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濃濃看著陳傑背影消失，心口有些堵，跟也忘了跟花蘿留口信，就拿著錢拎了一個籃子，往主街上走。籃子的手柄沁著涼，幹幹爽爽的，林鶴之昨天剛洗過，掛在院子裏晾了一天。

葉濃濃心思飄忽，不知覺就走過了小巷，到主街上了，這裏漸漸有了人氣。

除了人少了，街還是老樣子：狹窄的石板路上面是一個個小小的坑，下雨天就會積一汪汪水，閃亮亮的；路兩旁是小二層的門面，單開二開三開的都有，雙層店樓為純木或土木結構，樓上房屋、樓下店面，從前經營日雜、食雜、理發等；樓前留一米餘寬的走廊，方便顧客、行人在晴雨天行走；兩邊一棟棟吊腳木樓漸次排開，錯落有致。這裏房子和院落比街還要老，黑瓦、木屋、雕花的窗、灰黑的梁，是寫生的經典場景。

逢集店鋪就會在門口支一兩塊竹板，上面擺上滿滿當當的貨。食品雜貨的就有各式調料和幹貨：鹽巴、花椒、八角、桂皮，幹木耳、幹香菇、幹海帶，腌蘿蔔、榨菜頭、鹹鴨蛋。

買日常雜貨的就有色彩鮮艷的刮皮刀、小發卡、松緊帶、勺子、碗、塑料小玩具、指甲刀、撲克牌，務必要全部擺出來，要五顏六色，琳瑯滿目。

附近農民或者在地上鋪麻袋或者直接挑著籮筐騎著三輪車過來，坐在小馬紮上拿一桿小秤，賣自家的蔬菜：冷翠的蘿蔔纓子、帶著泥的土豆芋艿、水靈靈的梨子……

還有在地上擺幾個大小不一的臉盆，裏面是自己釣的、網的、電的魚蝦：小鯽魚、大鯉魚、歡騰的泥鰍、活蹦亂跳的龍蝦，有的時候還有山雞、野兔、甲魚，要是有特別肥的兔子，整個葉家店上過街的人都要回家去說上一說，“那個誰誰誰打了一個好大的兔子，被誰誰誰買走了，足有多少多少斤!”

除此之外，還有豆腐鋪子、鐵匠鋪子、饅頭鋪子、熟食鋪子，最東頭還有棺材鋪子，它隔壁就是花圈鋪子。一到集市人來人往，街太窄了，摩肩接踵，走上一轉再轉一圈，把之前忘了或是猶豫的東西再添上，拎著沈甸甸的籃子回家。

但這些都是從前的景象了，現在人越來越少，很多鋪子都關了，剩下的幾個鋪子都冷冷清清，賣菜的農民也少了，貨物看起來也是放了很久，蒙著一層灰，老板也懶得擦了，可能賣完這一批就關門了。

葉濃濃買了一籃子的菜，還有一長條肉，春天了，肉放不住，可能還要添一個冰箱，路過豆腐彈，木頭方盒裏的老豆腐太誘人了，軟彈彈的，冒著熱氣，上頭蓋著紗布，底下滲出黃綠色的鹵水。葉濃濃聞著黃豆的香氣，劃了一塊，拿在手裏還是溫的，這可比超市冷櫃裏的看著好。

所幸種子鋪子還在，老板葉濃濃只覺得面熟，她在老板的建議下買了番茄、青菜、茄子、黃瓜的種子，都是時節十一又好打理的，化肥農藥什麽的先不買，等出了問題再說。零零總總加起來也沒多少錢，老板還給抹了零頭，笑嘻嘻給她拿了塑料袋裝上。

街上兩家早點鋪子，豆漿、豆腐腦，小籠包、炸油條，蔥油餅、熱幹面。天沒亮早點鋪子黃色的燈泡就亮起來，摞得高高的籠屜就會冒出熱騰騰的氣。

小時候爺爺總愛到這裏來要一根油條果子和一碗甜豆漿，炸的酥脆金黃的油條浸在甜豆漿裏，軟滑，豆漿的清香中和油條的油膩。再來一籠小籠包，瓷碗裏到上米醋和辣椒油，先咬一口白嫩的皮，不要吃餡兒，燙口，然後用筷子夾著，去沾醋，涼醋滲進包子裏，熱湯流到瓷碗裏，不燙了，就可以一口吃下一個。

雖然專家總是說這不健康，但是這是記憶裏的老味道，而且，葉濃濃今天，不想做早飯。

往熟悉的巷口走去，雖然葉家店人少了，早餐鋪子還是很熱鬧：手腳麻利的老板娘一圍裙的白面粉，一只手捧著長條的面，一只手護著，抖兩抖就從塑料膜下扯長醒好的面；一把黑刀“哢哢”切出一式一樣的細條；兩條面疊起來，厚竹片子一軋，雙手揪著兩頭一扯，快速地蕩到油鍋裏；然後熱騰騰的油圍著油條“滋滋”地冒泡，油條快速地膨脹，上面呈嫩黃色；再用長竹筷輕輕地翻個個兒，底下是金黃色，不用幾秒，就可以輕輕夾起來，擱到鐵絲纏的簍子裏晾涼；然後就會變得酥脆。可是巴巴等著的食客早就沒耐心了，不等晾涼就你一根我兩根地拿完了。

葉濃濃買了蔥油燒餅、油條還有小籠包、豆沙包，沒有帶保溫罐，豆漿豆腐腦就沒口福了。她沒有要塑料袋，直接放到籃子裏，不悶水汽還更好一些，老板娘答應給她一副籠屜，中午之前送回來就行，葉濃濃感謝兩句，就拎著沈甸甸的籃子快步回家了。

