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關燈
好像春天到來後,萬物覆蘇,人的心情也跟著活潑明麗起來。

主子忽冷忽熱的態度似乎有所改善。以前,他是只對雪王笑,只對雪王說話,其他人他理也不理。雪王不在的時候,除了習慣於坐在窗前望著空庭,他整個人沒有一點兒生氣,沒有活人的感覺。

如今,天氣回暖,以前他常常望著的那個窗子裏的景色,也由當初白雪茫茫一片空寂的空庭變為了碧綠且生機盎然的花園。

有時候望著窗外的時候,主子會不自覺的笑起來。不覆過去只要雪王不在他就面無表情的情形,有時候對我說話的時候,他會不自覺的帶了些靈動的表情。他自己似乎並沒有察覺到,而我們都小心翼翼的忍耐著,不讓他發覺我們多少有些被他的表情驚艷到,我心裏有種感覺,如果讓主子自己知道他自己現在是很開心的,他一定會不開心起來,這些“活著”一樣的表情,也一定會立刻消失。

照顧主子那麽久,饒是我再笨,也發覺,這個人的沈默和不快樂,都是他對他自己的懲罰。雖然我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麽,他似乎覺得,他不應當快樂,配不上快樂,他是一個會因為快樂而感到不快樂的人。

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而雪王,知道他的心思。

這兩個人相處的模式真的是非常的奇怪,明明好像很了解對方,明明好像琴瑟在禦莫不靜好,明明,兩個人的個性、心思、願望、價值觀差距如此之大猶如鴻溝,卻奇異的,他們不去為對方做什麽,他們並不覺得這在外人看來如此美好的畫面有什麽特別,他們安之若素的享受著一切,似乎這是理所當然……而且,他們無視著彼此之間的鴻溝,和諧的相處著。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一定會存在一個人,去讓你愛上,一定會……有那麽一個人,好像他生來的存在,就是為了你所準備的,為了讓你去愛的……主子……一定不是雪王的那個人。

這兩個人彼此相愛著,也在彼此折磨著。他們愛著對方,卻並不知道對方也愛著自己。真是沒有道理,他們都是那麽聰明的人,這件事,卻還不如我看得透徹。或許真的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主子只會為雪王笑,看起來,為悅己者容已經足夠證明雪王對他而言是個不一樣的存在了吧,偏偏,這種“好”卻只是主子的一種自我保護的措施。為了自己真正的心不被對方發現,他選擇了一種誇張的方式,一方面把最好的一面展現給對方,一方面好像又對一切並不在乎。如果雪王只是一個沒有身份的普通人,那麽,主子的心思立刻就會被認為是愛上對方了,但是,他這樣對著的人,是雪王,一國的君主。

這整個宮裏的人,對雪王,誰又不是主子的這種“曲意逢迎”的態度,而那些人,至少也是為了在雪王身上求些什麽,主子卻又什麽都不求,無論是珠寶首飾還是奇珍異寶他都不在乎,甚至,雪王愛不愛他,他也不在乎。但他又只為了雪王一個人而笑……主子這麽做的目的,也許是為了掩飾真心,但他這麽做,只會讓雪王搞不懂這背後的目的。

另一方面,雪王對主子的“好”,是直白而毫不掩飾的。任誰看,這都之一個熱戀中深深愛上對方的人才會做的行為,但偏偏,對方是有著覆雜經歷的主子,於是他對他越好,他的表白越直接,他越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變著法子討好他……他越是相信,一切與愛無關。

其實,他們都想得太覆雜了。這兩個人,那麽了解對方的一切,唯獨“對方對自己擁有什麽樣的感情”這一點,也許正因為放在了心上,因為在乎了,反而無法邁出一步,無法像其他事情那般篤定的解讀。

不過,後來我又有了新的發現——主子,其實是害怕雪王愛上自己……而雪王,是並不在乎主子愛不愛他。

真是讓人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秉持著這麽奇怪的觀點的兩個人,居然可以相處相愛這麽久,實在是不合常理。

而他們都守在這樣的關系裏,不肯再向前邁出那早就可以邁出去的一小步,看著旁人真是心急!

