助都不見得有用。

但,該說是上天有保佑,或是沒保佑這位無知的大小姐呢?

一名駕著輛小廂型車流浪,靠著在街頭演唱賺小費謀生、自稱「藝術表演家」的男子,發現了這名枯坐在他面前,連續聽他演唱了四個鐘頭,卻一毛錢都沒打賞給他的外國少女,神情沮喪,狀似陷入了某種困境。

當男子紳士地提出了「May I help you?」的好心問話,換來少女撲懷的感動大哭時,愛苗於焉滋長。

少女雖不是偷跑出來度假的公主,男子也不是風度翩翩、閱歷豐富的記者,可是他們墜入戀愛的速度,可不輸給「羅馬假期」。

在少女原訂兩個月的自助旅行都還未結束之前,少女已經和男子在拉斯維加斯,以近乎私奔的方式情訂終身了。

不過,浪跡天涯的扮家家酒游戲,大小姐玩上一、兩個月,也嫌膩了,於是睜開被愛沖昏頭、蒙蔽住的雙眼,卻赫然發現自己的人生不只被卡死在貧窮漩渦中,肚子裏還多了顆讓她無法游上岸的「重石」。

這時候,再談後悔也來不及了。

有了孩子,她已經無法回到老家臺灣,去過她之前念到大二、尚未修完學業的無憂無慮的大學生活。有了孩子,她已經無法再甩開身邊這個除了帥和床上功夫強悍外,滿身都是缺點的糟糠夫。有了孩子,她就必須做「媽咪」,不再擁有向別人撒嬌、依賴他人的特權了。

感覺像一下子,她生命中的好處,都因為肚子裏的這塊肉而被局限、被剝奪、被強制終止了。

忽然之間,為了飯錢而站在街頭唱歌的行為,不再顯得浪漫;為了賺一點油錢,曬著烈日打零工幫人洗車的行為,不再顯得帥氣;為了躲避沿途騷擾不停的飆車惡霸,開著破爛車在暴風雨中夜遁的行為,只剩下了恐懼感……

現實,不再罩著夢幻的薄紗,只有殘酷的真相,必須一夜之間長大去面對。

面對現實的方式,每個人都不同。有些人靠堅強,有些人靠忍耐,有些人……像革思的母親,則靠大吵大鬧、怒罵、摔東西來發洩。

倘若她碰上的是個軟柿子,能任由她這樣吵鬧也罷,偏偏革思的生父脾氣燃點也很低,一旦火氣被點燃了,兩人不只吵得天翻地覆,甚至大打出手、拳腳相向也不罕見。

自幼到大不曾為了一粒米辛苦過的母親,嫁給了說好聽是藝術家,實際上和失業流浪漢沒什麽兩樣的父親,過著三餐無以為繼的不安生活。在母親眼裏,這種日子大概也和活在地獄相去不遠了。

但其實母親不是別無退路,她若是肯舍下自尊,果斷地和父親離婚,帶著孩子回老家,向娘家低頭認錯,家裏不是供不起她和孩子的一口飯。可是她受不了在別人眼中,自己變成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只要不離婚,她不必承認自己嫁了個流浪漢——可以繼續偽裝她嫁了一個藝術家,對方只是短暫的抑郁不得志。

她也不必承認自己遭受家暴——這只是藝術家老公表達愛意的另類方式。

她更不必承認,被朋友傳頌為跨國浪漫戀的這段小說般的姻緣,是被過度渲染——她依然是傳說中的公主V.S.帥哥的浪漫代表。

相反地,對革思的父親來說,這段婚姻本來就像兒戲,他並不特別在乎它的存續與否。就像他一直不怎麽在乎在妻子的肚子裏逐漸變化的生命,以及那條生命呱呱墜地之後的成長過程。

