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濃這次回來要待多久啊？”三叔公隨意地跟葉濃濃搭著話，一只停在狗尾巴草上的黃蝴蝶被三輪車驚得飛跑了，咻的一提，然後沒入油菜花叢中。

“這次回來……”葉濃濃不知道該怎麽說好，聲音在風中被打得有些零散，“打算……多待一會兒。”

“嗯，多待幾天好。”三叔公說，“你每次回來都是過年，大冬天的，葉子都落了，沒什麽好看的。”三叔公擰緊把，三輪車在緩慢地爬坡，這是一個大坡，過了這個坡，就可以看到葉家店了。

摩托在坡的最高點速度很小，小到像要停下了似的，小時候葉濃濃坐在爺爺的車上就擔心他們會一起倒著順著坡滑下去，摔個人仰馬翻。現在，葉濃濃還是擔心，覺得這車馬力不足，後繼無力。

這種擔憂總是不必要的，三叔公軋過這座坡多少次，閉著眼睛都能過了。

葉濃濃看見葉家店了，在飛馳的三輪車上：三三兩兩，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紅紅綠綠的房子掩映綠樹叢中，車子開始加速，三叔公也不用擰把了，三輪自己越滑越快，沖著就奔下去了。

葉濃濃坐在三輪車上，看到了曬著小魚幹的竹編篩子，拉著的電線上掛著洗得白白凈凈的褂子，半個破掉的壇子一半埋在潮濕的土裏，廢棄的豬食槽裏種著齊齊整整的小香蔥，有幾茬被剪子鉸了……

“濃濃回來了。”劉大娘正和幾個農婦坐在小板凳上，圍著剝著毛筍，竹筍殼堆得好高。

葉濃濃點點頭，這是誰來著？

“濃濃回來了。”大爺扛著鋤頭，叼著煙，一雙軍鞋踩得都是泥，夾著幹草屑。

葉濃濃笑笑，大爺好面熟啊。

“這不是濃濃嘛。”滿頭白發的老奶奶弓著腰，帶著黑色發箍，扯起圍裙一角，在藍色圍裙上抹了抹手。

“誒，回來了。”葉濃濃笑得臉要僵了。

……

車子越開人越少，葉濃濃看到小學大門緊閉，院墻上一根旗桿，光禿禿的。這年頭，村裏的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一些爺爺叔叔輩的人還留著，原本葉家店是很熱鬧的，還有一所小學，四邊村裏的小孩都到葉家店來讀書，現在連小孩都沒有幾個了，小學也關了。

葉家店呈東西向梭形，有三條街貫穿，主街上還有店面，大街小巷交織成網，東邊一條路連到主路上，西邊就是山，葉濃濃的家在最西邊。

“嘚嘚嘚……”三叔公的摩托漸漸慢了，最後穩穩停了下來，“到了。”

葉濃濃從三輪上利落地跳下，腿有些嘛了，站著揉揉腰，看著老宅。

老宅在山腳下，院子挺大的，一幢二層小樓，還有兩排平房，做倉庫、廚房、衛生間，還有一個圈子，以前還養了些雞鴨。

院子外是一片樟木林，從前村民都種了些小樹苗養幾年來賣，爺爺也種了幾十棵，沒成想，葉家的人漸漸都離開了，這些小樹苗也沒人挖，都留了下來，幾年不見，已經形成一個小林子了。讓葉濃濃不禁想到“今已亭亭如蓋矣”。

葉濃濃和三叔公一起把箱子擡下來，通向老宅的路是建房子剩下的磚鋪成的，最普通的紅磚，鋪的也不平整，長年累月踩下來還碎了不少，還有的被哪個貪玩的小孩摳去辦家家酒了，東缺一塊，西差個角的。因為很久沒有人來了，縫裏生著毛茸茸的青苔，還積了好幾年的落葉，褐色的，黃色的，還帶點綠的，一季季一層層地往上摞。