天氣回暖的很快,很快,這被白雪覆蓋了大半年的白色的宮殿就恢覆了生氣。主子仍舊每天雷打不動的在窗邊坐一整天,而他臉上不自覺的帶了些笑容和輕松的神色。我漸漸有了期待,希望主子能解開心結,邁出這向著雪王的一步。

那夜,雪王一如既往的來看主子。他新得了一幅畫,拿過來和主子一起賞玩。據說,那幅畫是很寶貴的珍寶,出自一個非常有名的人之手。我禁不住好奇也想看。主子最近不怎麽忌諱人了,特別是對我,雪王卻更願意和主子兩個人獨處,他開始攆人的時候,主子看出來我想留下,對我悄悄眨了眨眼睛。

“含,我也想聽聽其他人的想法。”

於是,我就順理成章的留了下來,又羨又妒的看著雪王寵溺溫柔的目光一直註視著低頭展開畫卷的主子,動也沒動過,就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似的。

畫卷就要展開了,半開未開之時,眾人已經發出了驚艷的聲音。我心想,不愧是出自名師之手,這幅名為空庭月色的畫,真是美麗的不似人間,我還從未見過這麽美的月色呢。

主子卻很響的“嗤——”了一聲,我意外的看著主子,卻發現雪王瞇起眼睛,笑了起來:“看來城兒和我是一個想法了……”

“別用那麽惡心的名字叫我。”主子一點兒也不給面子的翻了個白眼。

雪王哈哈笑起來,他笑的像個小孩子一樣,臉上似乎有一種晶瑩的神采:“城兒心中的空庭月色,看來和我的是一個模樣呢……”

主子楞了一下,撇過頭去。我看出來,他似乎是想要笑,卻垂下眼睛去掩飾著那份心情。

我又仔細的看了那畫半天,實在是沒看出來什麽問題。月色很美,庭院也很美,一筆一劃都如臨其境,明明是白天,卻可以把人瞬間帶進畫中那月色皎然的工整庭院去的筆力。這幅畫非常的有名,是國寶級別的,我實在想破腦袋都想不出這幅畫裏會被這兩個人嘲笑加嗤之以鼻的理由。

這兩個人到底在打什麽啞謎,我不解的想。

“城兒,不要再拒絕我……”雪王忽然伸出一只手,摩挲著主子的臉頰。我看到主子的身體劇烈的一抖。

“我知道的……”雪王嘆了口氣,“如果你是不想……”

我忽然莫名的緊張起來,這兩個人說的很平靜,像是最平常不過的對話,甚至,比平常還要平靜一些,但是,我註視著他們,莫名的覺得,這會是一個關鍵的時刻。我的手心裏全都是汗,真不知道這兩個人怎麽做到這麽表面如死水一般的,也不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麽會忽然挑這個時間來說的,明明是這麽重要的事情……兩個人的關系,也許可以……

“我可以為了你……”

“含!”

一時之間,我沈浸在剛剛的氣氛裏,沒有反應過來出聲的到底是誰。接著,我看到門口的陽光中,站著一個已經許久未見的人——藍相。

沐浴著陽光,桃花眼,薄玉面具,殷紅色的唇線,好溫柔好溫柔的笑容,藍相一如既往的溫文爾雅眉目如畫。

我卻好半天都楞在原處,仿佛我還在等雪王那一句話的下文。

時光仿佛靜止在了那一秒,我們三個人都楞楞看著藍相的笑容,那一瞬間,我心裏絞痛著,仿佛想要用力去抓住什麽已經流逝走的東西。我很想喊叫,很想沖回去,哪怕一小會兒,讓雪王把那句話說完,那句,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話。

主子仍舊在楞神,他盯著藍相,眼神卻像是不認識他似的。的確,他確實也有很久沒見過藍相了,無怪乎他對藍相的到來感到意外。雪王卻微微垂下頭,接著擡起頭來,他嘆了口氣,笑了。

藍相也好溫柔的笑起來,對著主子說道:“優若,我來看你了。”

