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 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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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我有種預感,一切都會變得好起來。

除了主子不知道發什麽神經,忽然有一天,燒掉了那個窗子裏望出去可以看到的全部活著的東西。

不過這件事我沒想太多,本來主子的心情就挺多變的,也許他是想燒掉一切,忘掉所有的過去和雪王重新開始吧。

我這麽猜測著。

雪王知道的時候,也不過一笑而過。

我始終沒有機會也沒有過想法,去看一眼從那窗子望出去時,是什麽樣的景象。

比起主子的心情,我還是更關心雪王的想法和快樂。

失戀沒讓我瘦下來,事實上,因為雪王看起來非常的快樂,我被他的情緒感染,失戀的日子裏,反而非常的舒心。

倒是主子,不知道在想什麽,眼底慢慢積攢下一層陰影,似乎是長期睡不著的遺留。不過如果他真的是心事重重,那他掩飾的也太好了,無論在雪王面前,還是他一個人的時候,他看起來都是非常享受這段時光的。

不過他也沒多少自己一個人的時光。這兩個人,相愛了這麽久之後,忽然開始熱戀起來了。後果嘛,就是國家的政務都被擱置了下來,雪王一心一意的陪著越發被他寵的任性的小戀人。

主子忽然轉了性……不,其實他以前就有點兒這個趨勢了,不過是那些細小的被壓抑的個性忽然的就放大了。

孩子氣、愛玩、吃貨、喜歡使小性子、腹黑……還有數不清的缺點。我一直以為主子是個善良很為別人著想的人,沒想到,他任性起來,非常的自我中心。像是把所有壓抑的東西掙脫了,或者似乎本來有什麽事束縛著他的,現在,那樣東西消失了。主子會跟雪王提很多無理的要求,而且是非常不顧及民間疾苦的那種,朝內朝外終於有很多人忍不住說話了,也許之前他們說些什麽是多管閑事,但現在,主子卻是的確做了很多惹人詬病的事實。我真的開始搞不懂這兩個人了,這是想要把“禍國”的名頭坐實才罷休嗎?

而且,最關鍵的是……

提起這個,我只要在腦子中稍微想一想臉就像剛在鍋裏蒸過似的。

這兩個人那個的頻率,比發情期的動物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而且,幸又不幸的是,我碰巧撞見過幾次現場。

一次,主子說他忽然想吃山芋了,我去小廚房交代完,端著盤子回來,就這麽一小會兒功夫,剛剛那兩個懶洋洋的、一個躺著說餓了想吃山芋、一個坐著半瞇著眼說今天上朝事好多累死了的人,就衣衫不整的纏在一起了。

對此,我還能做什麽反應呢,臉紅心跳的退出去,還是忍不住想再看一眼,然後被想再看一眼的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到了,急急忙忙連頭都不敢回的跑出去了。接著好幾天都做噩夢夢見那兩個人手足相纏衣衫半開在床上的畫面,差點兒為此大病一場。

其實那次我看到的還不算什麽,主要是這兩個人,完全不顧及他人,也就是,不分地點不分時間不分場合,該死的是這兩個人做事本來就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於是,不止是我,很多人都是各種意外的在沒有想到的情況下撞到現場。而且這倆人根本無視有沒有被人看到,你自個兒臉紅去吧,他們該怎麽做還是繼續怎麽做。

簡直是……太讓人生氣了!

真希望有一天一道雷劈下來,讓這兩個人警醒警醒,也體諒一下大眾的苦楚生活的艱辛,秀恩愛也就罷了,幸福成這個樣子,濃的像滴蜜,對我等這些單相思的人來說,簡直是在傷口上撒鹽。

等等,為什麽想這些的時候,我的嘴角卻會不自覺的咧開,變成一個笑容。等等……我簡直被氣死了,明明是傷害自己的人,明明對自己完全有害無益,我卻很真心的,為那兩個人感到開心。

不行了不行了,連我都被那兩個瘋子感染,變得瘋起來了。

不過那段時間宮裏的氣氛很不錯,大家都說雪王的脾氣似乎是好了,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就是覺得氣質沒那麽銳利了,好像柔和了起來,讓人覺得好接近了。宮裏以王為尊,這裏所有人的命運、悲喜,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個王相連的,所以那段時間,是我這十年來覺得宮裏氣氛最好的一段時間,最像……家的一段時光。

可能因為這樣吧,那時外朝發生的一切,我們什麽都沒有察覺。

主子是很快就能和人打成一片的類型,不管對方是達官貴人,還是我們這樣毫無地位的小小侍從。看他那麽開心的樣子,我壓根就沒有想過,外面的人在怎麽議論他。

幸福來得太突然,這兩個人像是不懂得該如何是好一般,只能更用力的用激烈的行為抓住一切。他們那麽迫不及待的想讓對方知道自己心裏的想法,兩個人都試圖用激烈的身體語言和行為來表達,反倒有些過分用力,讓人覺得帶了一絲虛假的意味了。

