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卡帶了麽？就會這一句？”鄭宛婷把酒瓶隨手扔進垃圾桶, 往座位上大開大合的一坐，徑自從桌上拿了個荷葉餅夾炭烤五花肉吃起來。

為吃席沒吃早飯，結果到現在午飯晚飯都沒吃上, 開車的時候她餓的都想把前面的車吃了。

“這個都快涼了, 吃了肚子不舒服, 我讓他們熱一下。”袁栗伸手要端盤子，正好碰上鄭宛婷又去拿的手, 肌膚一經接觸, 兩人同時一頓。

“不用那麽麻煩, 我隨便對付一口就行。”鄭宛婷移開手又拿了一個吃起來, 狂野隨意的進食風格和風光美艷的外表形成強烈對比。

帶貨主播是高強度快節奏工作，鄭宛婷早已習慣把各種生理需求壓縮到極致。

袁栗看在眼裏，愈發感到鄭宛婷渾身閃著光的精致, 背後不知是如何辛勞, 看著看著眼眶就隱隱泛紅，一言不發的給鄭宛婷舀湯，倒水。

鄭宛婷用不到兩分鐘就解決掉晚飯，接過袁栗遞來的熱水漱了個口, 吐在那個男人用過的碗裏。

腰桿挺直，手肘桌案上一放, 十指交叉，一副平日給商家壓價的姿態，精明老成。

“說說吧, 你有什麽想不開的非要跟gay形婚。”

袁栗下意識看了一眼周圍，聲音放低, 緩緩道：“我們這是小地方，我到年齡了, 家裏催的太緊……我媽為了我的結婚的事天天覺都睡不著……”

“睡不著找醫生啊！為了睡覺找女婿？這不離譜麽？還有什麽叫到年齡了？女人三十歲不結婚會爆炸？”

“小宛……”袁栗為難地望著鄭宛婷，只擡眼看她一眼，臉上的愁緒似乎就很快煙消雲散，袁栗唇角輕輕勾起，“好了，我們不聊這個，你怎麽忽然到葉縣來了？”

袁栗越說笑得越開心：“哪個老板這麽厲害能請我們大明星來帶貨啊？”

“為你的事兒啊！”鄭宛婷張口道。

袁栗的笑容頓在臉上，眼中流動著覆雜深沈的情緒。

接下來鄭宛婷開始細數形婚的風險，掰著手指頭有一個說一個，挨個講完還開始提問：“……你知道有多少最後弄到假戲真做的麽？有多少婚內強肩騙拉拉生孩子？形婚這種事怎麽看都是女的吃虧……”

袁栗聽著淚眼婆娑，苦笑著，伸手想要握住鄭宛婷還在數的手，遲疑退卻了一下，還是伸手握住。

鄭宛婷安靜下來。

“小宛……謝謝你，我都明白。”

鄭宛婷聽著這話莫名有點難受，那種環境所迫的無可奈何，她沒法感同身受，但也能理解到一點。

袁栗的手往回收的瞬間，鄭宛婷緊緊反握住。

昔日張牙舞爪的叛逆少女，此刻目光堅定，“你一定要找到話，我替你找，我有路子，專門給形婚做服務的公司，從婚檢財產公證婚紗照婚宴蜜月旅行一條龍安排。”

袁栗微怔，深吸了一口氣，“好。”

鄭宛婷似是松了口氣，笑起來，這才放開袁栗的手。“這就對了麽，逢場作戲也該找個順眼的，剛那個長得跟個枸杞子一樣，不知道以為你領回去泡茶呢，聽口音不像本地人，哪兒的啊？”

袁栗被松開的手隱隱空握，睫羽微垂，聽了鄭宛婷的話，嘴唇動了動，不大情願的說：“他老家是寧城的。”

“哈哈哈哈哈怪不得！寧城盛產枸杞，把他也吃的跟個枸杞子一樣哈哈哈哈！”

袁栗靜靜望著鄭宛婷開懷大笑，一時間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的校園裏，唇角不自覺輕輕彎起，眼底又漾起溫柔。

竹林中陽光漸黯，屋舍，山野，水池，都籠在模糊如夢境的暮色裏。

醒竹一端漸漸註滿水墜下，頃刻間倒空又回去，尾部在撞石上發出清脆聲響，驚得麻雀齊飛，如此循環往覆。

屋裏樸素雅致的古式美人榻，一顆汗水從秦霄額角墜下去，被蕩來的項鏈撞碎，各自晶瑩璀璨。

……

季宛把呼吸調勻，側身靠進她懷裏，馴順的像一只小獸，秦霄一下一下緩緩撫著季宛的長發，目光愈發柔和。

淡藍色的眼深沈如漩渦，牽引著秦霄墜回記憶深處。秦霄心念微動，伸手撫上季宛的臉。

一瞬間鬥轉星移，記憶中略顯青澀的臉與此刻頹艷濃麗的臉重疊，漸漸融合，心口隱秘的缺失處，也漸漸被溫熱填滿。

也許該問問她這五年過得怎麽樣，今後又作何打算。

但想到當年種種不愉快，秦霄喉嚨微動，沒有開口，想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無聲勝有聲。

