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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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濃濃坐在一輛小轎車上,茶色玻璃被搖下一半,她看著路邊快速後退的樹木滑成一道綠幕,嘴唇緊閉、神色憔悴,胃裏不時翻騰一陣發酵的酸味。一定是早上那塊冰箱裏的肉松蛋糕,葉濃濃想,吃的時候就覺得有些冰。

“哇!佳佳快看!”坐在副駕駛的女人突然驚喜地喊著後座的女兒。

“哇——”小姑娘擠到葉濃濃邊上,誇張地喊著,嘴巴張大,趴在她的腿上,呆呆看著窗外,眼裏滿是驚嘆。

葉濃濃抿緊嘴笑笑,擠出兩個酒窩,貼心地替她把車窗全部搖下來。此時正經過一片河谷,先前千篇一律的綠樹豁然開朗:往下看去是大片大片的河谷低地,茂盛的綠草像一張大毛毯,舒舒服服地躺著;一條淺淺的大溪緩緩蜿蜒,閃爍著太陽的金光,波光粼粼;三兩頭水牛在沙洲上吃草,聽到車字的動靜緩慢擡頭,“哞”的叫聲粗獷低沈;兩邊的小山丘是果樹茶樹的梯田,三兩農民在田間忙碌。

剛剛下過雨,山野的綠和天空的藍跟加了濾鏡似的,美得純粹。

河谷很快就過去了,又變成了濃密的綠樹,車廂裏暗了下來,佳佳坐了回去。

“佳佳,好不好看呀?”女人朝後扭過頭來,用充滿童真的語氣嗲嗲地問。

“好——看——”佳佳把聲音拉得老長,雙手撐著皮座子,兩條小細腿蕩阿蕩,不小心踢到前面座位的米色靠背,留下半個鞋印子。

“坐好。”駕駛座的男人出聲了,皺眉道:“我們現在在山路上。”

佳佳聽到爸爸的話,嘴巴鼓鼓的,乖乖坐回去,才幾秒,又不老實了,一只手開始摳安全帶。

“誒,這鄉下的風光就是好。”女人感慨道,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靠在椅背上,轉頭看向她老公,“是吧,老王?”

“是啊,”男人雙手握著方向盤,大幅度地打著方向盤,從容地轉過一個大彎,葉濃濃的身體慣性倒向車門,“現在的小孩啊,每天待在城市裏,看到的都是高樓大廈,玩的都是手機iPad ,能不近視嗎?我們小時候,都是大片大片的田,摸個魚釣個蝦,”男人嘆氣,滿是懷念,“真是好啊。”

女人頗讚同地點頭,“所以我們以後要多來這樣的地方玩,是不是呀,佳佳?”

“嗯!”佳佳甜甜地應,“每個禮拜都來!”

“小葉這次回來是幹什麽呀?”女人轉而和葉濃濃聊起來,現在是周末,她一個單身女子拎著大皮箱到山村去,有些奇怪。

“家裏有點事。”葉濃濃說,勾了勾被風吹亂的頭發,捋到耳後。

“噢,小葉是這裏人啊,真好。”女人笑笑,“山好水好,人也水靈。”

葉濃濃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兩個梨渦。

“小葉臉色不好,是暈車嗎?”女人又問。

“不是,我大約是早上吃壞東西了,胃有些不舒服。”

“我就說嘛。”男人得意了然,雙手轉著方向盤,眼睛瞄著路邊的凸鏡,又是一個從容的大彎,“我可是十幾年的老司機了,怎麽可能開車把人繞暈?”

