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酆山上那女惡霸終於送走了。

東方鬼帝親自將她送至山腳, 她兩手戳眼睛，又戳戳對方，“撈不到魂, 我還會回來的，到時候你就完蛋了, 哼。”

說罷小腰一扭頭一甩，走了。

回到殺生殿, 眾人圍攏, 小石妖將這幾日經歷詳細道來, 寶物擺上桌，卻還是很奇怪，“酆帝為何不見我，這些東西不會是假的吧？”

大家輪流查驗過兩件法寶, 都沒瞧出什麽異常, 決定放手一試。

榮錦道：“畢竟是酆帝, 被你強占了屋子, 現身理論，未免太跌份兒。我猜測, 這兩件法寶應當就是他給的，只是借鬼帝的手轉交給你。”

“不錯。”右護法附和道：“酆帝何許人也，在鬼界, 跟九重天上的那位帝君是同等地位, 也是看在帝君的面子，他懶得跟你計較，只派鬼帝將你打發去。”

“放你爺爺的狐臭屁！”小石妖很不服, “明明就是我厲害, 他懼怕我身上的功德金光不敢現身！我可是神女！你知道我補過多少次天麽？”

左護法：“多少次？”

小石妖：“不記得了。”

眾人無言。

她又高聲爭辯, “那人家每次補完就睡覺，確實是不記得了嘛！”

人家辦成了這樣一件大事，也沒有人誇誇，小石妖不高興了，撅嘴獨自生起悶氣來，還是玄霄熟悉她脾性，趕忙拿牛肉幹哄：“少夫人真厲害，打得那幫小鬼娘都不認識，我們少主這下有救了，你們很快就可以團聚了，真是可喜可賀。”

玄霄一通馬屁招呼，她這才滿意了，坐到一邊抱著牛肉幹嚼，等她們研究清楚法寶，再來教她用。

不過任誰也想不到，赫連箏花了二十萬上品靈石請來的搬運五鬼，竟是羅酆山上的五鬼帝。

不然尋常小鬼哪有這樣的本事，能將魔淵洞搬動。

五鬼帝四處應召給人搬東西掙外快，當然也是得到酆帝準許的，眾所周知，鬼界很窮，這都是為了養家嘛。

酆帝未現身，是因為搬運魔淵洞時借力太多，閃著老腰，閉關恢覆去了。

否則他們如何得知，赫連箏的魂魄是散在了忘川裏，碎成一片一片，還得用燈來養。

赫連箏這樣的商業鬼才，他們也不舍得放走天界，是以寶物早早就煉制好，只等那石頭來取，先含混上幾天，再順理成章交給她。

半個時辰後，小石妖就提著網撈魂去了，她站在船頭上，將網撒出，那不過巴掌大的小網入水便化作一張巨大的白色光網，果然不多時就撈到了幾片如碎瓷般的光片。

小石妖將網提起，光片便自動飛去燈罩中，螢螢閃動。

“阿箏，是你麽？”她小嘴貼著燈罩喊。

榮錦也俯身去看，“碎得真徹底啊。”

撒網撈魂的事，小石妖不曾假他人之手，她餓了在船上吃，困了在船上躺，睡醒第一件事就是撒網，從上游到下游，一遍一遍撈。

榮錦的體質不適合長久呆在鬼界，她早早便離去了，只留下玄霄留在小石妖身邊，給她送飯，伺候她洗漱。

赫連箏的事，宗門裏除了嵐溪照再沒人知道，對外，嵐溪照只道她渡劫重傷，留在鬼界調養身體。赫連堯閉關，沒有個三五年出不來，門中有各位長老主持各項事宜，無甚異常。

朱雀和鬥宿回天界覆命，也很長時間不現身。

倒是段明殊動作很快，已經在著手建城池的事，空閑時來船上陪小石妖閑聊，坐在船艙裏畫圖紙。

鬼界不見天日，也沒有四季的輪轉，時間的概念很模糊，只有玄霄時常留意更漏，在船幫上刻下正字記錄時間。

不知不覺，竟然過去三個月。

那石妖最是好吃懶做，這三個月裏，卻從沒有過半分懈怠，每日只睡兩個多時辰，吃得也越來越少，身體極速消瘦下去，眼睛本就大，這時更是大得嚇死人，下巴頜尖尖的，唇白無血色。

