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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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家可能世世代代都在這裏吧,葉濃濃自己回憶著,她沒見過太爺爺,他們沒有族譜,葉家店只有一座公用的祠堂。這裏叫葉家店,實際上姓葉的也不多,葉濃濃仔細想想,“好像只有我們一家姓葉?”

仔細一想,葉家似乎每代都是單傳。單傳有風險,到葉濃濃這代,獨苗苗變成獨花花了,所幸時代進步,爺爺也開明。

葉濃濃扛著鐵鏟,走在鄉間的小路上,葉子上的露水都被曬幹了,腳底的泥也不再濕噠噠,路邊的草叢很茂盛,小路被踏得很平整,但是每踩一次還是粘一下鞋子,土壤底下的水被壓出來,留下一個濕印子。

葉家的墳地在西頭,黑泥路上還有不少黃泥腳印,看來去看塌方現場的村民不少。近些年西邊山上的田都沒人種了,往這走的人也越來越少,葉濃濃看到很多片雜草地了,方方正正一塊,四邊環繞著小渠,依稀可見當年農田的模樣。

說這葉家店沒有什麽文化古跡,也不全對,葉家墳地旁就有一座小石橋,自很多老人小的時候就在了,立了有幾百年了。

當初還有“專家”專門來看過,可是這石橋沒有任何裝飾或是雕文,石材普通,黑漆漆的,形制還很小,橫跨三米多,就是拿石塊磊的。下面是一條灌溉的小水渠,它不符合任何年代的造橋特點技藝,專家也說不出個什麽年份,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這條水渠是建國以後挖的,肯定是先有溝,再有橋,所以小橋應該是建國後蓋的。

爺爺說過,他爺爺小時候那座石橋就在了,所以肯定有好幾百年,上千年也有可能,是個古董!

小濃濃當然不信什麽專家,爺爺說的都對,所以這座村民口中的“西頭石橋”在她眼裏就帶著奇幻色彩。至於為什麽要在地上修一座橋,小孩子怎麽可能會想這種問題。

走了十來分鐘,葉濃濃就到了墳地,看到了邊上的石橋,還是一個樣,連邊上的歪脖子樹也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說是墳地好像有層不詳的意味似的,實際上,葉濃濃小的時候,爺爺在地裏幹活,薅花生、除野草,她就在墳邊上玩,捉個螞蚱、看個螞蟻、拔個花瓣。現在爺爺也睡在這裏了,葉濃濃就更覺得親切了,而且正是下午,風和日麗、春光燦爛,葉濃濃就更不覺得怕了。

葉濃濃看著這片地,葉家祖墳在山腳,往西的一座山丘的巖壁塌了一大塊,綠色的山包中夾著一塊刺目的黃,土石混著雨水沖了下來,形成一條沖積泥流,把墳頭都蓋上了,但是墳包都離塌方的山比較遠了,泥石流明顯後勁不足,到這裏已經變薄了,墓碑還在,葉濃濃大致還能辨認出位置。

葉濃濃放下鐵鍬,凝視這“沖了祖墳的現場”,覺得奇怪。

這麽多年了,下再大的雨葉家店也經歷過,從沒聽說過有泥石流,所以這次泥石流把葉家祖墳埋了,六嬸子覺得很不祥,催命一樣的把葉濃濃叫回來,趕緊處理好,免得有閑言碎語。村裏人嚼嚼舌頭,這“葉家招了什麽”的屎盆子,扣下來就揭不掉了。這年頭,村裏人少,沒什麽八卦可聊的,“稻草人的衣服不翼而飛了,誰家的墓碑被哪個缺德鬼給挖了,村東頭的陳老爺子癡呆了。”都能說上個把月。

而且近些年農村勞動力缺失,老人平地上的活都忙不完,誰還有精力去山上開地,從前的梯田也荒了,長滿了野草灌木,植被覆蓋率是極高的。

最後,葉濃濃聚精看向塌方的山丘,一點也不陡,而且昨天的雨沒有多大,怎麽這泥石流能沖這麽遠呢?

雖然這些和她高中地理知識都不吻合,但是,事實是,昨天下了雨,然後山塌了,然後就是流了這麽長,蓋到了葉家的墳地,再怎麽不科學,葉濃濃也只能認命地清理。

溝渠裏是嘩啦啦的水聲,山上還有清越的布谷鳥叫,葉濃濃在一片黃泥沙中,把墳包扒出來,一下一下,鏟子插.進土裏,發出有節奏的聲響,葉濃濃聞著花香,聽著鳥鳴,幹得還挺開心的。

太陽西斜,日頭挺大,額頭上滿是汗水,葉濃濃停下來,右手撐在鏟子上,左手抹一把汗,喘著氣。

忽然,她餘光瞥見一個人影,扭頭一看,呆住了。

小石橋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身形頎長,他也看見了葉濃濃,也是一楞,然後就向她走來,快而不急,緩而不怠,從容有度。

於是,葉濃濃就頂著一身汗,看見一個她生平見過最好看的男人,從黑色石橋上走下來,步履從容走過來,背後是蔥蘢的山林,火燒的雲彩,黑石橋,歪地極具藝術感的老樹:就像是從畫裏走出來一樣。

葉濃濃還楞著,男子就走到跟前,稽首道:“請問這是姑娘家的祖墳麽?”聲音如山間溪流,如鳴佩環。

“呃……是。”葉濃濃點頭,在美人面前,不由地局促起來,心裏狂想,這男人皮膚怎麽這麽好,比女的都白,近距離殺傷力更大。

過了兩秒才從男子的極具殺傷力的美貌中清醒,葉濃濃不好意思地挪開眼,然後註意到男子不同尋常的裝扮——之前光顧著看臉了。

男子的頭發有些長,淩亂地垂在脖子上,也可以說是跟狗啃的一樣,但是他如玉的脖子就是讓他這一頭“秀發”別樣的不羈;衣服也很奇怪,棕黃的褂子,毛毛躁躁、松松垮垮,黑褲子也不合身,露出一大截小腿,腳上穿的還是——很醜的草鞋,但是腳掌舒展勻稱白皙。