葉濃濃抿緊嘴,不說話了,捏了捏口袋裏的塑料袋,她怕會吐出來。早上一個疑似變質的蛋糕加上兩個小時的盤山公路,她現在真的是頭昏腦漲,只盼著快點到地方。

她在約車軟件上跟著周末郊游的一家三口搭了順風車。

葉濃濃畢業一年多了,在一家全國知名的公司裏上班,多少同學羨慕她的好運氣,熬個幾年就算升不上去,以後跳槽簡歷也好看。

葉濃濃沒時間考慮自己的工作經歷好不好看,她每天忙得昏天暗地,熬夜改策劃家常便飯。為了一個案子,她和幾個同事已經連軸轉了兩個多月了,周末全部用來加班。她的幾個同事一邊塗著眼霜,一邊盯著電腦,都喊著吃不消了、要猝死了,但還是都蓬頭垢面,咬牙堅持,死磕到底。

沒想到,她最年輕的一個,卻是最早辭職的一個。

昨天她三叔公打電話說家裏下大雨,一個小山坡塌方了,壓到了葉家的墳地,讓她務必要回來。

其實修整祖墳這件事本落不到她葉濃濃一個女娃的身上,可是她父母前兩年車禍都去了,葉家就剩她一根獨苗苗,再加上時代進步,對女子上墳什麽的也沒有那麽多規矩了。

案子已經快做完了,壓力也小了很多,葉濃濃就向上司請假。其實也不是請假,只是請求周末不加班而已,想回趟老家,把事情處理一下。

葉濃濃的老家其實不太遠,從市中心開車一個多小時到郊區再上高速走三個小時,再開兩個多小時的山路就到了,比起她的一些高鐵也要七八個小時的同事,葉濃濃家算近的了。前兩年還新修了瀝青的盤山公路,比她當初求學時條件好多了。

葉濃濃本以為上司會答應,結果她聽完葉濃濃的請求,毫不留情,把她數落了一頓。

什麽“這年頭誰還管祖墳?”“你就不能堅持一下。”“非要在這個時候去偷懶”……葉濃濃只說了一句,上司就有十句百句等著她。

“我告訴你,請假,沒門兒,要不你就滾蛋,想進我們公司的人多了去了,擠破腦袋都進不來幾個!”上司塗著酒紅色指甲油的十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啪啪啪”頭也不擡。

“你們村裏出來的是不是都這麽多封建的破爛事?”

“要不就狠下心來,要不就就回家賣紅薯去吧!”

葉濃濃想到一直樂呵呵的爺爺,清明節因為高峰期堵車也沒回去看看父母、改了十遍八遍的策劃,突然就腦抽了。

她沈默地聽完訓話,回到辦公桌,用她那個熬了兩個月夜、運轉遲緩的腦袋,順利打了一篇辭呈,然後就約了順風車,第二天一早吃了冰箱裏室友的肉松蛋糕就上路了。

一場說走就走的辭職——她現在有些後悔,應該再留幾天的,那個案子成了應該有不少獎金福利。

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葉濃濃想到可能要到手的獎金,心疼,胃也疼。

“小葉我們就到這兒了。”老王把車停在路邊,葉濃濃看到一塊可愛的木頭指示牌,上面標著“雲朵朵親子牧場,右轉2.4公裏”。

“好的。”葉濃濃下車,老王也跟著下車,打開後備箱,幫葉濃濃把她的鋁框旅行箱搬下來,擱到地上,後備箱裏還有他們一家帶的零食、風箏、野餐墊,塞得滿滿當當。

“阿姨再見!”佳佳從車窗裏對著葉濃濃揮手,車子緩緩轉彎,開向“雲朵朵親子牧場”。

和這一家三口揮手告別,看著黑色轎車漸漸遠去,葉濃濃嘆了一口氣,她已經是“阿姨”級的人物了,拉出皮箱桿子,拖著箱子一個人繼續往山裏走。

葉家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再往裏走有一個水庫釣魚場,往外走有個雲朵朵牧場,都是近幾年新建的,游客漸漸增多,發展得都還可以。葉家店夾在兩個景點中間,沒什麽風光特色,不尷不尬的。

其實從前葉家店是發展最好、規模最大的村子,周圍還勾連著幾個小村,村民都會來葉家店的街上買賣,三日有一個集。近些年交通好了,人也少了,集市也淡了。

現在是春天,昨天剛剛下了雨,今早出了太陽,霧氣剛剛散盡。樹葉上還掛著晶瑩剔透的露珠,不時點點頭;枝丫上的蜘蛛網也被雨淋得破破爛爛了,掛著金閃閃的水珠,大蜘蛛們正忙著修補被打破的網子;亮閃閃的巖壁上還有蝸牛在緩緩地爬,留下一道晶瑩的帶子。

