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濃濃見林鶴之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就自己偷偷拿出手機在桌子底下查兔兒神到底是何方神聖。

指尖撥拉，葉濃濃大致掃了一眼百科，明白了為什麽這湖夭混得如此之慘，幾百年來只有一個信客。

原來這兔兒神是專司人間同性間的感情的神祇，農村人思想傳統，即使有，也是遮遮掩掩不會宣之於眾，自己就務必要把苗頭掐死在搖籃裏，所以這兔兒神沒有信客，更不要說什麽寺廟香火，法力低微連誕生的地頭也離開不了，也是情有可原。

“那你為何要去勾……那陳老爺子的魂魄？”葉濃濃奇怪。

“……”湖夭聽了更覺得委屈，“我好不容易尋到一個思念男子的男子，就花費了好些法力去入了他的夢。”

“他答應我給我設一個牌位，日日供奉參拜。”

原來兔兒神答應陳老爺子送他去見一個男子，就根據陳老爺子心中所想把靈引種到陳老爺子的靈魂裏，可以送他去尋心中所念之人。不成想陳老爺子年事已高，靈魂不穩，尋人之心迫切，竟幽幽離體把劉雨蘭嚇了一跳，請來一位神婆半仙來叫魂，搞得烏煙瘴氣。

葉濃濃一時無言，這陳老爺子早些年就得了阿爾茲海默癥，智力倒退，思念兒子家人，渾渾噩噩；遇到一個流落山頭的兔兒神，就這麽奇奇怪怪的“一拍即合”，搞出這麽一場鬧劇。

“人家老爺子想自己的兒子，你也要去管？”葉濃濃哭笑不得。

“……”湖夭沈默，他法力越來越弱，感覺不清楚陳老爺子的心願，但是等了好幾百年，好不容易看到一丁點兒希望，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跟陳老爺子“約定”，結果成了這樣，他也覺得心虛。

經此一事，他所剩無幾的法力已經消耗一空，連最基本的移形換影也做不到了，住處也回不了，在山的那邊海的那邊。

葉濃濃聽了他的悲慘遭遇，頓覺可憐，他把陳老爺子搞得魂魄離體也是陰差陽錯，“你今日可以先在這裏住下。”

湖夭聞言擡頭，感激涕零地看向葉濃濃，眼裏滿是小星星，仿佛在說著：真的嗎？

“……”葉濃濃被他看得心臟中箭，關鍵是，為什麽他的耳朵這麽萌啊，紅彤彤地豎起來。

本來還想說給他修一個小棚子，供奉一個牌位，雖說自己是妥妥的異性戀，但是逢年過節給他上炷香、擺個水果也不是難事……然後在拿下來……放個兩天……再吃掉。但是現在，葉濃濃擔心，自己說出來，湖夭的耳朵會熱到爆炸。

“那我們就早些休息吧。”葉濃濃起身，已經很晚了，突然想到了什麽，“湖夭就先和鶴之先睡一夜？”家裏的被子還是沒有曬夠，葉濃濃決定明天把所有的被褥全部曬了，以免又有什麽人要過夜。

林鶴之有些不爽，但是禮儀讓他無法說出什麽拒絕的話，這確實是最好的方案了。

林鶴之拿著衣服沈默上樓，湖夭跟在後面，長發飄飄、玉石靈瑯、裙擺迤邐，一個小破樓梯被他走出了宮殿華廊的調調。

葉濃濃疲憊地躺在床上，困極了，沒想到回農村沒工作了，還是會熬夜，她抱著暖烘烘的被子舒服地翻了個身，一條腿搭在被子上。今天事情一件接一件，都忘記問林鶴之“凈湯”的事了，明天有集市，可以去買種子還要換修燈泡……

葉濃濃胡亂想著，瞌睡上頭，意識模糊起來。她扒拉出手機，定了一個鬧鐘，要是又像今天早上一樣，太陽高照才起床，集市都要散了，葉濃濃瞇著眼，按熄了手機，沈沈睡去。

次日流水潺潺鳥雀啼鳴從枕頭旁流淌而出，葉濃濃大腦還沒醒，手就精準無誤地找到了手機，自動關掉了鬧鐘。她又迷迷糊糊了十分鐘，終究是心頭有事，睡不下去了，起身換衣洗漱。

才收拾清爽，轉了一圈不見林鶴之湖夭二人，正想著要去找花蘿留個口信，說自己要去買早飯和添置東西，門外就傳來腳步聲，腳擡不高似的，摩擦著地面的土石，有些拖拉。不是林鶴之也不是湖夭，他們二人走起路來，一個利落幹脆，一個緩步悠然。

是誰呢？葉濃濃看向門口。

“有人在嗎？”一個中年男人拎著點水果禮盒，站在門邊，敲了敲鐵門，鐵門沈緩地“當當”震動。

“來了。”葉濃濃從堂屋裏跨出，快步走過去，男人見有人來迎，也往屋裏走，兩人於院子中間碰上。

“您是？”葉濃濃看著男人，他拎著大包小包，他年近五十，禿頂，餘下的頭發大致還是全黑的，根部有些灰白，看來還沒來得及再染；一個啤酒肚頂著雜色花樣的羊毛衫，鼓鼓地凸起；外套棕色夾克衫，穿著皮鞋。看到這裏，雖然葉濃濃還是不認得這張圓臉，但是也大概知道他是誰了。