葉濃濃看著他的褂子,這是亞麻……麽?越看越像麻袋,男人的這一套裝扮,被他穿出一種古樸隨性的美,全靠顏和身材撐。

“你一個姑娘一個人怎麽幹這些重活,我來幫你吧。”男子說,跟葉濃濃還隔著一臂的距離,很紳士。

耳朵要懷孕了,葉濃濃飄了,但是理智還在,“這怎麽好意思,不用了,我一個人慢慢做,明天還可以接著來。”山腳下,不認識的裝扮奇怪的美男子,主動要幫她,當然,是拒絕了。

男子笑了一下,“你還不認識我吧,我叫林鶴之,就住在葉家店的西邊。”

“西邊?”葉濃濃驚訝,“我就住在西邊,怎麽沒有見過你?”

“噢,”林鶴之自然而然地接過葉濃濃手中的鐵鍬,“我新來的。”

葉濃濃鏟了一個多小時的土,胳膊也酸了,停下來才發現手磨起水泡,於是就這樣輕飄飄被林鶴之拿走了鐵鍬,看著他清理黃泥。

葉濃濃就坐在石塊上,看著林鶴之幹活,他顏好身材好,幹起鏟土的活也好看,葉濃濃就覺得他鏟得好看、拋得瀟灑,自己手中沈得要死的鐵家夥在他手裏跟把劍一樣,用起來行雲流水、灑脫瀟灑,上天真的是不公平,怎麽會這麽好看。

不知不覺,林鶴之就把活幹完了,他的動作漂亮,效率也高,墳包結實漂亮,葉濃濃用布把墓碑擦拭一遍,上了香,起身看到葉德玉三個字,嘴角彎了彎。

葉濃濃看了看手腕山的表,此時已經是下午五點,林鶴之一個多小時就搞定了,現在就是等著雨水把浮泥洗掉,草重新把土包結實了。

“那我就先走了,姑娘小心。”林鶴之把鐵鍬還給葉濃濃,他的額頭上沒有一滴汗,衣服還是清清爽爽的。

“忘記自我介紹了,我叫葉濃濃,濃密的濃。”葉濃濃看到林鶴之把自己要三天幹的活全幹完了,很是感激,有些不好意思。不下地不知道,鏟土鋤地都是體力活。

“好,再見。”林鶴之彬彬有禮地欠身離去,葉濃濃看著他回村的背影,“怎麽沒聽說過葉家店有哪家姓林?外地來的親友?”

葉濃濃也收拾收拾東西,要回家了,今天晚上就先拿餅幹湊合一下吧,葉濃濃想著。走在夕陽下,晚風微微涼,吹拂著發絲,她覺得是久違的平和,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

葉濃濃回老宅時還專門看了看周圍,葉家在西頭一直就是孤零零的,沒人蓋房子會在這麽裏面,出個門還要穿過一整個村子,在山腳邊上離田也遠,是以葉家周圍的屋子都不多。

葉濃濃大致看了一圈,只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還有有人來的痕跡,香火味縈繞不散。她在門口望了一眼,小時候覺得神秘高大、妙不可言的廟,現在看來就是簡陋的一座紅房子,貼的符紙都褪色卷翹了,金燦燦的神像站在黑乎乎的神臺上,簾幕被香熏黃了,香爐插了一簇簇的燒剩下的玫紅色香柄,香灰堆得一捧一捧,樹上還掛著當初建廟善款明細,木牌子被風吹得乒乓作響。

葉濃濃看著昏暗的廟,不敢進去了,就退回回家了,經過幾幢屋子,用石塊磊的矮墻都坍圮了,雜草叢生,以前的鄰裏屋子現在也空了,哪有新來的人居住的痕跡。

葉濃濃疑惑,想到小時候爺爺講的妖魔鬼怪,“林鶴之長成那個樣子,不會是男狐貍精吧?”

葉濃濃踏著脆脆的落葉,回到宅子,把鐵鍬放在墻面靠著,去洗手間洗手。

農村這幾年的基礎設施其實也很好了,葉家幾年前就裝了熱水器和自來水,自來水抽的是井水。衛生間也跟城裏一樣,淋浴和馬桶,一應俱全。

葉濃濃拿了洗手臺上的肥皂,肥皂放了好幾年了,很幹,裂紋臟臟的,葉濃濃用水淋了,搓了半天,只有一點泡沫,洗完後手澀澀的。

吃了兩片餅幹,葉濃濃把院子又轉了一圈,屋子的門和窗戶都還完好,電器也都還能用,交了閉路費,估計電視就能收到臺了,堂屋前的屋檐下還有一個燕子窩,地上卻沒有糞便,前院和後院拉的燈泡都壞了,鄉村也沒有什麽路燈,到了晚上估計會很黑。

天色漸晚,在靜悄悄的老宅,聽著幽遠的鳥鳴,聞到青草香,還有這樣的春夜,花落得溫柔。

葉濃濃忙了一整天了,又幹活出了汗,才八點多就困了,這在城裏是根本不可能的,她去屋子裏拿了換洗的衣服和毛巾,去衛生間簡單洗了一遍,想去後院的溫泉泡一泡,現在也不會有什麽人串門了。想到這裏,葉濃濃有些期待,趿拉著塑料拖鞋,抱著紅色塑料盆,借著月色,從衛生間往後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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