葉濃濃磕磕絆絆地拉著箱子，三叔公幾步上前，蹲下，從磚縫裏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打開了鎖，費勁地推開紅棕色鐵門，“咯吱咯吱”的軸承轉動聲。

“你回來得急，我們沒來的急收拾，就交了電費，你先把自己的東西該歸置的歸置好，等會來三叔公家吃中午飯，下午叫你三叔母一塊幫忙收拾收拾。”

“好。”葉濃濃把箱子放在堂屋裏，“真是麻煩您了。”

“誒——”三叔公故作生氣，“這是什麽話，都是一家人。”

葉濃濃不好意色地笑笑，在城裏，舉手之勞也是要好好謝一番的。

“我先走了。”三叔公邊走邊喊，“早點來吃飯！”

沒有急著開箱子，葉濃濃先在院子裏轉了一圈，老宅還是跟記憶裏一個樣：前院東南角是一棵十幾米高的柿子樹，生的窈窕倩麗；西南角是一口水井，出水甘甜清冽；一幢二層小樓，一層是堂屋，吃飯會客的，還劃了兩件屋子出來，因為葉家人不多，都是空著的。二樓是三間小屋，葉父葉母中間，爺爺西邊一間，葉濃濃東邊一間。樓梯在小樓東邊，掛在外面，風吹雨淋的，還是很結實，再往上走還有一個曬臺，曬幹貨、晾被子；東西各兩排平房，儲物，廚房，廁所，養牲畜都在那。

後院有一個小池子，還架了一株葡萄藤和一株紫藤，這兩株藤沒人照料，長得放肆，還折了兩枝，葉濃濃奇怪，怎麽只有裂口，不見斷枝。

夏天，爺爺就會搬出躺椅，搖著大蒲扇，在藤架下乘涼，葡萄從茂盛的大葉子中垂下來，晶瑩可愛，可是很酸，沒有一個是甜的。每年小濃濃都不甘心，每年都被酸地跳腳，齜牙咧嘴。第二年還是要去摘，說不定今年就甜了呢？

一年，藤上盤著一條小蛇，嚇得葉濃濃從椅子上摔了下來，額頭上留了一個小疤，葉父葉母說要把藤給鏟了，老爺子舍不得，葉濃濃更是鬧了好幾天，這兩株藤終究還是留了下來。現在葉濃濃的左額上還有一個會反光的小疤。

葉家老宅的小動物特別多，雖說鄉下野生的動物是多，但是誰家都沒有西頭葉家的多，小刺猬、小松鼠、小野雞、小狐貍葉濃濃都見過，連蝴蝶蜻蜓也比別人院子裏歡。

後院的小池子就很奇特了，大約可以泡四個人。在葉濃濃眼裏，它就是一個坑——從來沒有水，也不長草，邊上和底鋪嵌的是光滑漂亮的鵝卵石，葉濃濃小時候跳下去想摳一塊玩，扣了幾百遍也沒有一塊松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摸，眼饞，其中一塊還刻了字，兩個字，看不懂。葉濃濃找爺爺來看，爺爺也不知道。

一次小濃濃攛掇著爺爺去井裏打水倒到這裏，就有一個游泳池了，她就能美滋滋地躺在裏面。

爺爺說下再大的雨，這個池子都不積水，沒用的。小濃濃不信，就磨了爺爺好久，最後打了好幾桶水，下一桶水還沒來呢，前一桶就漏光了，葉濃濃就郁悶地蹲在池子邊上，想把這個破坑填了。

但是，這次回來，好像不一樣了，池子裏竟然有了水！葉濃濃去後院，一眼就看到了，她快步過去，蹲下來，池子裏是半池的奶白色水，還冒著熱氣，有蒸騰的煙霧。她情不自禁把手伸了下去，挺熱的，葉濃濃估不出溫度，但是她直覺，泡進去一定很舒服。

家裏的破坑竟然是溫泉？這個禮物把葉濃濃的世界一下子點亮了，辭職的前途未蔔、孤身一人的寂寥都被這汪小小的暖暖的溫泉洗凈了。葉濃濃用手撥動著水，幼時蹲在坑裏的煩悶苦惱不甘，竟然在十幾年後得到了圓滿，葉濃濃的嘴角不禁彎了彎，心口滿滿的。