父親的腦袋裏永遠裝著單純的「酒」、「性愛」與「下一站要去哪裏」,半點「人生的目標」、「未來的打算」,啥咪雄心壯志都沒有。

連賴以維生的「走唱」,在他眼中都不過是混口飯吃的手段,他從沒想過要靠彈彈破吉他、唱幾首自創的爛曲子紅遍大江南北——有的話,那也只是當他喝到醉茫茫時,會不時發作一下,隨口提出來講講的醉話罷了。

只有傻到分不出「醉話」與「發下豪語」之間的差別的天真無知的大小姐,才會被這一點內容都沒有的醉話所騙。以為他是等待伯樂的良駒,目前只是尚未遇到獨具慧眼的經紀人來挖掘他這顆蒙塵鉆石罷了。

說來,他們都是悲哀的人。

一個天生缺乏責任感的男人,本來只是想尋求一段沒有負擔的快樂關系,貪圖年輕免費的肉體,結果卻被一個外表看似容易放棄,骨子裏卻是執拗、偏執的女人給纏上不放。

一個被保護過度的女人,以為找尋到了一段黃金般的浪漫婚姻,無法接受自己嫁給了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大草包的事實,便想盡辦法要將草包變黃金,做著各式各樣徒勞無功的努力。

他們各自被現實與自身的盲點所囚禁,走不出這弄人的命運迷宮。

一思及自己的體內,流著母親執拗的血以及父親火爆的基因,革思自己都不禁要打個冷顫——自己的無可救藥,莫非早在出生前,便註定是如此了?

所以,最悲哀的人,是我?

革思牽起自嘲的唇角。

往好處思考,在那樣不健全的環境中出生、長大的自己,也能活到現在,而且還活得好好的、沒瘋沒病——就算有點異於常人之處——也算是了不起的「好運」了。

像現在,他已經能夠信賴地閉上雙眼,不擔心睡著之後,會在一個不熟悉的地方醒來。

像現在,他已經不會認為「家」是虛幻的存在,即使它並非永久。

像現在,他已經無法想像離開這個家之後,自己該何去何從……但,他很可能有必要開始去想像了。

革思咬著唇,揪著枕頭一個側翻,消極地背對腳步日漸逼近的不愉快「現實」。縱使這麽做,拖延不了光陰的步伐,他依然選擇做一只縮頭烏龜。

兩記「叩」、「叩」聲,在靜寂的空氣中驟響——

革思不用想也知道敲門者是誰。他故意不作回應。

雖然沒聽到任何回應聲,但是這間睡房的主人,並未因而打退堂鼓。他由外扭動著房門把,並在幾秒後理所當然地將它打開。

「革思?」沈穩的低嗓劃破了空氣。「……你睡了嗎?」

在外面的光線竄入屋內之前,革思搶先一步緊閉著眼,豎起耳朵,裝出熟睡的模樣。

不久。赤腳穿越地板的聲響,由門邊拉到了床沿,男人再一次地呼喚。

「革思?」

真煩!悖裏這呆瓜看不出來我就是不想理他,才會躲進房間裏的嗎?

但,革思心中理智的聲音,很不捧場地吐槽道——

不想要悖裏理睬你,還刻意躲在他的房間裏做什麽?

幼稚的革思卻立即辯駁道——

我可以不想理他,但是不代表悖裏可以將我打入冷宮,不理我!

這種論調,從就讀小學的孩子口中聽到,會讓人覺得窩心可愛。但一個年近三十的大男人腦中認真地這麽想的話……即使是革思本人的想法,他都覺得很受不了自己。

被寵壞了。

被慣壞了。

這些年下來,自己被這個溫暖的家、被這張可以一覺到天亮的床、被這家夥的溺愛給……愛壞了。

忘了自己的年紀、身分都早已經不是需要保護與細心呵護的孩子,而是個身體與心靈早該獨立成熟的「大人」了。

驀地,革思所躺的睡墊忽然往一邊下沈。那是因為悖裏把比他重約三分之一的魁偉體格,整個躺上原本空蕩的另一半床鋪的關系。

……餵餵,連你也跑上來午睡,那底下的生意怎麽辦呀?