“我是陳老頭的兒子，陳傑。”男人和葉濃濃往堂屋裏走，他把東西直接彎腰放下，站直身體，按了按自己的腰板，舒了口氣，“這次是多虧了你呀。”

“哪裏，”葉濃濃不願意收這些禮，但是也不能讓陳傑一直拎著吧，只能讓他先放在地上了。

“誒，這鄉下人就是迷信!”陳傑摸了一把自己的禿腦門，插著腰，他神色萎靡，眼眶布滿了血絲，實在是煩躁，只能在葉濃濃——這個還有點學問的年輕人面前發點牢騷。“什麽跳大神，噴神水，我——”他惡狠狠吸了一口氣，當著年輕姑娘的面，沒有把臟話念出來。

“那陳老爺子怎麽樣了？”葉濃濃問，雖說林鶴之和湖夭都說沒事了，但她畢竟還沒有得到確切的消息。

“好的很!”陳傑舔了舔因為熬夜又開始痛的牙齦，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瞇起來，“早上吃了兩碗湯面呢，屁事沒有！”

原來陳傑早些年出門闖蕩，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在城裏買了房，風風雨雨二十多年總算安定下來。他也是個孝順人，看著老爹一個人在鄉下孤零零的，就死勸活勸把陳老爺子接進了城裏，和自己一起住。一開始是有些不適應，但是過了兩個月，磨合一陣子，陳老爺子也學會在城裏生活了：馬桶淋浴都會用了，一個人在屋子裏看電視，還可以幫忘帶鑰匙的孫子開個門，日子過得平平安安，相安無事。

但是七八年前，陳老爺子開始出門——撿廢品，家裏總是堆著一堆紙夾子、塑料瓶、破電器，礙手礙腳的。他們說了幾次“不值錢，好好歇著，外面都是車”，但都不管用。家裏形式越來越冰冷，總是吵架。吵完了，陳老爺子就自己一個人坐著，陳傑後悔了，不該這麽說自己的老爹，然後陳老爺子就接著撿。

然後，他們最擔心的事情出現了：一次陳老爺子出了門就再沒回來，雞飛狗跳、昏天暗地了兩天，終於有好心人把老爺子送到了派出所。精疲力盡的兩人帶回了老爺子，陳老子爺得了老年癡呆，這是醫生說的。一開始他們還趁著周六周日帶他去醫院看看，後來也懶了、厭了，沒個鳥用又耽誤事。

後來陳老爺子又陸續走丟了過兩次，陳傑去派出所接老爺子的時候他都撿了一堆瓶瓶罐罐的廢品，一定要帶回家，像小孩一樣哭鬧，每次大鬧一場，陳傑的血壓都要高一次。他熬過了交兒子寫作業，熬不過找老爹。

兩夫妻煩不勝煩，心力憔悴，他們要管兒子的學習，又有自己的工作，實在是忍受不了三天兩頭去找老人，心裏一直懸塊石頭。久病床前無孝子，他們必須要采取措施了，養老院人滿為患，家裏又沒什麽親戚，都到外面去了。機緣巧合，他找到了劉雨蘭，雖說每個月要付錢，但是省心啊，陳傑不覺得虧，一家人安安穩穩比什麽都重要。

沒想到今天竟然出了這樣的事，陳傑接到電話的時候真是嚇得夠嗆。

“那你們打算怎麽辦？”葉濃濃問。

“還能怎麽辦？”陳傑捏了捏眉心，“人是肯定是帶不走的，還是要留在這裏。”想到這個他就頭疼，劉雨蘭的老公經此一事，死活不願意再照顧陳老爺子了，劉雨蘭也心有戚戚。他都加錢了，兩口子還是不情不願，這是他們自己搞出來的事！還自己委屈上了，那兩口子態度飄忽不定，這麽個“燙手山芋”……

“什麽丟魂不丟魂的！”一想到這個陳傑就來氣，他太陽穴突突地跳，眼睛幹澀。

“誒，真是不好意思了，濃濃，”陳傑看了一眼腕表，說：“我先走了，這些東西請一定收下。”他大晚上接到電話，馬不停蹄，淩晨四點趕過來，又被告訴陳老爺子半夜自己就活了？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忙的跟陀螺一樣，一刻沒停。公司裏還沒來得及請假，看看時間，趕回去還勉強趕得上下午的班。

“這——”葉濃濃看著快步離開的陳傑，她想到湖夭說的“思念”，陳老爺子應該是很孤單的吧，即使他的智力跟三歲幼童沒兩樣，即使他認不出自己的兒子孫子了，但是也許這些人都刻在他記憶裏的哪個角落，只是找不到了。

可是事實就是這麽現實，陳傑根本就沒有條件能和自己老爹好好相處。她也指責不了陳傑什麽，自己剛剛從公司裏離開，對於忙碌再熟悉不過，這都是避無可避的。

“有空還是多陪陪老人吧！”葉濃濃從院子內高呼，這話很無力，但是她還是說出來了。

陳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背著擺了擺手，示意知道了，跨過鐵門的門檻，然後就快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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