她從來不說喪氣話，每天都為自己加油鼓勁，問玄霄過去多長時間啦，說今天一定要撈到幾片幾片，又說河裏的鬼全都認識她了，有幾只膽大的，每天都趴在船幫上陪她聊天。

可有時候，她心裏也著急，怎麽撈都撈不著，也不知道羅酆山那些家夥是不是騙她，沒人的時候就躲在船上哭，瞧見人來了，趕忙擦幹眼睛，繼續撒網撈。

三個月又三個月，赫連箏到底碎成了多少片，她數著數著，都忘了。

她好久沒有回到殺生殿，聽玄霄說，幽鬼舊王都整個都被翻修過，砌了宮墻，挖了護城河，還開始修橋鋪路，蓋房子。

她興致缺缺，抱著燈瞧裏面那些閃爍的小光點，手指頭點點，“你還差幾片呀？”

連著有十來天都撈不著，小石妖整天疑神疑鬼，擔心是網壞了，又怕碎片是被河裏的小魚吃了，或是被水鬼給藏起來，她正束手無策時，忽然發現，燈裏的碎片不閃了。

她眼睛貼著燈壁用力往裏看，裏頭那些碎片，似乎開始凝聚成型。

她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唯恐驚擾，見燈裏那東西，慢慢凝成個巴掌大的水色小人。

有腦袋，有四肢，半透明微微發著光，很像赫連箏往常用來給她搓澡的水團子。

“阿箏？”小石妖試探著呼喚。

那水團子剛剛有了手和腳，還不能適應，坐在燈裏，試著爬起來，好幾次都失敗了。

“阿箏！你活了！”小石妖按耐著激動，“我能不能把你拿出來？”

水團子聽見她說話了，應當是覺得熟悉，卻想不起來，扛著腦袋一直看她。

“我摸摸你。”小石妖啟開燈蓋，想把手伸進去，那水團子嚇壞了，在燈裏驚恐地四處逃竄，小身子緊緊貼著燈壁，抖若篩糠。

玄霄正好送飯過來，那石妖收回手，嘴一癟就開始哭，“玄霄，她怕我，她不認識我了！”

她坐在甲板上，抻著兩條腿，咧嘴嗷嗷大哭，傷心欲絕。

平日裏與她相熟的小鬼紛紛游來，圍著船打轉，往船上丟小魚和水草，有鬼竟然還丟了只金耳環上來，也不知哪裏撿的。

玄霄放下吃食，趕忙將燈盞舉起看，半天才驚奇道：“這是少主？”

那水團子誰也認不得，見誰都害怕，兩只手抱著腦袋蹲在燈裏，背對著人。

玄霄調轉方向，想看她正臉，她還知道挪，始終保持著背對人的方向。

“是少主！”玄霄肯定道：“除了她不會是別人，她是天水靈根，少夫人你瞧，她魂魄凝成的靈體，都是水的模樣。”

小石妖滿目哀怨，“可她不認得我了，她不理我，她害怕我。”

玄霄安慰說：“她還小呢，她也不認得我呀，撈了快一年才終於把她魂魄集齊，咱們不用急於一時，慢慢熟悉，餵她吃些東西，她會認得的。”

他把燈還回去，“來，你抱著，從現在開始培養感情，咱們靠岸了，回殺生殿去吧，晚上去酒樓裏吃頓好的。”

小石妖接過燈抱在懷裏，瞧見水團子還是抱頭躲避，小聲說：“你別怕我呀，我是你的小妻子，你忘啦？我又不會傷害你，我還為你吃了好多苦呢，你不可以害怕我。”