秦霄給自己扣起襯衣扣子，剛要起身就被季宛一把摁下去，溫軟的人趴在身上，避無可避的對視，眼裏竟帶著些許敵意。

銀發在絲綢枕巾上散開，耳骨上銀環微晃起來。

……

時處盛夏七月，有人脖子上卻落下一片又一片楓葉。

秦霄一只胳膊墊在腦後，側目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是不是當領導的都喜歡蓋章……”

“你說實話，你祖上跟乾隆什麽關系？”

“……我這要怎麽出門呢？”

那人孜孜不倦，秦霄沒好意思問她累不累。

季宛直起腰，居高臨下睨著秦霄，終於搭理秦霄一句：“你不能戴圍巾？”

窗外的蟬集體大笑，語塞，無奈的笑著點頭，

懷裏的人悶聲呢喃：“熙城有疫情了。”

秦霄輕聲應著。她現在手底下有三家公司，疫情期間只有還在賺錢，風禾設計和酒廠都是賠的，這個節骨眼上，熙城就是天上下刀子她也得回去。

懷裏的人沈默，良久不再說話。

秦霄勾唇道：“明天方便行行好送我去機場麽？”

季宛不搭理她，起身系著西裝扣子，把長發從領口撥出去。

下床後季宛走到沙發旁，隨手勾起秦霄的皮帶，手一揚扔過來。

次日。機場高速。

季宛身穿墨藍色戧領西裝，平整硬挺沒有一絲褶皺，肩部鋒利，到腰部又微收，勾勒出好看的曲線。

開車時她帶著無框眼鏡，眉目在自然狀態下也是冷肅的，更顯的人沈穩，一絲不茍。

秦霄則穿著一身垂順寬松的緞面休閑套裝，幹凈的米白色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幾乎沒有了平日的攻擊性，在季宛的襯托下顯得十分溫柔。

這是昨天沒衣服換季宛叫人去商場現給她買的。

秦霄瞧著季宛，唇角帶著淺笑，她喜歡自己穿成這樣？這是現在地位強勢，開始喜歡0了？

開車的人知道秦霄的視線毫不躲閃的看自己，開車依然相當穩，穩如泰山。

到機場後，季宛停在停車場，秦霄溫聲跟季宛道了謝，提上包打算下車，一開門，發現車門鎖了。

秦霄轉回身，只見季宛將主駕駛旁邊那扇門大開，面無表情。

‘加油，翻過去。’秦霄的記憶裏響起自己的聲音。

當年她騙季宛說要去機場，結果到地方卻鎖上車門，只開自己旁邊那扇，讓季宛從自己身上爬過去。

記憶裏的畫面一幅幅湧入腦海，“哈哈哈哈……”秦霄笑出聲，笑過後，蝕骨酸澀隱隱泛上心頭，唇角漸漸沈斂下來。

季宛隨手摘掉眼鏡放進眼鏡盒，將眼鏡盒擲進儲物格，往後仰頭，有些疲憊的靠著。

兩個人在黑暗中靜默無言，各自沈浸心事。

半晌，秦霄起身，跨坐在季宛腿上，下一秒，季宛伸手把門拉回來砰的一聲摔上，垂著眼瞼。

車門的巨響擊碎了所有粉飾太平的假象。

分明有人沒釋懷。

秦霄在黑暗中靜靜註視了季宛一會兒，攬住季宛的後腦側頭吻過去，直到這個吻距離季宛最後幾厘米，季宛的神情都是一如既往的冷肅。

臨近觸及，季宛撇開臉。

秦霄吻了個空，卻是看起來沒在意的抿唇笑了笑，起手開門。

下了車，黑暗中只有安全通道幾個字眼幽微的綠光，秦霄長腿一擡向扶梯走去。

身後傳來摔門聲，聲控燈驀地照亮周遭一切，接著秦霄被人猛然拉扯，一轉身，迎接她的是揮過來的耳光。

結果秦霄一擡手便將季宛的手腕接了個正著。

這實在是令人為難的默契。

季宛大喘著氣，紅唇緊抿，眼圈泛紅，兩人就這麽在光亮裏僵持。

秦霄將季宛的手腕從耳邊放下去，堪堪握在手中沒有松開。

紅著眼的人顫聲怒斥：“走啊！”

帶著哭腔的尾音撞到四處墻壁繼續回蕩在停車場裏，好一會兒才減弱消失，有路人向她們側目。

秦霄鼻息間嘆出一股氣，向前半步摟住她，任她掙紮幾次，還是緊靠著身體。

半晌，肩頭傳來季宛變得潮濕的聲音，“……你還敢出現！”

秦霄聽得心頭泛酸，低頭吻了吻季宛耳邊的頭發，懷裏的人哭著罵，“去你*住嘴！”

秦霄伏在季宛頸窩裏，誰會想到人前莊肅穩重的女領導，私下裏滿口優美中國話，秦霄無奈的低聲笑出來，雙手摟的更緊，像要把人箍進靈魂裏，可沒一會兒就被用力推開。

紅著眼的人忿忿開口：“下周假期我去熙城，把你那些‘好朋友’收拾幹凈。”

搡開了秦霄，她徑自上車，車子開出車位很快掉頭駛離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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