我看著這兩個大人像不懂得怎麽去愛的小孩子那般的方式來展現愛,又好氣又好笑,有一點點無奈,還有些心酸,甚至,還有些羨慕。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種愛情裏,夾雜了利祿功名,夾在了陰謀算計,他們不懂得如何表達愛,卻反而讓這份感情顯得純粹直接。

這是一個平靜美好的春天,要入夏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主子老樣子的坐在那個老位置上,望著窗外。

雪王在一旁批閱奏折,兩個人都不說話,安靜的做著自己的事情,偶爾心有靈犀一般一個擡頭一個轉頭,相視一眼,一個低頭一個回頭,繼續做著自己的事。連這個不經意的小動作,都羨煞旁人。

我沒有什麽事做,在一旁邊打呵欠邊照看給主子溫著的藥爐。

主子冬天裏積攢下的病,斷斷續續的侵擾著,一個春天都要過去了,偶爾還有些小毛病。本來這也沒什麽,連太醫都說不用用藥了,雪王卻不放心,硬要太醫開了些滋補的食療方子,燉了給他養著。

主子不喜歡吃藥,食療算不得藥,但他挑食的厲害,很多東西死活不吃。說到底,倒是便宜了我們這些下人,大多數時候,主子鬧情緒不吃這些補品,於是這些山珍海味稀奇難得的東西,都被順手賞給了我們。

藥爐子裏冒出帶著香氣的白煙,我揉了揉眼睛,半睡半醒的想——我可真不能再吃下去了,這一季,胖了不知道有多少,而且,人腦滿腸肥了吧,就特別容易困。雖然也沒什麽大事發生值得讓我清醒,但日子這麽過分安逸著,總讓人覺得不太放心。

我有一下沒一下的揮著蒲扇,腦袋倒是越垂越低。

門口忽然一陣騷亂聲。

因為雪王和主子獨處時不喜歡別人打擾,所有下人都被攆到了外面守著,我這個最貼身的,也只得在院子裏躡手躡腳的打發時光。門口一定是發生了什麽大事,不然,那些侍衛會不動聲色的打發了的,擾到雪王和主子,後果可是很嚴重的。

我趕忙放下蒲扇,趁著屋裏那兩個人還沒發覺,不管外面是什麽事,還是處理了比較好。

我沒想到外面的人,是一個我無法處理的人。

其實如果不是現在她就站在眼前,我簡直快要忘了宮裏還有這號人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那時我還小,尤記得這女子風華絕代的立在雪王的身側時,何等的風光美好呼風喚雨。那時我從未有近距離看一眼這對金童玉女的機會,可即使是那麽遠遠的望一眼,她衣裙上繡著的蝴蝶就像在風中飛舞一般,讓人難忘。

女子中,這後宮的女子中,她是我見過的,最恣意的一位。說不上是最美吧,因為美有太多種定義,如她這般,俗艷到了辛辣極致的地步,反而失了特點。

她的美太容易被人聯想到狠毒與惡,人們容易被事物的外表迷惑,我自然也不能免俗,想到屋內的雪王和主子,我防備的盯著她。

“王在休息,蝶舞夫人沒有什麽要緊事的話,就請回吧。”

“你是什麽人?”她挑了一下眉毛,看著我,“敢這麽跟我說話。”

我朝她行了個大禮,不卑不吭:“奴婢若寒。”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我改掉了畏畏縮縮的毛病。並不是因為主子的得勢,事實上,他得勢這一點,反而是讓我最憂心的。但是真的是在不知不覺間,我發現自己變得勇敢了。也許,天天和那兩個人相處,看到那兩個人活的這樣自我任情,我也被潛移默化的感染了吧。特別是,我愛上的那個人……愛上他,讓我安心。

女子一生,所求的不過是能被好好愛,好好去愛,並從對方那裏獲得安全感吧……所以,我真的很幸運,我愛上的這個人,值得我的愛情。

“斯多含在裏面嗎?我要見他。”蝶舞說的理所當然。

我猶豫了片刻——換做別人,我一定會想也不想的拒絕,但是,她是蝶舞夫人,曾經最受寵的蝶舞夫人。雖然,我始終不相信,雪王會像對主子這般用心的去對待其他人。但蝶舞夫人曾經沖冠後宮,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沒想到的是,我稍一遲疑,這女子居然什麽也不顧的沖了進來。

她的行動讓人意外,侍衛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又不敢當真去攔她,蝶舞的行動裏帶著一絲魚死網破的瘋狂意味,要是誰弄不好傷到她,恐怕就吃不了兜著走了。誰也不想去觸這個黴頭,於是明明是層層守衛,居然讓這個女子闖了進來。

這次我沒有再遲疑,立刻跟著她進了內殿。

穿過院落時,蝶舞夫人忽然開始笑。陽光充沛的院落裏,我莫名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蝶舞夫人,王已經睡下了……蝶舞夫人……”

她理也不理我的叫聲,自顧自的跑了進去,用力推開正中的門。

開門的聲音已經足夠驚動裏面的兩個人了,我跟著蝶舞夫人跑進去的時候,三個人已經形成了對峙的狀態。

蝶舞夫人站在門口,看著裏面的兩個人。她還在笑,笑聲很大,沒有絲毫顧忌。

我對幾個跟著我進來的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把蝶舞夫人帶出去。他們剛要上前,雪王淡淡道:“你們都退下去吧。”