回憶時，時間總是過得極快的，葉濃濃被叫去三叔公家吃了中午飯：黃瓜炒蛋、小魚炒韭菜、雞蛋羹、土豆燉小雞。都是盛在樸實碗裏，農家人的樸實。

菜炒的不是多好吃，老年人口重，有些鹹了，三叔公咂吧著一小盅白酒，三叔母是個胖胖的女人，頭發花白，紮著低馬尾，端著一只大碗，扒拉著飯。

太久沒有和長輩相處了，葉濃濃就聽著三叔公和三叔婆兩個人說，他們倆就一個兒子，在別的省城買了房，有個孫子，一年也就回一次。

“吃完了吧，婆娘先別洗碗了，”三叔公吃完了，站起來，拿了玻璃茶杯，要去和牌友打麻將了，“跟濃濃去收拾一下院子。”

“不用了，叔婆。”葉濃濃趕緊站起來，“我這次要待很久……可能……就不走了，自己可以慢慢收拾，叔婆還有很多活要幹吧。”

“不走了？”三叔公詫異，葉家店的人都說她葉濃濃多給葉德玉爭臉，上好大學有好工作。

“不走了。”葉濃濃說完這句話整個人都松下來了，有些事情，真正定下來了，人也就安心了。

“行吧，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主意。”三叔公也是個樂活人，什麽都看得開，“誒——”他拍拍葉濃濃的肩，走了，過門框時微低下頭，打麻將要來不及了。

葉濃濃松了一口氣，自己回家了，臨走了，還被三叔婆塞了一口袋糖果。

慢慢踱回去，走在沙沙的路上，村裏是真的沒什麽人了，幾座屋子前堆著雜物長著野草，明顯很久沒有人回來了。

老宅在最西頭，再往西走就沒有人家了，要不是這是葉濃濃長大的地方，一個村的人都知根知底，都可以攀上親戚，她一個女孩子走在空無一人的路上還真要害怕。

回到老宅，門也沒鎖，推開虛掩的門，葉濃濃看著熟悉但是荒蕪的院子，更加堅定要留下來的決心了。其實辭職也不是臨時起意，她回到葉家店才真正覺得找到自己適合的地方了，職場裏的競爭、勾心鬥角。不是葉濃濃找不努力的借口，她是真的不適合那種環境。

跟室友打了一個電話，把自己帶不走的“家當”都分配妥當，室友用中午唯一的空閑時間用來勸葉濃濃回去。

“我跟你說，那個妖婆……”小貝低聲說，“她人其實挺好的，你的辭呈她還沒報告上去，給你留時間反悔!”

小貝走到落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人跟螞蟻一樣小，奔來走去，把酸痛的腳從細跟高跟鞋裏偷偷拿出來，“你進來多不容易，上一陣是忙，但是誰不是這樣熬過來的？”

“不是。”葉濃濃看著大捧大捧的紫藤花，淡紫和蜜白完美地融在一起，像奶油一樣香甜，蜜蜂在花間忙忙碌碌，不知道寵幸哪一個。“我是真心想要留下的。”

“不說了。”小貝低聲說，“有人叫我了，晚上再跟你說。”她掛斷了電話。

葉濃濃無奈笑笑，她開始認真考慮自己在葉家店的將來了，一年多的工資沒有攢下多少，三分之二都用來交房租了。她目前有的主要是父母留下的十幾萬，爺爺留下的屋子，暫時沒有生計的憂慮。

“該幹些什麽呢？”葉濃濃一邊把自己可憐的行李搬到自己的屋子裏，一邊思索著，把桌子櫃子擦了，褥子拿樓頂晾了，物品都放到最合適的位子，該幹的都幹完了，她還是沒有什麽想法。

想不出就先不想了，葉濃濃下樓，拿了鏟子抹布，打算先去墳地，這是自己這次回來的直接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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