革思緊閉的眼睛,忍不住掀開了道小隙縫窺看。

難道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嗎?一向認真開店的悖裏,竟會心血來潮,上來打混摸魚?躺在自己身邊的人,真的是閻悖裏?該不會是壞掉的覆制人吧?

「想想也十多年了,這棟房子也老了。」

而且,這個惜字如金的男人,居然在自言自語?!

「一樓供給客人使用的廁所,這陣子常常故障,不重新再裝修不行。既然要重整,幹脆找裝潢師父,重新規劃一下整間咖啡店的空間,讓店內的氣氛整個煥然一新好了。」

革思立刻皺起眉頭。白癡,他們哪有這麽大筆金錢重新裝潢?

當年在金錢方面,革思還無法對這個家做出任何貢獻。所以買下這棟雙並住宅的頭款,和改裝成咖啡館、及樓上住家的裝潢等等,全都是靠悖裏從小積蓄的老本,與保險解約的錢來支付的(對家麒則謊稱是雙親遺留的保險金),因此悖裏捉襟見肘的財務窘境,革思比誰都清楚。

「這年頭,客人都喜新厭舊,連便利商店都在賣現煮咖啡,我們不想辦法挽留住客人的腳步,閻氏咖啡館怎麽再戰十年?我們可不能賣輸那些便利商店的咖啡。」

哼,再裝潢一次是說得容易,但錢從哪裏來呀?

「我們會打敗那些便利商店,十年後、二十年後,閻氏咖啡館都會一直在這個地方經營下去,絕不會消失。」

是、是、是,真是好偉大的夢想……

男人語氣一貫平淡、閑話家常地說道:「還有,這個家也會一直在這裏。」

革思肩膀一顫。

原來他……他註意到了?

呵,那他既然都看破了自己的幼稚恐懼、叫人可笑的不安全感,他怎麽還能受得了自己呀?

這家夥是哪裏有毛病?

他是被虐狂嗎?

他們之間又沒有什麽血緣約束、親情束縛,他到底有什麽義務要像個犧牲自我肉體的聖人一樣,將自己熱愛的工作、光明的前途、幸福的未來,一一放在獻祭臺上,與他生命中最大的衰神(=我)共同埋葬呢?

閻悖裏究竟想為他閻革思犧牲到什麽時候、什麽地步?

何年何月何日,閻悖裏才會說「夠了,我只能做到此為止」?才會說「我已經無法再付出」?才會對他說「我辦不到」?

……為什麽你要為我做這麽多?

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革思傳承自母親的扭曲自尊心,也不允許他問出口。與其從男人的口中得知真相,他寧願一次又一次地,以任性與傲慢的態度挑釁著男人,像打鐵般鍛鏈著男人的意志力,不停地挑戰男人的極限。

「真是……吵死了。」

咕噥著。革思翻轉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中,瞅著身畔模糊的人影道:「想睡個覺,還有人在旁邊嘮嘮叨叨個沒完,把我的睡蟲都吵跑了。」

「……抱歉。」

「你光只會講抱歉,不會講別的嗎?」

刻薄地將男人的善意打了回票,革思擡腳踹著他說:「餵,你說呀,把我的瞌睡蟲都趕跑了,你怎麽賠我?說呀!」

想必男人此刻正面露苦笑吧?

革思不需要親眼確認,都能想像出他的表情。不過革思的腳仍是不留情地、繼續咚咚咚地踹著男人的腿。

「是你害我睡不著的,快點給我想出個法子把瞌睡蟲找回來!」

假如男人笨到反問「要怎麽找」,革思早八百年就會放棄鍛鏈他了,幸好男人的行為雖傻,卻絕對不笨。

當革思的腳被男人的一手壓制,雙唇也被男人覆蓋過來的嘴所掠奪的時候,革思只有「哼,算你聰明」,而沒有產生絲毫要抵抗的念頭。

——睡不著,當然只有做運動才能消解這種沮喪壓力,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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