我又是擔心又是焦心的看了一眼主子,主子也笑著,眉目舒展,特別的孩子氣。

我實在有些不放心,擔心他會吃虧。宮裏都傳蝶舞夫人曾經有多麽的囂張跋扈,傳聞中她實在厲害的很,多少妙齡女子的葬送在她的手上,成為後宮鬥爭中無人問津毫不稀奇的一縷冤魂。

最終,我在蝶舞夫人尖銳的笑聲中,關上了面前的門。

屋外陽光燦爛。暖暖的陽光照在臉上,我閉上眼睛,背靠著門,等待著。

“啊哈哈哈哈——”忽如其來的瘋狂笑聲,門被推開了。

“怎麽——”我急忙迎上去,不想沖出來一個人,一把把我推倒在地。我仰頭,看到蝶舞夫人披頭散發,赤著雙足——她之前來的時候我居然沒有發現——且笑且行。

“斯多含,你這個沒有心的怪物……你不會愛上任何人……不過,有一天,你若真的愛上一個人,你會和那個人一起毀滅。”

她笑著,大笑著,念臺詞一般的說出了這句話。

邊說著,她哼起了個調子,隨著調子,翩翩起舞。

她舞的真美,她居然舞的這麽美。像一只光彩奪目的蝴蝶,陽光裏,振翅翩然。

“斯多含要死了……優若也要死了……死了……死了……都死了……”

她喃喃自語著,表情很悲傷,並不像是裝的,她似乎真的很難過,以為他們都死了。

我被她嚇到了——為什麽她說他們死了……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

“姐——”主子忽然輕輕喚了一聲。

我和雪王都是一楞,轉頭看他,唯獨蝶舞夫人,仍舊在喃喃自語,恍若未聞。

“斯多含,你這個沒有心的怪物……你不會愛上任何人……不過,有一天,你若真的愛上一個人,你會和那個人一起毀滅。”

她又把這句話重覆了一遍。

燦爛的陽光下,女子散著的黑發和殷紅的純色,美麗的紅色眼妝,熱烈張揚的美麗紅裙和赤著的完美的足踝……這美好的畫面和她喃喃自語的話形成鮮明的對比,那詭異的陰寒讓我在大太陽地下打了個寒顫。

“含,這是哪門子的巫術嗎?”主子忽然一笑道。

明明是很沈重的氣氛,周圍的人都被蝶舞夫人的越級舉動嚇得臉色發青,生怕雪王動怒被牽連,主子卻一臉嬉笑,接著道:“不像是姐姐會說的話啊,姐姐從來不信鬼神的……含,難道這一幕是你安排的?”

雪王在他額上落了一個吻,才道:“誰知道,如柏臨死前的話蝶舞怎麽會知道的……”他不在意的一笑,“也許是我說的夢話吧。”

“啊~”主子裝出一個好怕的樣子,“含的枕邊風吹的真厲害喲!”

“那怎麽到你這兒就不管用了呢……”雪王居然有閑情逸致順著主子的話接下去,“不如我們現在就進去試驗一下,看看我的枕邊風有多厲害!”

主子哈哈一笑,正要回答。

蝶舞夫人忽然上前扯住雪王的袖子:“小心藍玉煙。小心。”

她的話很輕,只有我們離得最近的幾個人聽到。

她的神情仍舊很茫然失措,我仔細觀察著她的眼睛,有點兒失望——無論是這一句和之前的那些,看起來都像是蝶舞夫人腦子不清醒了說出來的囈語,可信度不高。

“傻丫頭……”雪王溫柔的揉了揉她的腦袋,輕輕抱住她,“我從來就沒有信任過那個人……”

“呵呵哈哈……”蝶舞夫人像小孩兒一樣,在雪王的懷裏笑了起來。

“死了,斯多含死了……優若死了……都死了……”她笑著,叫著,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死了,斯多含死了……”

那天,燦爛的陽光裏,回蕩著這個即使瘋了仍舊妍麗驚人的女子穿插在笑聲中的詛咒,無意識般的詛咒。她舞動著,像個精靈一般,自由自在,旁若無人。

後來,人們都說,蝶舞夫人不知道是為什麽瘋了,有的說因為她嫉妒主子,有的說因為她害人太多終於害到了自己……我卻有一個猜測——也許,蝶舞夫人知道了些什麽,或者預感到了些什麽,她因此而瘋。在那天她無意識喃喃著的詛咒裏,也許就是因和果。那不是什麽詛咒,而是她對所愛的人的牽掛和擔心,她以為她最擔心的事情已經成真,因此而心碎,而瘋癲。

多好,她躲在自己的世界裏,忘記了一切,旁的什麽也破壞不了她的心了。在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情裏,我親眼目睹親耳傾聽見證到的一切裏,我多希望,我那顆破碎了的心,也可以用遺忘來拼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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