回到家裏，林鶴之正從樓上下來，他換上了新衣服，尺寸沒買好，亞麻的襯衫有些大，松垮地蕩著；腳踏一雙漁夫懶人鞋；黑褲子看起來倒是剛好，露出一截腳踝，更襯的他雙腿修長，中老年服飾硬是被他穿出了日式慵懶簡約風。

“還是要找個時間給他理個頭”葉濃濃想著。

樓上是曬著的被子——花團錦簇、龍飛鳳翔，紅的、黃的、綠的、藍的……應該是新婚的嫁妝。葉濃濃收回目光就看見花蘿正顛著屁股往堂屋跑，葉濃濃去竈屋拿了盤子擱上油條大餅，卻不見湖夭。

“湖夭呢？”葉濃濃問，難道他只是來借住一晚？

“他回家去拿行李了，”花蘿迫不及待地跳上椅子，林鶴之也洗完手進來了。

拿行李？湖夭和林鶴之的行為驚人的一致，不等他了，先吃飯吧。蔥油燒餅外酥內軟，豬油混著小蔥均勻鋪開，外面的白芝麻香極了，咬起來一點也不費勁；油條經過葉濃濃一路狂奔，還是熱的，且在風中變得硬挺酥脆，恰到好處；小籠包一個個白生生，小巧玲瓏，晶瑩透黃，輕輕地咬上一口，肥而不膩的湯質便流了出來，繼續吃下去，那帶著點蔥油味和鮮肉味的肉餡便落入口中，回味無窮；吃膩了鹹的就吃甜的，白胖胖的豆沙包，裏面的豆沙甜軟香甜，熱騰騰地流出來，甜而不膩。只可惜沒有豆漿和米醋，葉濃濃覺得可惜，然後就就拆了早上陳傑送的核桃奶，拉開易拉罐的拉環，勉強代替豆漿吧。

於是，結果就是，葉濃濃算著三個人一只貓的飯量買的，然後什麽也沒給湖夭留下。

“咳咳，算了，早飯剩下也不好吃，也不知道湖夭什麽時候回，我買了種子，等會去地裏種上吧。”葉濃濃看到了墻邊的鋤頭，林鶴之早上應該是去翻土了。葉濃濃想著，回味了一下豆沙包，覺得以後要是有空，還是要自己做早飯，包子的豆沙都是買來速凍的餡兒，還是自己磨紅豆會更香，也反正閑……也許閑。

“嗯。”林鶴之表示讚同，他起身要去洗碗了，這時，湖夭進來了，還是昨天那身紅衣，右手捧著一只木頭盒子，擱於右腹前，紅衣白發，衣袖飄飄，配飾繁覆，仿若神仙下凡。

“吃完了？我沒有嗎？”湖夭看到林鶴之端著空盤子，眼睛看著葉濃濃，“光天化日之下”，他的眼睛更加明亮，裏面有日影晃動，委屈巴巴。呃……神仙呵。

葉濃濃忽然有些愧疚，只好說，“我去去就回，你再等等。”

“好。”湖夭轉悲為喜，小心翼翼地放下木盒，裏面清脆一響，聽起來東西擱了很多。

葉濃濃回到街上，帶上借來的籠屜，有些好奇湖夭的盒子裏到底放了些什麽寶貝，來到早點鋪子又隨意買了點，回去時看到一輛黑色轎車正往外開，正在上坡，速度不快，顛簸的路上起起伏伏。

透過擋風玻璃，葉濃濃看見了，是陳傑，他也看到葉濃濃，勉強笑了一下，打了個招呼。車子開過，透過側窗，葉濃濃看到了陳老爺子，表情呆滯，安全帶箍著的身體，瘦骨嶙峋。

車子過了這個坡，一下子速度提起來了，開遠了。

只是個插曲，葉濃濃帶著早餐回到家裏，林鶴之不在，籃子也不見了，估計已經去田裏了，湖夭正巴巴地望著。葉濃濃趕緊給他，看著他耳朵打架，忍不住問：“你們神仙也要吃飯麽？”

“唔……”湖夭楞了楞，“……其實是不用的，但是我沒有香火供奉，所以一直很餓……”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耳朵也耷拉了，垂頭喪氣。

而且就算吃了東西也沒有辦法消除這種饑餓感吧，葉濃濃心裏替他補充，所以還保留了為人時吃東西的習慣。

氣氛突然間有些沈，但是湖夭吃完了，心滿意足地說：“不是非要飽了才是食物的用途，反正……我也不會死，享受也很重要!”

“嗯。”葉濃濃笑笑，這兔兒神還是一個樂天派。

葉濃濃換了燈泡，又把電視機抱到太陽底下曬，長久沒看，邊角的畫面都發青發紫了。雖然城裏人已經不怎麽用電視了，但是電視機，開著播點聲音，感覺就是不一樣。

湖夭說晚上會有雨，葉濃濃就趕緊趁白天，去去潮。

雜事幹了半天，葉濃濃做活的時候，湖夭就在一旁看，一副好奇寶寶的樣子，東摸摸西看看，花蘿鄙視地蔑過來幾眼，哼，沒見識。

轉眼到了中午，電視曬得差不多了，葉濃濃調了調臺，還不錯，新聞裏正在播動物園老虎咬人的後續。葉濃濃看了一眼，這條新聞是好幾天前的了，手機上早看過，也沒什麽新意。她就去做飯了，到竈屋裏才發現忘記買調料盒了，只好再將就著用袋子倒。

鍋裏煨著土豆燉肉，醬油色的香氣彌漫開來，葉濃濃看著飯快好了，就讓湖夭去叫林鶴之回家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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