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妖這一覺睡了很久, 醒來一時忘了身在何處，今夕何夕。

她坐起來打個哈欠，揉揉眼睛, 好半天才想起自己的水團子，小心翼翼掀開床頭褥子看。

水團子卻不在！

小石妖大驚, 床上跳將起來，枕頭褥子掀開抖落, 全都沒有。

“阿箏！”

她急壞了, 跳下地四處翻找, 床底下、櫃子裏，連更漏和茶壺裏的水都用手撈了一遍，還是沒有。

“阿箏……”

她坐在床邊，敲敲腦袋, 又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夢了, 也許根本就沒有水團子, 是她太過思念, 發了癔癥。

伺候她的鬼嬤嬤聽見房中動靜，知道她醒了, 送來熱水擰了帕子給她擦臉，她“哇”一聲哭出來，床上打滾, 手腳胡亂撲騰。

鬼嬤嬤問她怎麽了, 她哭喊著要水團子，鬼嬤嬤不知道那是個什麽東西，先將她摟進懷裏哄, 摸到她肩膀, 忽地眉頭一皺, “什麽東西滑溜溜的。”

她睡覺只穿了件小衣和裙褲，這時鬼嬤嬤從她裸露的後肩揭下片東西來，攤在手心裏看，“你不會是找這個吧？”

小石妖淚眼朦朧望過去，可不是，水團子被她壓成了癟癟的一張，軟趴趴攤那呢。

“啊！死了！”小石妖大叫。

話音剛落，便見那水紙片四個邊角翹起來，先凝出兩只手，然後高高地舉起手，摸摸身上，自己捏把捏把，團把團把，又搓回了原樣。

小石妖大大睜著眼睛看，水團子剛把自己搓圓，乍然瞧見鬼嬤嬤，嚇一大跳，縱身跳到小石妖懷裏，飛快爬上她肩膀，躲到她後頸窩緊緊貼著一動不動。

“她怕生呢。”小石妖破涕為笑。

“這真是祭司大人？”鬼嬤嬤好奇偏頭看，水團子貼著小石妖脖子爬，躲到鬼嬤嬤視線之外。

鬼嬤嬤又伸頭往右看，水團子爬呀爬，藏到另一邊。

嬤嬤成心逗它玩，一會兒往左看，一會兒往右看，把水團子累夠嗆，手腳都沒力氣了，吧唧摔到鋪上，飛快鉆進被子裏。

小石妖伸手進去摸，“嬤嬤，你別欺負她了。”

水團子同這石妖睡過一覺，確定她是沒有危險的，只同她親近，有外人時，都嚴密地躲藏起來，單獨相處時才跳出來跟她玩。

這個水團子很聰明，瞧見那石妖坐在桌邊吃飯，總是不停地張嘴、閉嘴，兩只手摸到腦袋，捏捏捏，也給自己捏出一張嘴。

它是靈體，視物、辨聲、飲食等都不需要用到五官，這時只是在模仿，它有了嘴，便要學人說話，小嘴開開合合，半天，終於發出細弱的一聲“呀”。

它發現自己會說話了，也很高興，跳到桌子上，揮舞著雙手，“呀呀”不停喊。

“呀。”

“呀，呀！”

“呀呀呀呀！”

這是要吃飯麽？小石妖歪歪頭，用幹凈筷子沾了一滴甜湯餵它。

它小嘴整個把筷子尖含住，啜了甜湯，覺得滋味好，高興“呀”一聲，桌上蹦蹦跳跳，示意還要。

小石妖便不停地用筷子沾了甜湯餵它，它不滿足只喝甜湯，小手又指指桌上別的菜，要吃。

“我昨天餵你零食，你都不吃。”她話是這麽說，還是夾了顆油炸花生米餵它。

它昨天不吃，是不知道那些東西能不能吃，現在看人家吃得香，也想試試。

這顆花生米好大，外頭還裹了細鹽，它聞著挺香，便大大地張開嘴巴去接，啊嗚一口吞下。

花生米直接就滑到它肚子裏，懸在那，不似甜湯整個融入它的身體。

這石妖是個馬大哈，也不管人家能不能消化，要吃肉給夾，吃菜也給夾，很快水團子的肚子就被撐得拳頭大，裏頭裝的什麽更是一清二楚。

“好了，你看看你，都快撐死了。”小石妖不再餵它。

它也吃不下了，試著走兩步，肚子沈甸甸，啪嘰倒在桌上，怎麽爬都爬不起來。

有水團子在身邊，小石妖心情大好，飯量又恢覆了從前，正大口刨飯，忽見那水團子抱著肚皮滿桌打滾。

那一肚子油和鹽，流得它滿身都是，它疼得“呀呀”喊，聲音又細又尖。

小石妖立即扔了碗筷，雙手捧起它滿屋子打轉，“怎麽辦怎麽辦！”