主子仍舊像沒有反應過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雪王眼裏忽然寒芒一閃,不過只有一瞬間。但那一剎那的威脅目光也足夠攝人,藍相卻迎著這樣的目光仍舊笑靨如花:“優若,我怕我太久不來看你,你會忘了……”他忽然俯身,湊到主子身側,他的長發因為他的動作一下子垂了下來,遮住了他那雙始終仿佛含情脈脈的桃花眼,我看到他殷紅的唇在動著,聲音太小,我聽不清楚。只是那唇好美,配著溫潤的下巴輪廓和如玉的肌膚,像是帶著某種魅惑,讓人移不開視線。

“藍玉煙!”雪王忽然怒道。

我被嚇了一跳。不管藍相說了什麽,看來,雪王是看懂了。

藍相慢悠悠的擡了一下頭,沖著雪王咧嘴一笑。天知道為什麽,我忽然莫名其妙的聯想到了美女蛇!

我嚇的一哆嗦,藍相已經起身,他甚至退後了兩步,離開了主子。動作平靜凝和,優雅至極。

陽光鋪展在他身上,他弓著身子,低垂著眉目,一副把自己放低到塵埃中一般的姿態。事實上,當時和他一起沐浴著陽光飛舞著的,確實是無數肉眼可見的細小塵埃。

“城兒……”雪王從後面擁住了主子。

我害怕的等著主子的反應……幸好……他並沒有拒絕雪王的擁抱。

什麽嘛,我不甘心的想,難道又是我自己多想,為他們白操心了?

三個人都不再說話,室內又是一片沈靜。接著,響起了衣料窸窸窣窣的聲音,我悄悄一瞥,發現雪王把腦袋埋在了主子的肩窩裏。

“城兒……”雪王的聲音悶悶的傳出來,“我承認……我動心了,是我輸了……真奇怪,居然真的說出來了,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好像都不是我自己了……”

“是我輸了……”他在主子肩窩裏蹭了蹭,像只想討好主人的小貓——這個聯想讓我嘴角抽噎起來——“城兒,我們相愛吧。”

藍相的瞳孔裏閃過一絲寒芒,饒是他低頭斂目,也沒掩蓋住那一刻他的目光。

主子半天沒有聲響。雪王似乎有些不安,他向著他湊了湊,撒嬌般的用自己的臉摩挲著他的。

我自然是向著雪王的,於是我也緊張起來,等著主子的答案。

這兩個人,沒想到也有告白的一天。雪王說的稀松平常好像不在意似的,但我知道,讓他放下驕傲認輸是多麽的難得,我相信,主子比我更能明白。

但是,以這兩個人古怪的個性和行事,我真的很擔心,主子並不一定會答應。

末了,主子終於開口:“好。”

一個字,我大松了一口氣。剛放松下來,就被雪王的行動嚇了一跳——他忽然把主子抱著舉了起來,像小孩子那樣大笑著,轉了個圈。兩個人的衣裾和頭發都翩揚起來,像是忽然綻開的花兒一般,美好的像是把他們心中的快樂都溢了出來。

我被那種熱烈的快樂感染,忍不住跟著咧開嘴笑起來。

房間內充滿了雪王快樂的笑聲,我看到主子低頭凝視著他,面上的表情似喜似怒,帶了一點兒紅。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我……大概是徹底的失戀了……

雖然本來也沒有多少希望的……但現在是……

這兩個人連最後一道對彼此的防線都沖破了,以後大概沒有什麽能破壞他們之間的關系了……這兩個人,會幸福的吧……

想著想著,意識到的時候,發現自己流了一臉的淚水。

雪王抱著主子轉著圈,這兩個人的世界裏,此刻一定只有彼此。

我抹了抹眼淚,為自己的傻氣嘆了口氣,房間另一邊,藍相始終弓著身子,做著那個低眉斂目的禮儀,安靜的仿佛不存在。

我忽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想法,也許,這一刻,我和藍相的心情,是相同的……

但接著我自嘲的笑了笑——怎麽會……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