路是前兩年修的:銀灰色欄桿,白線黑底。來往的車子也不多,還是平平整整,被雨淋過後更加幹凈,纖塵不染,跟新的一樣。

葉濃濃拖著皮箱,軲轆在地上滾著,“咕嚕咕嚕”,震得手發麻,轉過一個彎,她就看見一輛紅色的摩托三輪停在路口,是等著她的三叔公。

葉濃濃快步走過去,三叔公站在三輪車邊上,穿著滌綸的藍條襯衫長袖,外面一件黑色皮夾克,褲管上還沾著黃泥草屑印子。他左手插著腰,右手夾著一根煙,不時擡起手來嘬一口,吐煙的動作很瀟灑,是個老煙槍了。

“濃濃回來了!”三叔公看到了葉濃濃,走過來要接葉濃濃的箱子。

“三叔公我來吧。”葉濃濃說,“當心您的腰。”三叔公有腰間盤突出,看了好幾年了,都沒有什麽起色,今年也六十好幾了。其實葉濃濃叫他三叔公,但是三叔公根本不姓葉,這種覆雜的親戚關系,葉濃濃從小到大也沒有理清楚,反正小時候爺爺就是這麽教的。

“不礙事不礙事。”三叔公和葉濃濃一起把箱子擡起來送到三輪車的車廂裏,裏面還有一個木頭小椅子,留給葉濃濃坐的。“快上車吧。”

葉濃濃雙手拉著車欄桿,一腳踩在三輪的橫杠上,手臂發力、後腳一蹬,就輕盈地上去了,坐在小椅子上,扶著車欄桿。

“這麽多年沒坐三輪了,還挺熟練。”三叔公跨坐在摩托上,嘴裏還叼著煙,發動了三輪,車子開始“嘚嘚嘚”地抖。

葉濃濃笑笑,小時候跟個猴子一樣在爺爺的三輪上蹦來跳去,動作都印到骨子裏了。她的腳踩在車底板的菠菜葉子上,有些不舒服,用鞋底磨了兩下,把它蹭遠了。

她真的是好多年沒回葉家店了,爺爺父母相繼過世,她就一直待在城裏,葉濃濃看著三叔公後腦勺上硬茬茬的銀發,真的是好久沒回家了。

越走路就越顛,三叔公不時從嘴裏取下香煙,吞雲吐霧一陣,輕車熟路地開著,通往葉家店的這條水泥路好像在葉濃濃小時候就長這幅模樣,裂縫很大,裏面藏著黃沙,長著矮矮的野草,一下雨還有兩個大水窪,留三四天都不會幹,葉濃濃小時候還在這裏見過蝌蚪。

現在是上午十點半,太陽暖烘烘地照著山野,春風夾著油菜花香,溫柔地抱著人,葉濃濃一手握著欄桿,另一只手不時捋下頭發,貪婪地看著老家的風景。

漫山遍野的綠,穿膠鞋的農民正在幹農活;兩頭黑水牛在啃著草,現在養牛的人少了,它們啃得自由自在;零星夾著三四畝大的水塘,有帶草帽的婦人在下網子,剛下過雨,水挺高的,像一塊碎玻璃,湛湛的藍;路邊是高大油菜花,莖枝粗壯,油菜花金燦燦的,生的很茂盛,用繩子拉著,免得倒了,礙著人走路。

眼前的景兒和記憶裏的景兒重合起來,葉濃濃有些感慨,真懷念啊。

葉濃濃的整個身體跟著車子一塊兒顛,五臟六腑都抖起來了,顛得她神清氣爽、抖得她通體舒泰。就是沒有富貴命吧,葉濃濃自嘲地想,比起小轎車,她更喜歡這種三輪,頭也不暈了、胃也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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