嬤嬤進屋來，問怎麽了，小石妖把水團子捧給她看，它害怕也沒力氣躲，“呀呀”喊不停，嬤嬤馬上出去打了盆溫水進來，小石妖揚手將它扔進去，它“呀”一聲，沈底。

很快，盆裏浮上來一層油葷，花生米、肉丁和菜葉子也四散開。

“有用。”嬤嬤又去打了盆溫水，它便自己從盆裏爬出來，爬進幹凈水裏。

如此，淘洗了三四遍，它終於把體內油鹽排空，變回幹幹凈凈的水團子。

小石妖也知道了，它只能喝素湯，吃靈石。

餵它玫瑰露，它就變得粉紅，餵她蜂蜜橘湯，它就變得橙黃，餵它蝶豆花茶，它就是紫紫的一團。

如此，大家都知道怎麽跟它套近乎，來看它，有錢的餵兩塊靈石，沒錢就送甜湯，趁著它吃飽心情好，就能跟它握握手，碰碰拳。

但不能貪多，它還很脆弱，吃多消化不了會肚子疼。

養了半個月，水團子跟周圍的人都混熟，也不往人後脖子躲了。

小石妖卻不高興了，現在隨便來個人餵它兩塊靈石它就跟人走，出去幾個時辰都不回家，小石妖把它團在懷裏，同它講話，“你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亂走，知不知道？”

它昂著腦袋，“呀”一聲，也不知聽沒聽懂。

小石妖伸出一根手指，它便整個貼上去抱住，用臉蛋蹭蹭，像在撒嬌，她心裏一軟，還是原諒它了。

這天上午，段明殊來看它，趁著那石妖吃飯，餵了它兩塊靈石就把它拐走了，小石妖發現出去找，卻得知段明殊去了人間界賣花，得三五天才能回來。

有心制裁這個水性楊花、朝三暮四的水團子，小石妖就沒去尋，每天看鋪子、城裏監工、湖邊摘花，也有得忙。

這團子是要吃靈石的，不賺錢遲早坐吃山空。

到了第三天，卻是榮錦把水團子帶回來的，一進殺生殿的大門，榮錦就迫不及待把水團子丟出去，“還給你了，整天哭，吵死人了！”

小石妖正躺在床上打盹，那水團子一見她就“呀呀”撲進她懷裏，直往衣襟裏鉆。

榮錦噸噸灌了半壺茶解渴才道：“起先好好的，到了晚上人睡覺的時候就開始哭，餵糖水和靈石都哄不好，一宿一宿哭，又不能把它扔出去，煩都煩死。”

段明殊賣花，榮錦去看團子，住在客棧，兩人夜間輪流看護，榮錦一向是沒什麽耐心的，嫌它吵還要罵。

水團子把床都哭濕，早晨店小二上樓收拾房間，發現床上可疑的水漬，再看向榮錦，眼神頓時十分微妙。

榮錦有苦說不出，她八百多歲的人了，真不尿床！

“這個赫連箏，做人時候就夠討厭了，沒想到成了水團子還是那麽難伺候。”

石妖側躺在床上，不吭氣，從衣襟裏把水團子摸出來，擡手撥到一邊，不理它。

水團子委屈“呀”一聲，爬起來繼續貼貼，卻再次被撥開。

如此重覆七八次，它終於明白小石妖是生氣了，也不知道出去這幾天都在外面學了些什麽，跪下給她磕了三個頭。

榮錦哈哈大笑，“小孩養小孩，可真有意思。”

小石妖“哼”一聲，翻個身扯被蒙住自己，還是不理會。

水團子受了幾天冷落，終於知道厲害，再有誰用靈石和糖水騙它，它還是吃，卻不跟人走了，吃完就爬到那石妖肩膀上去，兩只手抱住人的脖子，貼得緊緊的。

榮錦這次還從宗門裏帶回來幾本古籍，等段明殊回來，眾人酒樓聚餐，共同商議給赫連箏捏個什麽樣的肉身。

左右護法還是覺得瓜皮腦袋和柴禾棒子最好，“這些樹枝，可不是普通的樹枝，而是長在沐血湖周圍的樹枝，是受過祭司大人身上的血煞之氣滋養過的，否則如何能請得她魂魄上身。”

水團子跳到那瓜皮腦袋上好奇地看，小石妖拍桌而起，柴禾棒子膝上折成幾段，撥開那團子，抱起瓜皮腦袋，揚手就扔出窗。

“誰再敢提瓜皮腦袋，下場就是那堆柴禾棒子！”

左右護法頓時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段明殊打圓場，“咱們還是得想個長久、萬全的辦法，赫連箏是滌天宗的少宗主，她不可能一直待在鬼界，強留無用。當然，她必然也不會就此丟下不管，建了城池，以後肯定常常都會回來的，左右護法不必憂心。”

榮錦“嘩嘩”翻著書，“殺生那骨頭棒子不是還在，有什麽比她自己身上長出的骨頭棒子更能貼合她魂魄的……”

“我這裏有個辦法，就是把殺生的骨頭棒子磨成粉，混上土用來當花肥，然後種上一棵樹，每天澆水曬太陽，等樹長大，開花時投入靈體，結果時就能生出個大活人了，你們覺得怎麽樣？”

玄霄：“聽起來不怎麽樣。”

左右護法嗤之以鼻，“扯淡的，還不如瓜皮腦袋。”

榮錦不死心，“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把殺生的骨頭棒子丟到鼎裏煉，天材地寶啊隨便往裏加，煉個肉身出來，再投入靈體。”

這是煉制傀儡的辦法，段明殊覺得可行，玄霄還是不放心，“萬一失敗了？”

小石妖趴在桌上聽半天了，大家要她表個態，她正用筷子沾了酒液餵團子。

團子喝醉了，在桌上歪歪斜斜地走，腳下不穩，一頭栽倒進雞湯碗裏，她哈哈大笑，用勺把團子撈出來，又放在水盆裏涮。

水團子成個醉團子，咿咿呀呀說胡話，小石妖把它揣進懷裏，打包了豬肘子，擺擺手走了，“不用你們操心，我有我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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