水團子聽不懂，只覺得燈外這些龐然大物那紅口白牙，血腥猙獰，一口就能將它吞下，十分叫水團子害怕。

榮錦聽聞消息趕來，眾人齊聚酒樓，四五顆腦袋湊到燈壁去看，那水團子避無可避，索性整個扁扁地貼在燈底座裝死。

榮錦哈哈大笑，“赫連箏，你也有今天，你最好永遠記得今天這銼樣，以後有得你受！”

段明殊溫言道：“你要快快長大，咱們一起建城池，賺大錢，我還等著你在城門上題字呢。”

左右護法也十分歡喜，兩張老臉笑出花來，商議給她做個什麽樣的肉身。

小石妖扭著屁股撞開她們，燈盞抱進懷裏，“都閃開，她現在還小，你們別嚇著她。”

水團子記得自己見到的第一個人，立即爬起來，身體貼著燈壁，緊緊地挨著她。小石妖伸出一根手指，它便張開懷抱，隔著燈壁抱住她的手。

小石妖心中頓時歡喜，飛快吃過飯要回家，榮錦還想再看，她說什麽也不松手，逼急了還張嘴要咬人，榮錦只能放她走。

回到殺生殿，小石妖爬上床，放下帳子，才小心翼翼揭開燈蓋，“你想出來麽？”

水團子好奇地東張西望，原地躊躇片刻，還是高高地舉起兩只手，小石妖便伸手進去，也不動，只是把手放在那，先讓它熟悉。

它慢慢地靠攏，貼上去，腦袋動動，像在聞她，許久才鼓足勇氣坐到人手心裏。

小石妖小心翼翼把它托舉到面前，“你肚子餓不餓啊，你要不要吃東西啊？”

水團子歪著腦袋，不懂，小石妖想了想，儲物鐲裏取出些零食，可它一一聞過，卻都不吃，乖乖地坐在床上，只是仰頭看著人。

“你要吃什麽呢？”小石妖儲物鐲中繼續翻找，不知道哪裏撿來的幾片樹葉和幹花都遞過去，它都不為所動。

翻找時，不小心帶出了幾顆靈石，掉在鋪上，倒是吸引了水團子的註意力，它起身走過去，身子化作圓圓的水團，將靈石整個包住。

片刻後重新幻化成小人時，靈石卻不見了。

“呀！你原來是要吃這個！”小石妖空間裏瘋狂地翻找。

她身上從來不帶錢，吃喝都是白嫖，要麽就直接上手搶，本來不抱希望，正盤算怎麽從段明殊手裏騙錢，卻意外在角落裏發現了一座靈石小山和幾籮筐的美玉寶石。

是赫連箏臨走前留下來的，她的細致又起到了關鍵作用。

小石妖取出一枚靈石遞過去，水團子卻不吃，拍拍肚子表示飽了，走到床頭尋了個角落躺倒蜷成一團，要歇息。

“睡覺，那我也睡覺，我們一起睡覺。”小石妖馬上筆直地躺好，扯被蓋住自己，還問水團子，“你要蓋被麽？”

水團子藏到了褥子底下。

小石妖也不管它，“你在那邊睡，我在這邊睡，你別亂跑嗷。”

她許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如今心事放下，神經松懈，腦袋一沾枕頭就著了。

水團子探出腦袋，觀察了一陣，確定周圍沒有危險，那張紅紅的大嘴也閉得很緊不會一口將它吞下，才從角落裏爬出來。

它四處走走看看，觀察床上這個大家夥，觸碰她涼滑的發絲，溫暖的皮膚，最後發現她的肩窩是個好地方。

又黑又小又暖和，很適合用來歇息，它便悄悄地、悄悄地爬到人家肩窩裏，扯了人家頭發蓋在身上，睡了。

作者有話要說：

養團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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